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看来我的好妹妹嫁得不错……”云凰再次四顾一圈而后笑了道:“父侯若知道你嫁了好夫婿一定也会开兴的,也许……有可能……呵呵……对了,妹夫是什么人?怎么不说给姐姐听呢?”

“凰姐姐……”灵那湛蓝的眸中全是悲伤,然而正处兴奋中的云凰全未留神。

“灵——不曾想你倒先于姐姐嫁了。嗯,我想我该告诉你的——灵,姐姐这次已下定了决心去昆仑寻找那个人了,灵,姐姐终于鼓起勇气了呢,你为姐姐开心吗?”云凰笑。

她不说还好,一说灵的眼泪竟如玉珠般扑簌簌直落。

“傻妹妹,你怎么哭了?难道你怕姐姐会受苦?灵,我和你说哦……”说到这儿云凰降低音量,红了脸,细气儿有若唇语般对了灵道:“只要能找到他,和他在一起——就算没有华屋大厦,没有奴仆成群,姐姐也会感到很幸福的……”

“所以灵——”云凰抬手轻拭灵的泪痕道:“不要哭……”

“凰姐姐,不值得——根本不值得——凰……”灵说,适时又一侍女急急而来揖礼恭身道:“帝君请娘娘移步共进早膳,娘娘。”

“妹妹一定要带我去见见妹夫。”来传话的侍女一说完云凰就笑了道。

“其实——”灵又欲言道却再度被打断,本静静侍立于画廊两侧的侍女们忽一齐跪地道:“拜见帝君。”

灵听到那四个字,全身突地一震,面色字瞬即苍白,云凰诧异地向了响动着步声的方向睨去。

那——那随步飘扬的发丝从来都是她梦魂的所系,昂然挺拨的那“实实在在”身躯更是她自十二岁起日日夜夜的冥想。

她的思念,她的梦魂所系、她的期盼、她对幸福的向往正一步步的向她迈近,鞋声锵锵,落地有声,她——云凰却只觉脑中忽然一片空白,一片空白……

依旧“梦中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云凰只余恍惚,恍惚中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用很有礼的声音对了她道:“原来恩人也在这里。”

恍惚中他还请她一起用早膳,用温和而客气的语调同自己说话。

恍惚中她似还见到他紧拥了面色惨然的灵,往前行——他拥得那般紧,从背面瞧去分明一对新婚恩爱夫妻。

恍惚中她还被随侍者坚请与他们夫妻一道去用了膳,满桌珍羞她尽尝,却感受到一样东西的味道,全没味道得如同在梦中进餐,若真只是梦,就太好了,起码梦还在醒来的时候。

现实却总是没完没了——当她的梦中人告辞出去后,灵就坐在她面前,不吭一声,只将头垂得很低、很低。

“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云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然后站起身来,象参拜宫中娘娘一样对了灵深深一拜,拜便亦恭声告退。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能做到的,做到平静无波地克尽表礼,她只能对自己解释说那是与生俱来的涵养,她云凰——是天生的贵者,云侯府的大小姐,世间传说的凤凰转世。

对,她是凤凰转世的大小姐,灵呢?灵是什么,算什么——

她一回到客舍便请分拨来随侍自己的侍女出去,说是想休息一下,然才独自坐定来不及多思索,就听到有人敲厢房门,打开来,就看到灵在门外。

她本欲再以想要休息为名请对方走,却又作罢,左右没旁人,她是以不再见礼,盱了灵一眼便向内里去。

灵跟了进来,且转背关了厢房门,她知道,也不阻止,只是自去坐了椅,自倒了杯茶水在自己面前。灵凄立在自己对面,她同样知道,知道而已,并无表示。

“凰姐姐——”她听到灵在唤。从前,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喊那三个字,她都满心欢悦,现在却只觉翻胃,想吐。

“如果你没什么好说的,请你还是出去吧,娘娘。”她睨着面前晶莹剔透的茶杯道。

“我……我……”她只听到对方说,两个“我”字后,半晌都无声息。

“你不是喜欢世子吗?怎么忽然改变心意了?还是,只要是你姐姐云凰的,你都想占了去?灵……是这样吗?”云凰盯了茶杯悠悠道。

你应觉羞耻

一席话说得灵的面颊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她一向不在意他人误解,无从在意起。但云凰,她在意,很在意!所以首次有了想要澄清事实强烈念头,但不善于解释的她完全不知该从何处着语,该如何开言,只能用近乎苍白无力的语言接口道:“不是的!没有!”

