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起了应宁王之前提到的一个人--凝雅楼的艺妓罗衣。

这便是那人的模样么?

也亏得那人考虑周全,为她挡下了后续所有的忧虑,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容,即便再出了什么问题,那个应宁王要找的也只是那个艺妓罗衣,而非白若馨了。

放下手中的青铜镜,若馨敛了敛略有些开裂的襟口,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悬挂着一盏红绸灯笼,隐约照明之下,若馨看清了自己身在的位置。

不在清和坊中,而是在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画舫之上。深秋湖水寒凉,冷风阵阵,更显画舫的幽静。舫上无人,似乎都随应宁王回了那个什么别馆。

如此忽视她……还真是让她感到开心。

突然想到了什么,若馨伸出手,将食指上的赤玉指环脱下,投进一望不见深底的河底。如此显眼之物,留在身上着实危险。

转身取下门口处悬挂的灯笼,提起挑竿,她慢慢走下画舫。

天近黎明,却也是一日之中最黑之时。

若馨仰望夜空,天穹仿佛无边无隙的黑幕笼罩下来,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微弱的星光,手中的灯笼也只能照明到周身一丈左右的距离,再前,便是一片如墨的黑。

草叶上清亮的水露在灯笼幽光照耀下,反射点点晶莹。踏上草地,土地潮湿而泥泞,显然此前下过一阵不小的雨。

画舫所在的堤岸位处万春县的郊外,正是那条纵贯县城的清河源头。

若馨提着红纱灯笼慢慢向前走着,衣裙曳过矮草,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走过一段路后,水露便打湿了她的衣裙,泥地上的雨水也慢慢渗进她的靴中。凉风阵阵,只觉这条路似乎走也走不到边。这儿距离白家村约莫三四十余里地,没有代步的工具,她怕是要走上两个时辰,再加上此刻身体的状况,倒真是雪上加霜。

山路凸石凹坑颇多,极易磕绊,夜间行路,更是艰难。若馨注意着脚下的小道缓慢前行,四周除了她的呼吸声和行路的脚步声外,便是一片沉寂。不知走了多久,耳畔隐约听到了细微的乐声。

驻步,若馨凝神细听,确实是弦琴之音,在这样偏僻的郊外,轻柔的琴音随风传来,显得空旷而悠远。

思索片刻,若馨循着琴音慢慢前进,在前面道路的分叉口拐向琴音的来源声处。

有武艺傍身,人便多了几分胆量,虽然在漆黑之夜的山野听到琴音显得诡异了些,但对如今的若馨来说,能有一处地方歇歇脚更是她所希望的。

随着距离的一点点拉近,琴音也越加清晰。

弦乐之声,甚为优美悦耳,只是缓慢的音韵中却仿佛带着一股深切的忧伤思恋之情,初闻悠扬轻缓,再闻,却是沉郁顿挫,若非真正历经了人生旅途种种风霜波折的人是无法诠释出如此深刻的情感。由此推断,抚琴之人至少也有一定年纪了。

透着灯笼微弱的光源她找到了树丛尽头一个废弃的庙宇,陈旧的匾额偏斜在一边,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虽经历风雨吹刷,却依旧昂首伫立,威风凛凛。庙宇的大门开敞着,里面隐约有光亮跳跃着,映得落漆的大门晦明晦暗,而那悠扬的琴音便也是从庙宇之中传来。

踩着青石台阶,若馨提裙拾阶而上,到了庙宇门口,她才发现此前的推断竟是错误的。

废弃的庙宇中央升起了一堆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不时依着火堆烤着被雨水打潮的柴火,偶尔折着脚边干燥的枯枝扔进火堆中,发出噼噼啪啪燃烧爆破的声响。

在他的不远处,盘腿而坐的便是那个抚琴的人。

那人身着轻柔的白衫,罩一件宽松的外衣,系带也只是松散地一系,甚是随意。男子气质洁雅,神情恬淡清致,在这样破旧的庙宇之中,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如清湖河畔闲适休憩的贵公子。

他的容貌在跳跃的火光中看得分明,是一个清俊尔雅的男子,并未如若馨所想上了年纪,反而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优美而墨黑的长眉,半敛的清眸让他的眼睫看起来格外长,在眼下倒影成一圈扇形的阴影,笔直的鼻梁,菲薄的双唇,优美的五官线条流淌着夜一般的宁静和忧愁。

