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请不要送那女孩子去勾栏院。”她转过身目送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大声道。

然而他没有回答。帝君——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却似也很忙,平常很少能见到他,只有在用餐和晚上时才见会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男人,她完全不了解,也不懂,却是她的夫君。夫君——想到那两个字时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谁知哪一天那个人厌烦她了,会不会象对待刚才那个女孩子一样对待她?

“我厌烦她了!送她去勾栏院!”她仿佛听到他凶狠地在说,勾栏院——她情不自禁地颤抖,等他腻了自己,要象破布一样甩掉时,就送去给更多的男人侮辱吗?

“娘娘,您没事吧?”身后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幻境中拉出来:“若您担心,细奴就去为您打听、打听吧,务必不让墨梅身陷勾栏。”

“好——”她转过身向了少年道,声音里溢满感激。

“那细奴就去了。”少年得到她声音的鼓励喜孜孜地道,说罢如飞而去,他虽跑得快,每一步都象是结结实实踏在了地面,却无脚步声。

难怪她都不知他跟在背后——灵自叹。

在偏殿呆立了一会,她不再转往秋门,而是又回了寝宫,关了门换了身衣就施施而出,走到那若水晶造就的宫殿内,打开北门,却也未立即进去,而是向了四围道:“我今天想一个人走走,清醒一下,不要跟来,一个也别跟来,也不要再去接我。时间到了,我自己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们可能在附近,所以说一声,你们……也可以当它是——命令。”

“娘娘……”她听到角落里有惶惑不安的回应声,但不知人在何地。她也无心去寻,转而迎了刺骨寒风出了大门,然后背身又将门关了去。

接下来她独步行在腊梅飘香,雪花洋洒的银装素裹世界里,然而又不是直前,而是每三步一回头,拿了把小扫帚扫去背后留下的脚印,再立一会儿,直到坠地的雪完全掩盖了痕迹才满意地再往前行,由于不停的回头扫除脚印,所以她前行的速度相当慢。

虽慢却也缓缓地到达一座小山上,仍旧边上边不停地扫除印迹,下也是,下山后,她行步至另一大雪覆盖的山头,寻了一处雪层很厚之处,在其附近埋了扫帚,又顺手脱下锦袍绣袄亦将它们埋了。

一切完备之后,她就衣衫单薄地蹲在雪层厚的地方挖坑,只一会便冻得手脸通红,一只恰巧路过的雪兔乍然见到行为古怪的她,慌忙急窜而去。

比及坑挖得差不多了,她便躺了进去,躺进去前先将雪拂乱,然后静静地躺下——

临寒不觉苦

冰寒刺骨侵来,她全身的血液冻象是快要凝结成冰了,她却不觉得苦。

大雪仍在下,一瓣瓣地落在了她身上,脸上……不多一会就薄薄地将她盖了一层。

“真好……”她轻轻闭上眸时想:“能死在这么干净的世界里真好,死了就能出去这里吧,灵魂出去这里,回到娘亲和周妈妈身边去,留条说过会回去呢,该信守诺言才对——”

还有云凰,云凰千万不要出事才好,为什么她心里总是不安,很不安……

灵的身子一点点的在僵硬,思绪也一丝丝的在凝滞,迷蒙中,她只觉自己似已自由了,可以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任何事……

云凰并不知道她的担心,此时的云凰伤已基本好了,只余某些小地方还有淡淡的於痕,相信过几个月就能消尽。虽已向王和王妃辞行了几次,可都被他们以各种方法挽留了。

她正绞尽脑汁想新托词之时,就遇到林妃热情地邀她去上山拜神,在她伤重的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林妃照顾着的,很是尽心尽意,她非常感激,是以这样的小要求她自觉不该拒绝,且寻思回来路上再次辞行,如若还不允,就只有不辞而别了。

这次拜神,林妃简装而行,只带了个丫环和她,另外又一个车夫负责驾马车,以林妃的意思,这样轻装而行才更显虔诚,可以安心去庙中清心祷告,若大张旗鼓就是显摆了。

她诺诺而已,一路上林妃谈笑风生,马车走得不慢,很快就偏离了大道,上了盘山路,盘山路较宽,一路还设有木栏,应是故意修得宽宽的,因为山路下有条绕山河,修得太窄了,车马多时或雨雪天一不小心也许会掉落下去,从高地掉落河里,很危险。

上了盘山路后,要到庙内还须爬行一小段山路,林妃向车夫将马车停在大路边,且让他在那里等着,自己带了丫环和云凰独力上去。今天不是很特别的日子,虽有香客,香客来得也非极多,停在路边的马车亦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三辆。

山路上得一半时,林妃忽“啊呀”一声道:“糟了……”

失控的马车

“糟了,饷神的祭品之类忘了带上来!瞧我糊涂得!”