“那是什么?”云凰激愤地问:“从前是世子,现在是他,世子也就罢了,他——你明知他——他是我——我的——你存的什么心?到底是什么心?!”

“我不是有意的,一来这里,就莫名地成了新娘,我真不是有意的——”灵急急道。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却要来这里?而不是回云府?且你、你不诱惑他,他又怎会娶你做新娘?!”云凰咄咄逼人道:“灵,我自认对你不错,不是吗?你的良心呢?良心在哪里?”

“我,我是被剑带来的——”灵道:“凰姐姐,你根本无需伤心,因为不值得!他根本不是好人!不值得!他——”

“出去——我不要听你胡编派!”云凰霍地站起道:“你真是得便宜还卖乖,他不好,你为什么要巴巴地嫁他?!灵,你穿着他给你的,炫丽的、世所难觅的锦衣绣服,被他打扮得光彩照人,然后象这样地跑来我面前说他坏话——你不觉得羞耻吗?”

“凰姐姐——”灵凄声道,还欲再辩,又被云凰打断道:

“请不要叫我凰姐姐,小女子承担不起。而且灵,你当时心里一定在狂笑吧?告诉你要去寻意中人的我一定让你觉得很可笑对不对?不,也许不止那时,你心里应该一直都在嘲笑云凰罢?嘲笑信任你,视你为知己,心事都同你讲的云凰太蠢,天下第一蠢!”

“没有——我——”灵急道,未完,又听云凰说:

“灵,我累了,你出去好吗?请你出去——”

“凰姐姐……”灵还欲再言——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讲明白,她不想出去。

“我说了,不要叫我凰姐姐,我承受不起!”云凰断然回声道

她们的矛盾

“出去!娘娘你不出去,小女子我就出去,我累了,想休息。”

“凰……”灵道。凰字才吐毕,云凰已向外步去。

灵只得返身,先云凰一步跨出门去,而她才站到门外,云凰便咣地一下将厢房门关严、上闩——门外很静,没有传来脚步声,她知道,灵一定还痴立门外。

她——云凰只觉心好痛,两次大难不死,还当必有后福,福在哪里?

今后又该如何?怎么办?她未到来此处的这些时日,灵只怕事事如意罢。然而,苍天有眼,让她来了,她来了一切就该不同——

是的,不同——她滑坐在门背后,不知痴痴坐了多久,才感觉门外有了动静,而且不小,她于是轻拨开闩,透了门缝瞧去,却已是他抱了灵转身而去的背影。

那背影如针,直如针在刺她的心,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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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了,几天来灵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夏之门后的日头底下的一小凉亭内以肘支了脑袋坐着,坐到昏昏睡去,她似乎准备做一个睡仙。

自从那日尝试解释失败后,她再也没刻意去找云凰谈过话。

两人不意间遇到了,也彼此不语,甚至没有一个招呼,就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偶尔灵会停下来,停下来回头凝定云凰的背影,云凰则从未回过一次首。

帝宫所有的人都已知道她们是姐妹,姐妹间的矛盾外人不便插手,因为没人确切地知道究竟是什么矛盾,好心人只能看着着急而已。

这日灵似又欲去老地方睡觉,就有群侍女将她半路拦了,一伙人说说笑笑硬是拉了她来到一华丽的楼台上,而那楼台处早已立了云凰,灵瞥见云凰便欲转身离去,顿了一会却又返身进去。

众侍女见状,相互间微微一笑。灵慢慢步近云凰,发现她正凝神往下看,于是顺了她的视线瞅去。便瞧见楼台下她的“夫君”正身着战服,与一队同样身着战袍的高大男子们不知在说些什么。

天高鸟难飞

不多时,一把白亮得刺目的银剑,在轻扬的啸声中自大堂内闪电般飞了出来,俄而,又灵性地在空中稍一停滞,转而高飞至灵的面前,如见老朋友感到兴奋般地轻轻晃摆。

灵,看着它,看着面前这把将自己带入水深火热生活中来的银光熠熠的神剑,当它试图移靠得她更近时,她一掌拍开它,如同在拍开恼人的苍蝇。

那剑如同受到打击般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就转而向下飞去,回到抬首望着楼台上不吭声的帝君手中。

剑一回到他手中,就有军人打扮的小校们牵来一群骏马,身着战服的男子们骑了马随在帝君身后奔驰而出,未跟随出大门的人众都纷纷跪下身来恭敬地送他们出去。出去也不知是去干什么,灵并不关心,不想关心。

