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

复兴号驶入了中央海域。

这里的海水泛着冰冷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沥青。天空中没有星月,夜色如漆黑的帷幕低低压在桅杆之上。

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在墨黑的海面上无声绽开。

接着一个、两个、十个……无数个苍白的影子从粘稠如墨的海水深处缓缓上浮。

它们拥有近似人类的上半身,皮肤是死尸般的青白色, 布满腐烂斑痕。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嶙峋的脊背,自腰部以下是覆盖着暗色的鱼尾,鱼尾扭曲畸形,有些生出了额外的的附肢。

它们眼眶深陷, 眼珠是浑浊的灰白或诡异的荧绿, 嘴唇乌黑, 微微张开,露出食人鱼般的细齿。

是成群的堕落鲛人。

它们无声无息地浮上海面,密密麻麻,几乎环绕了整艘复兴号。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船体,目光中充斥着对血肉灵魂的渴求。

一个靠近船舷试图看清海面发生了什么的男人成为了第一个牺牲品。

他听到了声音。

凄美又空灵的哼鸣仿佛在召唤游子归乡,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呼唤沉睡者苏醒。

男人的眼神涣散了,脸上露出痴迷而幸福的傻笑,嘴里喃喃着无人能懂的音节。

他推开试图拉住他的同伴坚定地翻过栏杆,张开双臂,朝着下方墨黑的海面纵身一跃。

“不!” 他的同伴发出凄厉的尖叫。

几条青白的手臂如同捕食的海蛇猛然伸出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更多的苍白身影涌上,将他彻底拖入漆黑的海水之下。

血肉被撕裂,骨骼被咬碎, 闷响转瞬即逝。

目睹这一切的玩家们终于崩溃了,恐惧的尖叫在船舱内炸开。

歌声变得更加清晰,成千上万堕落鲛人一起哼鸣,声音穿透钢铁墙壁,无视物理隔阂,直接回荡在每一个活物的脑海深处。

逃跑的人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茫然,与之前跳下去的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脸上渐渐浮现出被催眠后的恬静,他们沉默地转过身,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对周遭的一切再无反应,穿过走廊,走下舷梯,向着共鸣穹顶走去。

郁澜、柚子皮等人,此刻就混在人流之中。

他们用布条紧紧包裹住头部和耳朵,里面还塞着能找到的最隔音的材料,每个人都把脸埋得很低,模仿着周围失魂者匀速的步伐。

即便层层防护,诡异空灵的哼鸣依然如同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地钻入脑海,试图瓦解意志,唤醒心底最深沉的顺从。

郁澜感觉自己的太阳xue突突直跳,仿佛有细针在不停地轻刺。她必须分出大半精力,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断默念陈梦失踪前推演出的那些仪式节点和逃生路线,用逻辑链条对抗歌声中致命的诱惑。

孔亚几乎把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走路摇摇晃晃,全靠前面的刘玲玲偶尔拽他一把。

柚子皮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塞进了一个老旧收音机,不断接收着充满恶意干扰的信号,想要让他调频到安宁的波段去。

郁澜一边抵抗着歌声的侵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沉默行进的人群,又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紧闭或虚掩的舱门。

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对身旁的柚子皮说:“看这人数,还有很多玩家藏在各自的安全屋里没出来。”

柚子皮勉强集中精神,点了点头。

他此刻的思路因为对抗歌声而异常缓慢,但基本的逻辑还在:“安全屋有基础防护,歌声的直接冲击应该会弱很多。但是规则不会允许有人一直躲下去的,它一定有办法逼他们出来。”

从登上复兴号开始,他们就已经踏入了一个庞大而残酷的副本之中。

如果我早点意识到这是个副本呢?

一个无用的念头在柚子皮疲惫的脑海中闪过。

会不会有更多求生的可能?

但这个假设仅仅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不可能的。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早早看穿,以他这点微末的能力,又能改变什么?无非是从懵懂地死,变成清醒地更绝望地死罢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包裹了他,他把头更低地埋下去,眼睛盯着前面那人僵硬的脚后跟,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模仿的步伐中,像一具真正失去灵魂的空壳,随着人流默默向前挪动。

他们经过一处相对密集的居住区走廊,两侧是玩家们的安全屋。

在他们经过其中一扇明显有人居住的门前时,异变发生了。

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因为隔着门板而显得模糊不清,但语气中的烦躁清晰可辨:

“搞什么鬼?这破系统在这个时间发布强制集结任务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郁澜和柚子皮等人心中同时一紧,他们脚步未停,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门内的动静。

“算了,出去看看吧,别被任务处罚了。”

门内的玩家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正朝着门口走来。

不要开门!千万别开门!

柚子皮在心中疯狂呐喊,尽管他知道这祈祷毫无意义。

“咔哒。”

轻微的金属转动声在只有整齐脚步声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安全屋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了出来,他先是迅速扫了一眼门外,被眼前这沉默而庞大的人流景象惊呆了,眼睛瞪得老大。

“这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在外面走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

身体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无孔不入的歌声直接灌入他毫无防护的耳中!