若馨倚靠在略显古旧的朱漆门上,静静地凝视着抚琴的男子。

男子神色专注地拨弄着琴弦,并未注意到她,身后墨黑的长发,在风中不住地飘扬,姿态高雅秀美,宛若月下洁净的梨花,只是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双眸子却写满了与之年龄不符的沧桑。

缓慢的弦音,带着零落的哀伤,曲调清淡中却韵含万般的情绪,仿佛也能牵扯出人心底最深的情感。

一曲弹罢,那个男子抬起头来,方才发现开敞的门边倚着一个人,清淡的俊颜上略有些惊讶的表情。

也在同时,若馨对上他沉黯的眸子,不知是否是火光照耀的错觉,男子的瞳孔并非常人的黑,而是一种近乎黑的深灰色。

若馨凝视着他,目不转睛,看着这张她不熟识的面孔,却有一阵阵熟悉感涌上心头。对上男子眸瞳的一瞬间,她只感觉胸口一股酸闷的痛意,仿佛就在这一刻扩大蔓延开来。

没有任何预警,一段段从七岁开始,和师父朝夕相伴的生活,那些杂乱无章的影像不知为何也在这一刻突然涌上脑海,一幕幕仿佛皮影戏一般汇映在她的脑海之中。

似是模糊又似是深刻。

第一次,师父那双温暖而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清淡的一句“你发烧了”,便让小小孩童的她自此全心依赖。记得师父动作温柔而细心地拭去她脸上的污泥,抱着浑身冰冷发颤、瘦弱的她一起踏进温泉为她驱寒。她的记忆中,那温热而腾着热气的温泉水,却远远不如师父宽阔温暖的胸膛带给她的暖意。

第一次,师父轻轻拥着在陌生地方有些不知所措的她,在她额上轻轻印下安抚的吻。

第一次,师父手把手教她在白洁的宣纸上写上第一笔笔划,第一个字,隽秀清扬的字迹深刻着师父手心相贴的温柔和宠溺。

所有所有美好而怀念的第一次都在这一刻忆上心头,却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身子微微一颤,手中的灯笼落地,在双脚软下去的那一刻,一双清瘦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却是不知何时,男子已然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清眸,那张映在自己双瞳中的容颜,那种宛若镌刻在心坎上的情思。

若馨说不出话来,她抬着头,眼睁睁地看着男子略是担忧地注视着她,松开扶着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她的额头。一种微微沁凉的感觉随着他的手心传递到她火烫的体内,便只听到男子轻轻地说一句,“你发烧了。”

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和复杂,若馨一时间心绪大乱,她伸手紧紧握住男子的手臂。

张口,吐出一句,“师父……”

不是早就明白,早就释怀忘记了吗,为何今时今日却又如此深刻地忆起。

让她都有些……无法再笑着去面对。

身子所有的气力仿佛一下子全被抽空,她在闭眼的前一刻始终凝视着男子深灰色的眼眸,只是,看着那双带着沧桑和淡淡忧郁的深眸,忽然之间她很想流泪。

意识一片混沌,白茫茫却是空洞的,汲目不见任何人任何物的存在,仿佛天地之间,陪伴她的只有无边的孤独和生死无尽的茫然。

她漫无目的地前进着,越往前,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爱,一种强烈到让人心痛的恨,仿佛有人将不属于她的情绪强行输进她的体内,让她不能负荷。

她困难地抬起头寻找着,在一刹那间,白茫空洞的混沌之中,突然现出了一个朦胧的影子,而后,她在那个影子上看到了一双似是熟悉又似是陌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恨爱交杂的浓烈感情注视着她,狂烈的爱意仿佛想将她和自己融为一体,极至的恨又仿佛让那凌厉的眼神化成两柄锐剑,下一刻便会深深刺穿她的心窝。

“……”心头揪揪的痛,她的视线也紧紧地锁住那双眼睛,张开嘴,想将噎在咽喉的那个名字唤出来,却始终出不了声,满腔浓烈深沉的感情也无法发泄。

最后,那双眼睛中所有的感情消失,换上的是浓浓的失望和悲哀。慢慢的,朦胧的身影慢慢淡去,那双她说不出为什么会让她有如此情绪起伏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别走。

她焦急地向前迈了一步,一脚踩空,整个人仿佛从万丈的悬崖上落下,浑身一颤,她的意识也仿佛一下子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抽脱了出来。

手猛地一紧,手心相贴的是一个温热的物体,那个触感,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你先松了手,我去唤人弄些水进来,不会离开的。”耳边有个声音低声安慰着她。

