第43章

几个长老听到若馨惊人的话语,全然不能置信的模样,“先生,你是白家村的祭司,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往日的温和不再,往日的忍让不再,绛红长裳迎风飘飘,仿佛愤怒燃烧的火焰,若馨俯视着马下的几人,冷笑道:“如果连我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当这个狗屁祭司又有什么用?”

再不去看几个让她可笑到让她反恶。怒极的人,若馨双脚一夹马腹,快速地离开了白家村。

若馨连夜赶路急驰而去,一路未有停留。连续行了百余里地,途中老马已是筋疲力尽,最后瘫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不能前行。若馨只好弃马,运气急奔前去。

待得两日后,若馨赶到长平镇外的七里坡,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若馨气息紊乱,身体疲乏,却没有片刻的松懈。她走进树林,只见树林里的落叶枯枝上满是血迹,踩上去,并非枯叶的干脆,而是察觉一片湿濡黏稠。

那是血,枯叶掩盖下的土地也被染成了黑红色,腥浓的血气四处弥散。

隐约听到树林深处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若馨心一凛,加快速度向声源处奔去。

不几时,便在树林间看到了相斗的两方。

地上尸骸遍地,传闻中的八百东衡军如今未余半数。那群青衣人也有伤亡,如今的莫百余人,然剩下的兵士一句奋力抵抗。

东衡黒骑军悍勇,然青衣人行动矫健敏捷,两相交锋,不分上下。只是黒骑军毕竟人多势众,青衣人看起来有渐弱之势。

放眼望去,一时间却也无法里面找到白容或胭脂,若馨心焦,此时此刻,若他们还在这里面,与皇家黒骑军对抗了三日,只怕也是精力无几,更无论他们身上还受了重创。

虽不知道来助抵挡的青衣人是谁,但如今看来,应该是于她有利的一方。若馨拾起地上长剑,身形微动闪入战圈。她挥剑迎敌,疾如电闪,迅捷无比。

若馨和师傅在山中生活的十载,过的几乎是与世无争的逍遥日子,养成了凡事不争的性子,与人相处也都忍让三分。从她有意识起,倒是未亲手杀人,曾经虽是以血咒不得已除去皇甫贤,却也并非像如今这般血淋淋,活生生地夺人性命。

她的武功传承师傅,比起女子的轻柔多了几分冷峻和利落,莹莹寒光中,便看到若馨一剑剑取人致命要害。只是她无心恋战,一边挥剑杀敌,一边分神学找着白容胭脂,目光在那些还奋力抵挡的人中扫寻,也忍着心痛搜寻地上已断了气的黑衣人。

对抗了一阵,若馨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一个与她对战的黒骑军趁势向她砍来,迅如疾风,直向她心窝而去。若馨一惊,侧身闪避,终因腹中绞痛慢了一步,右肩一阵剧痛,却是被黒骑军砍了一刀。

伤口不浅,鲜血顿时迸流,热烫的鲜血染浸全身,不知是杀了的对手的血,还是她自己身上的伤口。

身上受了伤,长剑脱手,腹中疼痛愈剧,她整个人身形不稳,几乎向后倒去。伸手点了穴道暂时止住血,若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点点冷汗。

还未寻到白容和胭脂,她明白时间拖延得越长,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更低。

另一方面,黒骑军见她身手了得,连杀了他们数十名兵士,便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趁她身形不稳,几人围攻。长刀利落,不留余地,只能听到耳畔刀风阵阵。

便在又要砍到她的一刹那,若馨身子一侧,就地一滚,顺势捞起地上的一柄长剑,奋力往一名黒骑军胸口掷去。黒骑军倒栽跌落马下,若馨飞身上马,奋力驱马跑到七里坡的山坡上。掉马回头,运气于喉,对着下面拼杀的兵士喊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卜氏祭司。”

上坡上狂风汹涌,若馨背后披散的长发在风中肆虐飞扬,宽袖却沉沉地垂落着,凝滞成一片的是干结后再次被鲜血染红的衣料,黏稠的鲜血一滴一滴自上头滴下,说不出的骇人。

下头交战双方在听到她的话时略是一顿,不由抬头望来。

乘骑在马上的若馨虽然满身满脸血污不堪,然灼灼明目,乌发发扬却现出一种别样的妖艳与蛊惑。

在场的黒骑军从未见过卜氏祭司,如今,却无一人怀疑她的身份。

况且皇帝就下令过谁能活捉卜氏祭司,加官进爵,赏金千两。

如今更是不管真假,都要捉住她了。

只闻领头将领一声,“活捉祭司。”

