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非常自然地走近, 仿佛只是路过一片寻常海滩,遇到了一个正在堆沙堡的熟人。

他目光径直落在陈梦手中那枚因为愣神而快要超时的蓝色贝壳上。

“喏,差点就要爆炸了哦。”

他语气轻松, 伸手极其自然地从陈梦僵硬的指间取走了那枚蓝色贝壳。

陈梦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手腕一翻,将那枚蓝色贝壳精准地放在了那座小小的贝壳山最顶端,与旁边一枚白色贝壳形成新的平衡。

十秒倒计时无声无息地重置。

男人似乎对这片沙滩和陈梦正在做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放好贝壳后自顾自地弯下腰, 开始在周围的沙地上捡拾起来。

白, 蓝, 白,蓝。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随手将配好对的贝壳丢向那座小山,贝壳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陈梦站在原地,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这算什么?梦境NPC ?

周围并未因他的介入而产生任何异常变化的梦境,目前没有直接危险。

沉默了片刻,她默默地重新蹲下身, 也继续捡起了贝壳。

既然出不去,规则还在, 那就先继续。

多一个人, 似乎效率确实高了些。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捡拾贝壳的窸窣声, 和偶尔贝壳落山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次配对间隙,他停下动作直起身,蓝色的眼睛带着一丝期待看向陈梦。

“喂,”他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沙滩上格外清晰,“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谁吗?”

他歪了歪头,表情生动,似乎很确信这个问题能引起陈梦强烈的反应。

毕竟正常人难道不应该立刻追问他的来历吗?

陈梦看向男人那张写满“快问我快问我”的脸,来被困于此的焦躁,对外面世界未知境况的担忧,对自身无力挣脱的愤怒,还有眼前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和他那副自来熟的态度……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在她胸中翻涌。

在男人期待的目光中,陈梦反问:“和我有关系吗?”

“……”

男人脸上准备好的笑容僵住,像风化剥落的石膏面具,一点点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大概设想过陈梦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彻底的无视。

“你……” 他张了张嘴,不甘心地提高了音量:“你怎么是这个反应,你应该很好奇地问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才对啊。”

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进行这种愚蠢至极的捡贝壳游戏,外面还有那么多生死攸关的事情等着她。

汐不知道怎么样了,郁澜他们是不是还在等,计划会不会出问题。

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还在纠结她为什么不按他预想的剧本走。

“烦死了!” 陈梦低吼一声,再也无法忍受。

她冲着这片这片虚假的天地发泄,她不再理会什么十秒规则,不再在乎是否会爆炸,狠狠地将面前刚刚捡起、还没来得及配对的一小堆贝壳用力一推!

哗啦啦。

贝壳山靠近基座的部分被推翻,白色和蓝色的贝壳呼呼啦啦地滚落一地。

看着轰然倒塌的贝壳山,陈梦心中涌起一股破坏后的畅快感。

去他的规则!去他的配对!去这个该死的梦!

憋闷到极点的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她脱口而出:

“每次都搞这种把戏,烦不烦人!”

话音落下,沙滩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梦自己愣住了。这句话……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每次?什么每次?她对谁说过类似的话吗?记忆深处似乎有模糊的碎片翻搅,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画面。

只是那种强烈厌烦的情绪如此真实。

蓝衣男人反应更大,他看起来很难过。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黯淡下去,他静静地看着陈梦,嘴唇抿紧。

陈梦更莫名了,甚至有点火大。

不是,大哥,你难过个毛线啊?

被关在这里的是我好吗?你摆出这副被伤害的表情给谁看?

她正想再呛声,男人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不好吗?”

陈梦简直要被气笑了。

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除了沙子和贝壳什么都没有,时间混乱,天空和大海都假得令人作呕的地方?

“这里有什么好的?”毒舌技能在烦躁的加持下全开,“除了沙子和贝壳什么都没有,哦,对了,现在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继续输出,“穿着这么一身扎眼的蓝,在这里玩过家家捡贝壳,还自说自话地要求别人对你好奇,你是不是在这里关太久,关出毛病了?”

她知道把这些天积压的负面情绪发泄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很不道德。

但是,去他的道德!这是她的梦境,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受够了!

男人听着她一句比一句更尖刻的话,脸上的难过逐渐被一种孩子气的恼怒取代。

他像是被宠坏又突然遭到严厉拒绝的孩子,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红,猛地提高声音吼道:

“他有什么好的!让你总是想追随他的脚步,你别想离开这里!我要把你永远关在这里!”

吼完,不等陈梦有任何反应,男人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原地消失了。

沙滩上再次只剩下陈梦一个人。

男人最后吼出的话在她耳边回荡——

“他有什么好的?”

“追随他的脚步?”

“永远关在这里”

……

男人消失后如同拔掉了某个维系这个世界虚假表象的塞子。

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形态,都在刹那间被抽离。

无边无际的黑暗出现了。

不是闭上眼睛能感受到的黑暗,也不是没有光源的昏暗。

这是一种吞噬一切感知,连自身存在都变得模糊的虚无之暗。

陈梦感觉自己失去了站立的依托,站立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这片黑暗中消解了。

她看不见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脚下的支撑,听不到任何声音,连呼吸的触感都变得稀薄。

只有意识,还顽强地悬浮在这片纯粹的无之中,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但这火星,也正被冰冷的黑暗迅速浸染。

灵魂被抽离般的失重感袭来。

要……消失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冰凉的恐惧,但更多的是麻木。

挣扎过,愤怒过,最终还是要被这片黑暗永远关在这里吗。

不……还有人在等她……汐……郁澜……柚子皮……

黑暗越来越浓,意识的下沉感越来越强。

*

安全屋内,时间在焦灼中前行。

陈梦的身体静静躺在简易床铺上,脸色逐渐苍白,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里缓慢流逝。

她已经这样睡了太久。

汐试过呼唤,试过轻轻拍打她的脸颊,但都没有用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能“访问”到371号的记忆碎片……或许,那里有办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抗拒意识深处那片区域。

他需要主动读取。

371号的记忆并不多。

汐的意识在这些碎片化的记录中快速掠过,忍受着两种存在本质冲突带来的尖锐刺痛感。

找到了!