年轻男人猛地僵住,他的眼神涣散下去,被那种麻木所取代。他微微张着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一步踏入了门外沉默行进的人流之中,甚至连门都没有关,就这么任由那曾经给予他短暂庇护的空间彻底敞开,自己则加入了前往共鸣穹顶的献祭队伍。

柚子皮恰好走在靠近那侧的位置,用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从鲜活到死寂的转变,看到希望是如何在瞬间被掐灭。

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停下脚步,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

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有兔死狐悲的悲哀,在这个副本里,没有真正的安全屋。

总有一种方式,会把你逼到它预设的轨道上,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一扇扇紧闭的安全屋门,在无形的压力下相继洞开。有的是被里面的人自己推开,有的则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外部强行撬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弹开。

每一扇门后,最初探出的都是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们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

一旦暴露在无孔不入的鲛人挽歌之下,短短几步之间,鲜活的生命迹象便被剥离,成为又一具沉默前行的躯壳。

他们自然而然地汇入身边流淌的人流,步伐迅速调整到一致的节奏,成为这献祭大军中又一个不起眼的单位。

走廊、楼梯、通道。

越来越多被控制的玩家从各个角落的藏身之处涌出,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洪流。

原本还有些空旷的路径迅速被填满,空气因为过多活死人的聚集而变得浑浊。

郁澜被裹挟在这股洪流中,目光搜索着陈梦的身影,无论是坐着轮椅的,或是昏迷被携带着的,都没有。

陈梦没有出现在这里,只有两个可能,她已经按计划就位,或者遭遇了不测。

她借着人群的掩护,极其隐蔽地朝身边的同伴们打了几个事先约定好的手势。

王五、孔亚、刘玲玲、吴振,以及紧紧跟着她的柚子皮,都艰难地将注意力从对抗歌声中抽出看向她。

郁澜将声音压到最低,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清:

“按我们调整后的方案执行。”

“兵分四路。”

*

王五拽着孔亚,从稠密的人流中脱离,挤进了能量输送线路。

通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弓身通过,两侧是粗大的能量管道。

应急灯的光线惨绿而断续,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

孔亚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能量流在管道墙壁间窜行,让他本就敏感脆弱的感知如同暴露在寒风中,刺痛不已。

王五的目光专注地逡巡着。

郁澜交代过,要找到薄弱点和能量导流符文。他不懂那些复杂的能量原理,但他知道怎么破坏,怎么制造最大的动静。

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

那里的墙壁由大片大片的加固合金板铆接而成,头顶上方,一片因常年震动而略微松脱的厚重检修盖板,在气流的扰动下颤颤巍巍。

“待着。” 王五闷声对孔亚说,随即他深吸一口气,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裸露的手臂上青筋虬结。

他猛地踏前几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头顶那块松动的厚重金属盖板边缘。

“嘿!”

一声低吼,肌肉贲张,王五恐怖的蛮力爆发。

需要专用工具才能卸下的盖板,竟被他硬生生掰扯下来一大块!

扭曲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巨大的声响在狭窄的金属通道内回荡,短暂压过了管道能量的嗡鸣。

孔亚吓得一哆嗦。

王五双手抓住厚重金属板,将其当作锣槌。

他后退两步,拉开架势,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前方墙壁上那片符文最密集的铆接区域。

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之中。

“给老子——响!”

厚重金属板以千钧之势,狠狠砸在符文墙壁之上,撞击点爆发出刺眼的能量火花,墙壁剧烈凹陷,铆钉崩飞,刻蚀的符文线条破裂。

被暴力截断的能量流在断裂处疯狂迸射,形成数道游走的电弧,抽打在四周的管道和墙壁上,劈啪作响。

王五像是被激怒的金属巨兽,双臂肌肉如钢铁绞索般轮转,抡起那沉重的“锣槌”,疯狂敲击面前整片金属墙壁!

哐!哐哐!哐哐哐!

如同战鼓轰鸣,每一次撞击都让通道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声音朝着外面涌去。它粗暴野蛮充满破坏性,与鲛人歌声空灵诡谲的诱惑力截然相反,就像用战吼对抗安魂曲。

孔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生疼,几乎要晕过去,但他死死咬住嘴唇,逼迫自己睁开眼。

他混乱的感知被迫聚焦在这片由王五暴力制造的声波与能量乱流之中。

他看到,随着墙壁被破坏和持续的巨响,不仅是此处的能量流被扰乱,相邻管道以及更远处阵列区域的能量供应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和涟漪。

孔亚凭着那瞬间的灵光,将全部精神如同触角般延伸出去,他将感知到的那部分狂暴能量流,小心翼翼地拨动,将它们的方向导向消耗品们聚集的区域。

他不知道是否成功,他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鼻子里涌出温热的液体。

王五制造的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声响撼动了鲛人歌声编织的精神罗网。

距离维修通道最近的外圈区域如同提线木偶般沉默前行的消耗品们脚步一滞。

数百上千张麻木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挣扎。

持续冲刷灵魂的诡l歌声,被耳边陡然炸响的撞击声覆盖。

对于被深度控制的人来说,这短暂的空隙,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气。

他们茫然地停下,眼神重新聚焦,看到了周围同样茫然停下的同伴。

“我们在哪儿?”

“那是什么?!”

“不不要过去!”

“啊——!!!”

歌声很快重新加强,试图再次压制,但那一瞬间的理智回归和由此引发的恐慌,已经像病毒一样种下。

更多区域的消耗品虽然脚步未停,但脸上的麻木出现了裂痕,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王五停下了敲击,拄着变形的金属板,胸膛剧烈起伏,汗如雨下。

他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尖叫,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的笑容。

孔亚瘫坐在地,对着王五虚弱地点了点头。

他们成了。

他们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能扩散多远。但他们完成了自己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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