马蹄声踢踏远去后,跪送的侍女们纷纷起身,拉扯了半刻不肯离开灵身边的细奴下楼台,好心好意地留了两姐妹单独相处。

“我说的全是真的,请相信我——”灵突兀地道。

云凰回眸凝视她,冷若冰霜。半晌后,才古井无波地道:“如果是真的,你就离开这里,灵,永远地离开,不要回来,否则我没法相信你。”说罢,转身离去,一样不曾回头。

离开,灵抬眼注目湛湛蓝天,她也想的,只是——

半个多时辰后,灵又歪腻在了夏日凉亭内,象猫一般扶栏支额蜷缩在一角,两眼直视迎风招摇的一瓣荷叶。

几个侍女试着寻话题,替她散心,笑着道:“娘娘知道吗?刚才帝君是要去剿灭蛟的余党呢,帝君不在的这一千多年,蛟龙霸占了整个水晶城,把水晶城和帝宫弄得乌烟瘴气,帝一回来,他就吓得逃走了,我们才得已喘息,娘娘——”

“也许娘娘对它不感兴趣,不如我们说点别的,娘娘,您知道帝宫哪里最好玩吗?”另一侍女见气氛冷清遂道。

然而,依旧是没有回应的冷场。

“娘娘,不如我们给您讲讲细奴从前做的糗事啊,好吗?他啊,可好笑了——”又一侍女笑道。

“不许!不许说我,要讲讲你们自己!真是群坏丫头!”凉亭外,细奴翻了白眼恨恨道,惹得大家一阵笑。

除了灵,灵连嘴角都不曾略略翕开。

她仍注目着那瓣柔嫩、翠绿的荷叶,仿佛那片荷叶就是全世界,除了荷叶,她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大家七翻八寻,另外再试了些话题,结果都只如将石投入烂泥塘,连涟漪都不见起。

该拿你怎办

一班侍女最终只得红了眼眶认输,任她就那般坐着,直到日落西山。

其间,中年美妇来过几次,请她用膳,她一样充耳不闻。大家见她如此,只得将吃食都摆到亭内来,菜色换了又换,极尽精美,就不见她动一下筷子。

细奴为此在她面前聒噪了一番,她亦无任何反应。

夕阳西下时,一秀逸挺拨的身影出现在凉亭内大家才有歇了口气感觉,一席跪拜礼后鱼贯而出。那身影上前将蜷曲的人儿偎抱入怀,却未见他平日常见的反抗——

他怀里的人蜷缩着,象只温驯、听话的猫,只是眸光特异,很呆板,呆板的直线平视,那视线直落向前方,似专注地在审视着某物,又如同什么都不曾看见。

他抬起她下颚,将唇轻轻拂向她的唇,对方亦不反对,直如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玩具,连神情都不见丝毫改变——而她的唇也如木制的,虽然唇上有气息,但气息冰凉。

他反手换个姿势将她紧紧搂抱于怀中,紧得她的腰身象快要被折断,她恍如未觉。

“我该拿你怎么办?”凉亭内传来男子咬紧牙关说出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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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帝宫内的华美房廊里,灵又在游荡,说是游荡也不尽然,因为四处游荡的人往往玩兴很浓,双目有神,她则恰恰相反,连步伐都萎靡不振。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细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怕自己不小心多眨了一下眼,前面的那个人就摔倒在了地上,而自己失职,居然没能去扶住。

不过,他的担心应是多余,因为一间殿阁内传来的哀号声,很快就引起了灵的注意,那属于男子的痛彻心肺的哭号,还有皮鞭鞭笞肉体时才会发出的异响更令她皱起了眉毛。

她的眉毛还未及舒展,忽见殿阁门大开,内里一前一后迅速冲出两个赤着上身的男子,他们的前身、后背鞭痕累累,鲜血淋漓刺目。

灵微微一怔间,他们中的一人已冲到她身边,反手将手中的长剑横向灵的脖颈:“别乱动,否则我杀了她!”男子凶声恶气道。

那自殿阁内追出的本来凶神恶煞的一队鲜衣男子一看清被挟持的对象后,投鼠忌器般立定不敢稍动,甚至连狠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其实,那男子还未及灵身前,她身后的细奴已有所反应,然而才要抽出腰身的剑,一有力的胳膊已自后挽了他的脖子,且捂了他的嘴,不令他声,更大力克制了他进一步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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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跟我走

他惊愤地向后睨去,睨见对方的斜侧面后,就讶异得想表达惊讶都不知要如何表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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