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记得他请求她在黄泉路上等他一段的渴盼,记得她欺骗着答应他时,他眼中的欢喜和温暖。

记得他温暖的胸膛,记得每次回头,总能看到他抱着剑守护的身影……他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她。

她对他有感情,不仅仅是单薄的男女之情,却是一种从很早以前就积累起来的,从他们开始接触的第一天开始,从那个少年跪下向她宣誓效忠的那天起,一点一点积累的。许多的感情交杂,是主仆之情、是兄妹之情、是朋友的惺惺相惜,却也有不知何时早已在心中生根、男女间特殊的情谊。只是,她知道自己注定短命,却不能让那样的感情牵绊他的心和未来,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样的感情很深很深,深到如果剥离了它,她会痛到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的心,一直都知道,却一直没有接受,是因为不舍,舍不得这个死心眼的男子。却没有想到,最后,却终是他先去,阴阳相隔。

“君寿以万年,福明不休,昌瑞绵绵;君寿以万年,家室太平,子敬孙孝;君寿以万年……吾愿与君心相许,死生不渝。予君白容,景盛十九年八月十五子时生,寿以万年,享吾以祈祉。白卜若馨,佑其终身,予君白容,受福长盛。”

断断续续,几次泣不成声,却终是为白容完整地诵完一首祈福辞。

这时她为白容而念。

有一种感情,即便死也希望对方能好好得活在世上,有人能给他后半生的幸福,即便陪伴他的不再是自己。却也有一种感情,不再记挂生存于世多少年,只要两人好好地度过相守的岁月,哪怕只有几日,几个时辰几刻钟,最后共赴黄泉,也无遗憾。

她明白了。

从此此辞她只为他念,再不予他人,无论生死。

摸过白容紧闭的双眸,握紧拳头,心慢慢镇定下来。她要这双承载着他一切情绪的黑眸再次张开。

将手穿过白容的腋下,拉扯到的伤口入骨的痛,若馨双腿一软,却还是稳住了。她扶着白容艰难地站起来,将他背负在自己背上,咬着牙,向战圈外移去。

她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

她必须尽快先将他带回白家村,她记得祈堂后有一块青寒石,能保尸身不腐。她要先将他带回去,然后再想办法。

只是,如今她祭司能力尽去,没法再以五感交换来救白容。

到底谁可以?

将白容扶上骏马。

若馨也随之跨坐在他身后,扯下来束腰的长腰带,绕过白容的腰部,将他紧紧和自己绑缚在一起。

看着白容微垂的头,触碰着他温暖不再的胸膛,若馨心一酸。

“驾--”若馨咬牙,忍下心中万般愁绪,驾驭骏马向万春县快速疾驰。

脑中思索着任何能挽回白容的方法。

陡然间,一个人跃入她的脑海。

……风华。

世上非只有东衡祭司能起死回生。她是失去了祭司之能,可还有柯蓝神使。

风华可以救他,可以救白容。

心中为这燃起的一个希望而重新振奋起来。

她知道她和风华之间的恩怨,但如今,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救得白容,她都愿意付出。

……不知是否的皇甫贤送的天芝丹和她的血混合能暂保白容尸身,两天两夜若馨赶回白家村后,白容依旧如死时一般,并未有任何异变。

匆匆将白容带到白氏祠堂后,她将白容小心地放躺在青寒石上,褪去他身上的衣物,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若馨忍住心口难言的酸痛将他的伤消毒清理,仔细包上纱布。

抚摸着白容冰冷的面颊,若馨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白容,你等我。”

白家村人并未完全走完,还余有二十几户四十多人留在村中,不知是否知晓了当日她同长老的争执,眼中看着她都带上了几分不解和恐惧。

怕是从未见过如她这般的祭司吧。

若馨没有理会他们,回家换下身上血污的衣裳,再在外头披上一件披风,便又匆匆离开赶往万春县。

若馨驱马入城,披风帽檐低垂,遮住了她的颜面。因为常有未出阁的女子怕被人看见容貌,出外在常服外披件斗篷,因此若馨这装扮在县城里倒也不突兀。

沉沉的灰,让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身边的人人来人往,倒也没有对她多看上一眼。

赶往清和坊,那儿如今却是大门紧闭。

若馨在外伫立片刻,便立时离开,去往那个自从与风华决裂后再未回去过的宅子。

宅子的大门落了锁,若馨摸向腰间,动作略滞后取出一把铁钥匙,将锁打开,走了进去。

在屋子里环视了一眼,摆设依旧未变,在桌面上轻轻抹过,没有一点灰尘。

……他还有到这里来吗?