泠泠如清泉般的声音,仿佛一股清流淌过她躁热的心头,脑中那些杂乱无序的情绪也奇异般地慢慢平复下来。

慢慢地松开手,感觉那个人轻轻地从她紧握的拳头中抽出手去。

心头不知觉地叹了口气,有些失落的心情。

不久之后,隐约地,她察觉有人用打湿了的汗巾,覆上她的额头,轻轻擦拭着。

照顾她的人不辞辛劳地为她换过了几次汗巾,动作始终轻柔且不急不缓。清凉的感觉随着汗巾渗透到她热烫的肌肤,也让她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过来。

睫毛颤了颤,若馨缓缓地睁开眼,眼前的景物还有些晃动而重叠着。她以手肘为支,慢慢撑坐起来,人有些虚弱,不过起身的一个动作,人便有些眩晕了。

把手按在额角,指尖轻轻揉了揉闷闷的太阳穴。

一个白瓷碗出现在她的面前,茶香清溢,让她昏眩的脑袋也感觉舒服了些。

身旁的人很体贴地将瓷碗贴近她的唇边,若馨就着那人的手浅浅啜了口,吞咽着,干涸的喉咙突然触到清冽的茶水,竟有些不适,不觉咳嗽了起来,“慢些喝。”昏沉之时听到的清泠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同时,背后也传来力道适中的拍抚,让她顺过气来。

几口茶水入腹,她的眩晕之状也渐渐褪去,当两眼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东西时,她一侧头,便看到了那个男子,那个闭眼前见到的男子正坐在她床边的圆凳上。

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很好地照顾到她,也不会因为男女之间的不便让她有被侵辱之感。

是个很细心的人。

若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才知他的眸色果真是深灰色的,深而沉的灰却比黑更添了几分晦暗。

男子将手中的茶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脸上带着清淡的笑,轻声道:“姑娘终于醒了。”

若馨视线移到他活动的手腕上,上面有着一圈红色的印子,有的地方甚至还现出一些青紫的血淤,大概便是她昏迷时紧握不放造成的。轻咳了一声,若馨清了清嗓子,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这是哪?”

身下一张乌木床,白纱帐,屋子正中的圆桌上摆放一个古铜的烛台,上头的红烛已经烧了大半。寝房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放置着一张乌檀木书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桌后则是几乎占了半面墙的一大排的书柜,柜上的书册摆放得井井有序。

墙上挂着几条字幅,高韵神秀的淡墨山水画,风神秀朗的诗词字句。空气空仿佛也带着清清淡淡的墨香的气息。

整间屋子清淡雅致,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味。

“清和坊。”

听到男子口中的这个名字,倒是颇让若馨吃了一惊,没想到绕了一圈,她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看着若馨面上略有些意外的表情,男子随后又道:“昨日在下与小仆出行归来,不巧半途落雨。为了避雨才进了那间废旧的庙宇,而后便遇到姑娘,当时姑娘晕倒,且又高热不退,在下不知姑娘家居何处只好将姑娘带回清和坊,坊中恰好有大夫为姑娘诊断。”说到这,男子脸上表情带着些微窘意,轻轻移开眼,却还是继续轻声道,“大夫说姑娘是因为身体……身体过于劳倦失力,虚疲之下水火无法即济,这之后身上又沾了寒露,寒邪侵体,这才引发高热。大夫开了方子,为姑娘喂了两次药后,烧也慢慢退了。姑娘如今可还感觉身体有何不适?”

轻且柔的嗓音,不带丝毫异样的意味。

若馨低下头,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破碎不整的裙裳换成了轻软舒适的绸衫。

“姑娘身上衣物是回来后让坊中女婢换下的。”想是担心若馨误会,男子轻言解释道,眸中似有一些怜惜,薄唇张了张,似要问什么,犹豫了下,终究没有开口相问。

婢女为她换衣之时定然也看到了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吻痕。深夜山野之中突然出现一个单身的女子,衣裳不整,且又是一副刚被侵犯过的模样,想是男子误以为她遇到什么不堪之事。

若馨摇摇头,轻轻笑道:“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倒是劳烦公子辛苦照顾了。”

其实若以若馨原先的体质,那些小事根本不会对她身体有任何影响。然昨日出门,她将红信石的手环留在了家中,身体里的寒毒没有那些红信石的压制,又因为一连串的事因导致身体虚疲,自然浮于体表,导致高热。

只是这些,一般的大夫却是诊断不出。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看若馨情绪并无什么异常,男子脸上的神情也稍稍松懈了一些,“姑娘醒来便好,青衣这一夜过来探了十余次,如今也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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