汐利用371号的权限强行打开陈梦的个人空间,这绝对是严重的违规,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集中精神,安全屋内,空气扭曲了一瞬,发出类似电流过载的噼啪声。

汐感到一阵灵魂层面的割裂痛楚,仿佛有冰冷的刀刃在他意识的连接处切割。

但他成功了,陈梦的空间对他敞开了一道缝隙。

末日之心静静躺在角落,看起来毫不起眼。

它约莫拳头大小,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裂纹,裂纹中偶尔有微弱的光芒流转。

他伸出手。

嗡!

末日之心猛地一颤!

原本冰凉的表面骤然变得温暖,甚至微微发烫,裂纹中的光芒骤然明亮起来,如同被唤醒的脉搏,开始有节奏地明灭闪烁。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陈梦空间里另外两样东西,一小撮闪烁着微光的夜之尘,和另一小撮散发着柔和月白光晕的月之尘,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召唤,自动从存放处漂浮起来,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朝着末日之心汇聚而来。

夜之尘融入,末日之心的光芒中染上了深邃的幽蓝;月之尘融入,又添上了一抹纯净的银白。

蓝与白的光芒交织,越来越盛,将整个昏暗的安全屋映照得一片通明,光晕流转,充满了超越现实的神圣与神秘感。

两样尘屑完全被吸收,末日之心跳动的光芒稳定下来,蓝白交织,核心处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搏动。

但是汐能感觉到,它还差一点。

汐回过头,目光落在依旧昏迷不醒的陈梦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经历着痛苦。

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伸出手无比珍重地,将那颗正在搏动的末日之心轻轻放在了陈梦交叠于身前的手上。

然后他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合拢,包裹住陈梦的手和末日之心。

肌肤相触,温度传递。

汐闭上眼睛,不再去区分脑海中哪个念头属于自己,哪个碎片来自371号。

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担忧,所有想要她回来的迫切,所有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深沉情感,全部化作一股纯粹而强烈的意愿,注入末日之心。

“我至今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他低低地开口,是说给昏迷的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应该接受它的指引。我想做的事情应该是对的吧?”

他收紧手掌,感受着末日之心在两人掌心间越来越有力的搏动,仿佛真的有一颗心脏在那里跳动。

“陈梦,” 他最后,几乎是祈求般地轻声说,“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

绝对的黑暗中,那点涣散的意识火星,即将被最后的寒冷吞没。

但出现了一点光。

这里没有内外之分。那点光是从她意识深处悄然亮起的。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微弱的蓝白色,在无边的黑暗中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不容忽视。

它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波动。

陈梦残存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被那点光吸引,如同在冰海中即将溺毙的人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光点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

她感到自己下沉的趋势停止了,涣散的感觉在消退,一种奇妙的凝聚感正在回归。

她在光芒中看到了一张脸。

是汐。

但又不完全是。

那张脸更具有神性,紧接着,他的整个身影都从那光芒中完整地浮现出来。

随着他的出现,吞噬一切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色彩、形态、感知,重新回归。

世界恢复了。

但一切都变了。

沙滩变成了皎洁白沙,大海呈现出一种由深蓝渐变为浅蓝再与白色沙滩交融的瑰丽色泽。

她之前堆砌又推倒的贝壳山,此刻巍然矗立,高大得不可思议,在白色的沙滩和瑰丽的海水映衬下,宛如一座梦幻的琉璃塔。

汐就坐在那座高耸的贝壳山巅。

虽然还是那张俊美的脸,但一头长发已化作流淌月华般的银白,直垂至腰际,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穿着一身与沙滩同色的白衣,纤尘不染。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陈梦,那悲悯如此深邃,仿佛洞悉了万千轮回的苦难。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陈梦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沉淀在他那双此刻仿佛蕴含着整个星海的金色眼眸深处。

他的手中,捧着一颗正在规律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

由蓝色与白色交织而成,材质晶莹剔透,如同琉璃雕琢。

蓝色占据了大约四分之三的部分,深邃如最宁静的午夜苍穹;白色约占四分之一,皎洁如初雪。

蓝与白的界限并非截然分明,而是如水乳交融般自然过渡,随着心跳般的搏动,光芒在其间缓缓流转呼吸。

陈梦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陌生的汐,看着他手中那颗奇异的心脏。

一种无比清晰的直觉击中了她:这不是她的梦境幻想。

他们是通过某种方式,从外面降临于此的。

“汐?” 她轻声喊道。

声音在洁白空旷的沙滩上传出很远。

山巅的汐听到了。

他微微垂眸,目光与她的交汇。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她,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陈梦感到一股温和的推力,从那颗蓝白心脏散发出的光芒中传来,包裹住她的全身。

眼前的景象开始迅速淡化最后消失在光晕的尽头。

“唔!”

陈梦猛地睁开眼,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是熟悉的安全屋。

她回来了。

她的双手正紧紧地交握在身前。

在她合拢的掌心里,传来温暖而规律的搏动感。

她打开双手。

一颗蓝白交织的琉璃心脏正静静躺在她手心。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