四周静悄悄一片,没有一点声息,若馨蹙了蹙眉,又走了出去。

方走到门外,便看到一个身着暗青色长衫的男子侯在门外。

若馨一惊,顿时提高警觉。

那男子气息绵长,目光沈锐,功夫不弱,不过身上却没有散发丝毫敌意。见她从宅子里出来,男子便走到她身旁,对她低声恭敬道:“白姑娘,我们殿下有请。”

殿下?

是风华么?

若馨仔细审视他的面容,片刻,问道:“是哪个殿下?”

那个男子面色不变,平静地应道:“是风华殿下。”

如今身在东衡,风华为敌国柯蓝皇子,便是提到泰真华便也是一个避讳。知道风华是皇子的怕也只有他身边的人了。

略思片刻,若馨应道:“公子请带路。”

将若馨请上不远处的马车,男子也跨上一旁的骏马,在前头引路,若馨掀开马车一侧的帘子,注意着车外的景象。

马车驶到东门附近一个静僻的小巷后,男子便请若馨下了马车。

宅子静僻,园子里的植被因为入了冬,大都已经落叶枯枝,虽然采光很好,可是因为这样的萧条而多了几分寒意。将若馨带到一处房门前,男子垂首,通报道:“公子,白姑娘带到。”

静了一静,屋中传来一声,“进来吧。”

男子为若馨推开房门,将她引入房间后,便重新关上,躬身而退。

将披风的帽子拂下,若馨环视了一下四周。

窗扉前,负手伫立一人,熟识的修长身形似乎瘦削了不少,宽大的月白长袍略显空荡,他静默片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若儿。”

听着这个名字,若馨心中不由言明地浮上几许烦乱。怕是几日夜未眠,又为白容的事忧虑着,心浮躁了些。

慢慢吐气,调整自己的情绪,若馨扯了扯唇角,却是做不出来往日的笑容,便只得放弃,目光微垂,客气道:“若馨承受不起,殿下还是直呼若馨名字吧。”

风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若馨半晌,道:“我手下之人见你去了清和坊旧址,你是去寻我的么?”

“是。”若馨应道,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掩饰的装扮,却如何能让他的手下认出,许是早已在白家村附近留意着了,脑中突然闪过那日助她和东衡军对抗的青衣人,埋下的疑惑渐渐有了头绪,便开口问道:“几日前长平镇助白容的青衣人是殿下派去的?”

风华没有隐瞒,淡淡应了句,“是。”

若馨神色不动,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虽早已猜想到两人再见的情形,但见着若馨真正如此生疏客套的话语时,风华清俊的面上还是不由微微一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若馨,看着她失色苍白的脸庞,无论何时总是暖洋洋的笑意已然不再,舒缓的眉宇如今不自觉地蹙着,带着撑到了尽头的倦怠和浓浓的焦虑。心微得一抽,风华静静地看着她,轻声说道:“此事因我而起……”

眼皮一颤,若馨不觉抬头看了风华一眼,诧异他态度的怪异。

确实和他多少牵涉到了一点,然主要还是茹雪闯下的大祸,况且如今最紧要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想到能够救白容的方法。如今只有他能救白容了,即便罪魁祸首是他,她也不能责怪,也只能将怨恨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下,消化地一干二净。

思及此,若馨努力暖化了自己的表情,笑道:“是舍妹不懂事闯下的祸,怎能怪殿下。大概注定白氏一族终有这一难,藏匿百年,或许已经是极限,终有爆发的一天。是福是祸,能不能躲过,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你……”风华语音一顿,突然注意到若馨灰色披风右肩部位的一块暗黑,面色微沉,不由上前几步,“你受伤了?”