众黒骑军再不与青衣人纠缠,驾马向若馨追赶而来。

若馨眼神一凛,一提缰绳,扬鞭策马向外奔跑。两百余名黒骑军便在若馨身后急赶。

她记得来时路上路过一处山涧,宽十数丈,下面滔滔江水,河水轰隆,两边只有一架铁索桥连接。如今心下略做思索,已有对策。

身后的黒骑军一步步迫近,耳畔呼声震耳欲聋。

到了铁索桥,若馨双脚在马鞍上一点,跃下骏马,快速向对岸跑去。

身后的黒骑军未察觉若馨的用意,有的依旧跨马追赶,有的下马以步行追赶。铁索桥面宽数丈,两百余人连人带马大震踏之下,桥体的锁链只能是勉强支撑了。

若馨在牵头山林间快速穿梭,将身后的黒骑军绕得晕头转向。

黒骑军和禁军是在京城为皇帝服务的,身手自然了得,只是他们平日里多在内城中护卫皇家,到了这山野之中,对于地形不甚了解,却是吃了大亏。

估算着全部的黒骑军都已过了桥来后,若馨便又旋身而回,混乱中黒骑军首领发现若馨掉头,大喝一声,“余等随我将祭司拿下,出力者回去重重有赏。”

若馨也不管身后的黒骑军到底如何,忍住腹中和右肩的疼痛,集中精力从一条山坡往回跑去。

山坡陡峭,黒骑军骑不了马,纷纷下马追赶,若馨轻功卓绝,却是他们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

待若馨重新过了铁索桥,远远的,看到若馨捡起原本抛在桥头的一柄长刀高高挥起。

黒骑军首领心思清明,刺客已知道她用意,心头大喊一声糟。

若馨没有浪费时间,她运气手中的长刀,用力向索桥锁链砍下去。

铁索桥的铁链本就因方才黒骑军大动静的震荡而有所损伤,如今若馨再运气一砍,早已不堪重负的铁索桥就那样断了一头锁链,长长的铁索就那样垂向对岸陡壁。

一块块脚踏板掉下大河中,没有溅起水花便已经被汹涌奔腾的大河冲走了。

黒骑军被困在了对岸,黒骑军和禁军首领连骂卜氏祭司狡诈阴险,却也只能眼睁睁看她跨上她留在对岸的马向回跑去。

……重新回到七里坡,那群青衣人已经离开。

若馨无暇去理会他们到底是谁,一心只想找到白容和胭脂,她穿行子啊七横八竖的尸体间,心中什么也顾不得地翻找着。

一次次的希望和绝望在心中交叠,她想在这里面找到他们,却又极度害怕在这群已没有了呼吸的死尸中找到他们。

身上的血一滴滴滴落,仿佛将她的心也一刀刀划开。

终于,在找到战圈中心,看到一个面朝下,俯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时,若馨停住了动作,死死地瞪着那个身上衣裳没有一处完好,早被鲜血浸透的人呢。

是白容吗……若馨忍住心口刀割一样的痛,快步走上去,跪在地上,颤抖地翻过他。

心一下子沉入深渊。

眼睛顿时模糊,没有办法看清眼前的人。

若馨使劲眨去眼睛里模糊的水雾,看着面前那副熟悉的面容。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放到他的鼻下,探察他的呼吸。

没有,没有。

不可能。

若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焦虑惶急,去查看他的心跳和脉象。

低下头,面对他在没有一处完好皮肤、血肉模糊的手腕,若馨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忍住心痛,若馨小心地把住他的脉搏。察觉到手下微微一动,她猛的抬头看向白容的脸庞,见面他眼敛微微动了动,若馨心头一喜,喊道,“白容,你还活着……”

如今的这副模样,他还活着,还活着。

满面的鲜血模糊了他英俊坚毅的脸庞,身上他最爱惜的黑丝长裳也到处是破碎的裂痕,早已分不清是剑伤还是刀伤。

这套黑色长裳是她在闲暇时候做的,他和胭脂一人一套。衣服他已经穿了三年,却还是舍不得换掉,每次破了,总是自己缝补,那双拿着长剑利落潇洒的手拿着缝补的针却是笨拙。后来她发现了,再买了几套衣服给他,他却依旧最爱这套,尽管很是小心,却因为穿得频繁而满是缝补的痕迹,看不过他拿着针不断刺到手的笨拙模样,因此他的衣物后来总是由她来缝补。