说时心急地瞧了云凰道:“怎么办?”

可能是娇养得太惯很少行路的原因,虽只爬了不到二百米的山路,林妃额上已见微汗,云凰见林妃焦急地瞧了自己,便不多加思索地道:“娘娘先上去吧,不急,小女子这就去为娘娘取来。”

“谢谢妹妹了。”林妃拉了她的手感激道。

她笑笑表示不必,下山的路走得很快,没多一会她就回到车夫身边,向他打了个招呼后,就进马车厢内,果然找到了装了祭品的篮子,才要提了它出来,就听马惊嘶一声,突狂奔而出,她一个不稳,又跌回车厢内,篮内的东西瞬间散落在车厢里,惶恐间但听路边有人惊叫:“马失控了!妈呀!”还有女客吓得在哭。

听到哭喊声,她费力地爬出车厢,原本坐在把式处的车夫已不知哪里去了,马儿亦不知受了什么惊,狂奔乱嘶,连带着车厢都振颤不已,而马奔行速度更是快得她眼发晕,她正焦急着不知如何跳下去,那马已奔到崖壁边,撞坏了栅栏摔落下去,连带着后面的车厢、车厢内的她一起直落下去——她好不甘心,她还没去成昆仑,昆仑……

就在灵感觉意识渐渐虚无之际,一双大手将她自埋得快要不见人影的深雪堆里拔了出来,她想抗拒,奈何全身僵冷。只能听凭对方将她紧抱于热力四散的怀中,且将她以毛皮厚毯裹紧,须臾就带她去到温暖的地方——有雪兔一路追随,直到那冬之门再度关闭才又撒开白胖可爱的兔腿跑开。

又有女孩儿低声呜咽着为她摩挲冻僵的四肢,俄而就被一个粗暴的声音喝止,再有人拿来气味奇怪的药汁欲喂她喝下,奈何耗不开她唇齿。于是又有人粗暴地捏了她下颚,硬是强迫她张开嘴来,接受他以口度来药液。

·················

女人与驯马

药汁一滑落喉间,她就觉得有热力缓缓自喉咙,自胃里散开,散进身子内每一处冰冷地方,在那里象阳光抚慰冰冻的河川般,使冷气一丝丝地被祛除,让大地温暖回春。

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血液重新在体内流动滋味,身体一点点在回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恨恨地在说:“别做梦死了就能逃离我,即使只剩灵魂,我也要捏紧在手心里……”

她既悲且愤地慢慢睁开眸来,睁开来就看到他那虽俊美无俦却又冷硬得近乎狰狞的脸,也看到自己竟被对方搂抱于怀里,她无法忍受地挣着起身,才欲起跑,就趔趄着倒地。

还未及再度站起,却又已被他攫起,毫无怜惜之意道:“就算你是头绝不肯屈从他人的野马,我也要你学会服从我的意旨。”

“我——不是马。”她愤然回应。

他不回声,拉扯了四肢百骇才复苏近乎孱弱无力的她向前行去,一步三仆地几乎是被拖着往前去,再之还又腕痛欲绝——因为他用力过猛,她甩又甩不掉。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不放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她痛苦无已地问。

“为什么?”他忽然回身,双手将她拉起站直,双手上移捏了她的双臂肩冷酷地道:“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恨你!恨你!”

恨?!她错愕地凝定他的眸,那里流露的似乎真的是——恨……

恨?!为什么?她不明白,因为自己曾将他的灵魂拘禁了身体内十几年吗?可那并不是她的本意,她自己连知都不知道。

恨?!若为此恨她,那这人的心胸为免太狭窄了——

就在他们针锋对麦芒,彼此对视的当儿,一个传令官模样的人,忽来到他们身边跪道:“报帝君、娘娘,河伯派人送来一个姑娘请帝君自行定夺。”

“姑娘?”乍闻奏报的男子似有不解。

奇妙的重逢

“帝宫阙守已命令直接抬进来,敬献帝君亲裁。”传令人又道。

“去带进来。”帝君遂道。

灵本欲趁二人对话之机溜掉,但一则腿脚还未灵便,二则被对方抓得死紧只得放弃。

过了一会,就有两个人带了一个女子进来,不,应该说是抬——那女子似乎不省人事,被放在竹藤椅内抬了进来。灵看她的身形觉得象……

比及他们将藤椅放到两人面前,灵终于颤声道:“凰……凰姐姐……”