顺着风华的视线,若馨侧头。

那一块暗黑是鲜血干后的印子。她将白容安顿好后,便着急出来寻找风华,因此自己右肩的伤处只是简单的做一包扎。如今一路颠簸,伤口应该又裂开了。血渗透出层层衣裳,沾染到了披风。淡灰色的披风,很明显地印染出那一块血渍。

风华走到若馨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撇到风华的动作,若馨身子一侧,避了过去。风华却没有收回,依旧伸手握住她的手臂,直直盯着她,“让我看看。”

微是一怔后,若馨轻轻拂下风华握着她的手臂的手,又向后退了一步。

看着若馨的反应,风华慢慢放下手,却是轻轻说了一句,“若……是我对你不起。”

若馨又看了他一眼,看他如今的反应,应该是知道了前后再发生的事情了。

“殿下不必在意,若馨已经忘记了。何况那件事本就因我而起,殿下责怪也是应该。”不再去想那件事,深吸一口气,若馨也不废话,便直接表明今日寻他的来意,“殿下,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与您。”

想到还躺在青寒石上的白容,若馨提裙跪下,说道:“若馨求殿下救白容一命。”

他从手下那里得到关于白容的回报,说他在那次东衡军的围攻时,便已经重伤而亡。所以,这次若馨是来求他救活白容的。

走到若馨的面前,风华开口道:“你先起来吧。”

风华清淡的话语,并无太多改变的语调,让若馨的心微地一颤,盯着眼前那双无尘的白靴,若馨又道:“若馨知道此事是过分为难了些,但只要能救活白容,若馨愿意应允殿下任何条件。”

见风华久久没有回应,若馨抬头,直视着风华专注凝视的目光,沉沉道:“白容予我真心,我许诺白容,死生不渝。便是只有短暂相伴的时间,我也无悔了。我要让他亲耳听到我的心意,我不想留下遗憾。”

风华的身子微微一僵,负在背后的手也猛地一握。面色未变,心却非表面的平静了。

喉结上下滚动着,风华张了几次唇,终于出声,淡淡道:“非我不救,而是我虽为神使,却无起死回生只能。此任神使能力分散二人,静女已死,以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让故去的人回生。”

听完风华的话,若馨心一凉,她紧紧地盯着风华,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

她不信……风华不闪不避,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波澜不惊,掩下自己外表所有的情绪,是他在皇宫中已经习惯的生存方式,可是即便是面容平静,他的心中却是疼痛至极。

“我如今何必骗你……”想到对她有过一次的欺骗,却是最伤她的一次,风华慢慢闭上眼睛,“若是我有起死回生之能,又如何眼睁睁看皇姐气绝于我眼前,而自恨无能救她?”

浑身一震,若馨慢慢垂下目光,所有的怀疑连同来时的希望一起消散。

连柯蓝神使也无法。

那还有谁能救。

看着若馨一下子憔悴了许久的神情,风华也彷佛被重重悲凉压负着。

她有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她现在受伤重不重,如今东衡皇家步步紧逼,她还能如何应对,还有谁能帮助,还有谁予她依靠。

总之,不再是他……若馨沉默了许久,不言不语,也没有丝毫的动作,便只是那样屈跪在地上。

不行,她不能放弃,不能放弃。即便只有几日能活,她也要好好陪上白容一阵。

生死与共,白容值得。

无论花上什么代价……她去想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想到这里,若馨突然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若馨身子晃了晃,一股温烫的液体涌上喉咙,还来不及咽下,就溢出唇角。

风华急忙伸手去扶身形不稳的若馨,却不料那一口溢出的血沾到了他白衣的胸前。风华面色遽变,急道:“若儿……”

“惊扰殿下了。”待得晕眩退去,若馨摇头,退离风华的怀抱。与此同时腹部又是一阵痛,她捂住自己的腹部。

这个孩子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经历一番苦战,奔波跋涉,却依旧好好地活在她的肚子里,是因为他有着祭司传承的能力么?

突然想到一事。久远的记忆被勾起,在她初回白家村,学习祭司术之时,她只瞟过一眼便让她母亲放起来的书,似是白氏禁书,隐约记得曾经提及祭司腹中胎儿之事。

重重地压在腹部,耳边听不到风华急切的问话,想的只有那个模糊的记忆。

还有方法的么……若馨低头轻喃,慢慢握起了拳头,没有多言一句,转身迅速离开。

看着若馨匆忙离去的身影,风华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快步往门口行去,一边命道:“来人,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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