如今,破碎成这样,已经都不用再补了。

心又酸又疼。

一手护住白容的心脉,一手轻轻扶着白容的面颊,若馨低头看尽,眼泪不自觉掉到了白容的脸上,温烫的触感让白容又微微一动,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很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小小的一条缝,在看到若馨的一刹那,他僵硬的表情顿时柔和了些,困难地张唇,很细微地吐出一句话,“姑娘……不哭。”心骤然又是一疼。

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若馨赶忙握住他,轻声哽咽地说道:“白容,你别说话,也别动,我会救你的。”

白容想摇头却动不了,他知道自己的情形,吊着一口气,只为了能再见若馨一面。

白茹雪已经救出去了,她不用再冒险了。他知道,她会来找他的,所以,虽然一次次徘徊在死亡的边缘,他却拼命让自己保持最后一分清醒,只想再见她一面。

告诉她一句话。

用尽全身气力,握了握若馨的手,白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他很不擅长的微笑,又张了张唇,吐出气音,若馨将头移到他的嘴边,只听到他一字一句很是困难缓慢,却是清晰地说了一句,“白容……先走……黄泉……等姑娘。”

本以为会是姑娘先走,却没想到是他先行一步了。看到姑娘为他落泪,他却没有丝毫欣喜,他只希望姑娘不要为他心痛。

还好,他们约定好了。下辈子,他还要在她身边守护她。

让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的存在。

他会在黄泉等她,不管多久。

今生无缘陪伴,来生,他会好好地守护她,不再让她多受一份苦。

意识越来越远,最后看了若馨悲痛欲绝的清颜,白容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白容,你起来。你不要闭上眼睛。”若馨跪在地上,将白容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中,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残留的不舍的表情,一遍遍几近绝望的呼唤。

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没有了一丝一毫脉搏跳动的迹象。

千分的悲愤,万分的心痛,若馨摩挲着他每一寸肌肤,希望能给他一点点温暖,便是满身满手都沾染了他的鲜血,却都无法阻止白容的身体渐渐凉去。

她好狠,恨自己的无能。

恨她身为祭司,却没办法保护她最想保护的人。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

一滴滴泪无法停止地滴落在白容的面上,她希望他能再睁开眼睛,再对她说一句,“姑娘,别哭。”

双手僵硬如石,身体彷佛随着白容的躯体失去了灵魂看控制一把,若馨咬牙,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皇甫贤送来的天芝丹,她还放在身上,将瓶子送到嘴边,咬开瓶口的锦布团塞,轻轻扳开白容的嘴,将天芝丹含进白容口中,再割破自己的手腕,以血喂食。

怕白容噎到,她一粒粒放,哺出一口血,直到他将天芝丹尽数服下。

过去了很久,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知道,她知道。

可是她不想放弃。

将他紧紧抱住,头埋在白容的颈项间,若馨浑身颤抖,泣道,“白容……你不要丢下我。”

心好难受。

抬起头,若馨模糊的视线注视着白容,苍白的唇带着温烫的泪水贴在他的额头,慢慢下移,吻过他坚毅的眉、紧闭的双眼、英挺的鼻梁。最后,吻住白容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薄唇。

带着浓烈的感情深深含住他的双唇,入口的腥咸的血,早已干涸的血被一点点润湿,一点点吮进她的口中。

摩挲着白容的双唇,她轻轻地点吻,却始终没有分离四片唇瓣。

若是白容的双唇,他一定会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她不相信白容离开她了。想着白容的过去,想着他的一切一切,若馨深吸口气,凝视着他,忍住咽喉的哽咽,颤抖地念道:“兹予白容……吾祈以天休,唯以斯愿。君……寿以万年,天被禄祚,黍谷无尽……”

顺着他的手臂,与他十指相握,手心相贴。

他手中的厚茧,是为她而慢慢形成的,他坚实的臂膀,是为了保护她而强壮起来的,手腕上七颗已经失色的红信石是他冒着生命去换来的,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为她而留下的。

记得为他敷药,让他褪去全部衣裳时,他脸上的窘迫,红到耳根的羞赧。

记得她让他应允下,即便她离世也要好好活下来的要求时,他眼中的艰难和痛苦。

记得她第一次和风华在一起时,走出门看到等待在门外的他,恍惚的眼神中彷佛有着苦涩,却还是说出那一句“无论姑娘在哪,白容都会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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