她用力甩开钳制她的男人,跌跌撞撞的奔到藤椅前仔细辨认:苍白却掩饰不了的有若仙子临凡般的绝色容颜——云凰。

“凰姐姐……”她嘶声喊了道,忽觉天昏地转,双眼发黑,再也支撑不住的她就此晕厥倒地——

迷糊间,灵只觉有人抱着她又再粗暴地给她灌药……

迷糊间,听到有人低唤着凰,一声声又一声声碎如梦,悲似迷失的风……

迷糊间,有人在用体温给她取暖,再次喂她药丸,那药丸清香扑鼻,入口而化,吃了那药丸后,她只觉全身轻松如有所失,困倦意随之沉沉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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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凰凝注视着前面引路的一群巧笑倩兮的侍女,她们或妩媚、或多情、或可人象一个个的人间精灵,这般灵秀之气的女孩子居然都聚在这里,仅屈从为侍女,主人的身份真是不可想象。

“不知娘娘的寝宫还有多远?”穿过几个曲廊后,她情不自禁地问一句。

“小姐,您刚醒该多休息才是呢。身子将养好了再去谢不迟。”一个侍女笑了回声道。

“谢姐姐的关心,昨晚吃过姐姐给的药,云凰只觉神清气爽早无大碍了呢。”云凰道。

“唉呀,请小姐不要再叫奴婢姐姐了,会折寿的。”侍女娇羞地道。

两人说着、说着,不刻就来到一雕琢精良且嵌着耀眼宝石的华丽大门前,那宝石大概有数十枚之多,其中几颗大如鹅卵,晶莹璀灿如天上的启明星——真令云凰叹为观止。

仅寝宫的门就如此,内里还不知如何呢,云凰不禁暗叹。

侍女去通报一声后,大门立刻便打了开来——还未进去只在门前晃一眼内里的布置,云凰已觉目迷魂失,她定了定神抬脚才欲进去,内里早已奔出一个人来,一把拉了她的手。

你竟是娘娘

而那人一到,前后左右的人立即跪了一地:“娘娘……”

娘娘?!云凰惊慌地垂下眉眼,才欲随众人一起下跪再称谢,却被拉着她柔荑的人止住,但听一宛若娇莺的声音在面前含悲似诉地柔柔道:“凰姐姐……”

声音酷类灵——

云凰才欲抬眼相觑又理智地按捺下好奇,面前这位衣着淡粉红色、质地轻软薄透如蝴蝶垂翼、其光彩炫人眼目的娘娘怎么可能是灵?遂仍垂目答礼道:“小女子特来拜谢娘娘的救命及收容之恩,小……”

“凰姐姐——”对面的人又吐气如兰地叹声道。

云凰这才抬起头来,首先进入眸的是银色的垂在肩上的两缕发丝,再来是有若樱桃的两瓣红唇,再往上是有若一汪蓝色秋水般眸,那里含悲带愁雾气迷漫——

“灵?!”云凰惊呼:“怎么?”

“凰姐姐——”对方又轻唤。

“你难道就是娘娘?!那世子怎么办?!”云凰惶然地冲口而出道——她想不到自己最担心的居然是这个,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的话才完,就听到有人猛地咳了几声,发声的不是灵,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们附近的一中年美妇。

那中年美妇亦已随了众人跪在地表,但与众人不同的是她神态格外安然,气质更加高贵典雅,且眉目间隐隐含有不快之色,这更能证明适才咳嗽的就是她。云凰自知失言,只能暗自惶恐——说出的话,已如同泼出的水,想收回早已不可能。

“你们大家起来罢。”她听灵轻声道。

众人一听令下便都立起声来,没人来责备她刚才那不当的话语,她暗暗吁口气这才定下心来细细将灵打量——这个被精心修饰了一番的灵早已不似云侯府的小丫头灵了,好象异族神女,且即使不言、不动都显贵气迫人,令人不敢贸然逼视。

“凰姐姐,我……”灵似有话要说,然才一开言,立于一旁的中年美妇已道:“娘娘,帝君让婢子们来请娘娘一道用早膳。请娘娘就此移驾。”

“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灵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娘娘——”中年美女为难道。

“我说了会去一定就会去的。”灵颇似有不耐。

中年美妇只得无可奈何的恭身而退。

“灵?”中年美妇一退去云凰就促狭地笑了道:“为什么不带姐姐去见见妹夫呢?”

再见梦中人

灵闻言面色血红——却不是娇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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