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用力推开门,使它大大敞开,一阵冷风直贯入门内,吹动房内烛光明明灭灭,吹得她衣摆旋转飞舞,月色中,她似妖非人——她当这种模样,一定可以吓到里面的人,从前就有人被吓得屎了裤子,她已准备好了接受恐惧的表情,谁知他只坐在原处定定地凝望着门前沐浴在月光中她,连眼皮都未眨动一下。

“你不怕我?”她忍不住问,他的镇静令她有点不自在,她如此做怪的目的多少是想吓倒他,她希望他会被吓得连滚带爬逃出竹林,再也不敢在此处同她毗邻而居。

谁才该恐惧

她是孤独的,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今后也本该如此——她不需要邻居。

“进来——”他仅道,烛光下,他的面孔依然显得俊美,俊美得如同黑夜里的星,带着莫须有的诱惑力。

雪白脑袋咯咯笑着踏进门内,以她的模样,向来只有人怕她,她无须惧人。

她一踏进去,门就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仿佛被什么人推动了,连门栓亦“卡”一声被带上,霎那间,风止了,月光被挡在了门外,室内烛光点点,一齐攒射出的光线令屋内明晃如白昼——雪白脑袋听到身后的响动,莫明地有些后悔,却已无可如何。

“来——”她听到他再次说,似命令又如同请求,透着无尽的邪魅。她不欲听话,脚却不听使唤,她脑袋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自动向他伸出手的方向移动。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雪白脑袋终于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滋味,为了拒绝这种表现出它,她漾开笑靥,媚如丝——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学会了,用它来掩盖一切心绪波动,只要她在笑,谁都无法再揣度出她的真实心情。

他没有回答,只将她圈在了怀中,紧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而他脸部柔滑而温软的肌肤在她左颊上轻轻地来回摩挲——为了拒绝心内越泛越大的惊恐,她咯咯笑出声,然而那声音听起更象是在哭,她于是只得颓丧地将它嘎然止住在喉间,转而道:

“你是谁?放……放开,放……开我……”

她想挣扎出来,逃到他臂弯勾不着她的地方。但,他那紧拥的臂膊似有着某种异能,抽干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使得她手软脚软,令她无能为力得如同板上的鱼,只余待宰的份。

“终于,终于找到了你……”她听到他在说,声音暗哑而富于磁力,似乎还压抑着某种极深、极沉的痛,那痛甚至通过他温润的皮肤传递了过来,一直传到了她的心里,令她莫名地有流泪冲动。

你为何而来

如若不是他的唇突然间覆上了她的,她不定真的流下泪来——她愤怒,然眨眼间,他又猛地推开了她,在她还没缓过神之前,已脱下他身上的袍罩将她从头覆住,同时把她往琴桌的暗处摁去,轻声道:“别出声。”

雪白脑袋乍得自由呼吸,只恨不能多生几条腿来逃出这邪气的地方,但终于躲在桌底未动,不动是因为听到一个笑声,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声

那笑声消魂噬骨,荡人心魄,钢筋铁骨似也能被它融成水。

雪白脑袋将道袍捂紧头部,又忍不住打开一方小孔,向外窥探,她见他已坐回了原位,神闲气定地转轴拨弦,似在理琴。

室内铭香幽幽绕绕,不一刻,房门再度大开,一股更浓、更艳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室内原有的幽香。

“呵呵,小道士,不欢迎我来吗?”门首那带来浓郁芳香的人娇笑着道。

“夜已深,道士房内难容女眷,女施主不如请回。”他镇静而有礼地回道。

门首边的女人闻言笑得更妖更媚,雪白脑袋还没弄清究竟,只眼一花,就见那女子竟已来到了他身畔,斜依了他的背,轻抚了他的耳边的发丝嘘声细气道:“小道士,姐姐偏要进来,你不成要赶了姐姐出去?……”

雪白脑袋来不及张嘴表示震惊,已见那女人伸长了玉臂,玉指沿着他的颈项缓缓地抚摩而下,慢慢地竟揉摩至他的道服内,接下又听她媚笑道:“告诉姐姐,你从哪来?用了什么法术迷了老不休?竟将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你来教导?”

“你想打听我的底细?”他淡淡地道,与室内旖昵暖昧的景象全不相称——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不见其反应,仿佛他是一团泥,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若非用术?老不休怎会让掌上明珠接触你这种俊美非凡的小道?他还不怕出出乱子?我了解他……”她娇声轻问:“而你,究竟为何而来?”

会飞的八娘

“道非盗,女非娼,能出什么乱子?”他平静地说,与此同时忽地抓紧她玉腕,迅雷不及掩耳地制止了她继续拉开他衣襟的动作,同时间拉着她将她抡了个半圈,迫使她站立到他面前,而他则立起身来,由上至下迫视着她缓缓地道:“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底细,我却知道你……”

“咯咯……”女人声音挑衅般笑得更响更妖娆:“你说姐姐我是谁?”

“上古开天辟地之初,南荒之中,天然生地就一奇艳之花,花开逾丈,上红下白,上端有红珠,是谓噬……”

女人没等他说完,猛地推开他,腾身而起,刹那间便消逝不见,而妖媚的笑声同时又自外飘渺地逸入:“小道士,果然有些门道,但,仅凭你就想来对付我,别做梦了!姐姐劝你还是尽早回深山修行,莫要自求惹祸上身。”

雪白脑袋甩开道袍琴桌下钻出,趁道士凝眸窗外时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首奔去,无论如何,她都想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邪门的道士、莫名其妙的谈话内容、会飞遁的八娘……

然而她终于没能如愿到达门边,拨开门闩逃出,她的裙衫被转身来的他用脚踩住了,她于是乎别说跑,连滚都没法滚动一下。

下一刻,他已将从地上捞了起来,凝视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孔,惊恐万状的眸。

“不、不要!不要!”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抬起腕来直劈他的面颊,而他眼明手快地当空接下。

“你难道不知我是谁吗?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吗?”他轻声问,同时一瞬不瞬地凝定她的眸子,似欲看穿她眸内深处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我肯定从前没见过你!”雪白脑袋惊惶地大叫:“你这賊眉毛的臭道士,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再次将她拥进了怀内,雪白脑袋发现她再度失去了力气,甚至连挣动的能力一并失去了。挫败的她开始感到绝望——

良久,她才又听到他的声音,如魅似惑的声音在道:“全不记得了……也好……”

迷惑中,她忽觉腰间一紧,然后不再有任何意识……

似梦非梦中

晨鸡三啼,东方渐白,她悠悠醒转,神志才清,就一咕噜跳了起身来。

转目间她又发觉视线中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她夜夜睡的床,熟悉的床边那简单摆设,熟悉的四壁、还有屋顶,熟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此时正处于自己的卧室内。

她伸指掐了自己一下,很痛!更加证明她非处于虚幻。

昨夜的种种——恍然若梦一场。

“一定是梦,道者道也,出世之人哪里会那般……”她喃喃地自我开解:“一定是昨夜睡着了后,听着琴声做的梦——就是——那个八娘怎么可能会飞?就是、就是。”

边说,边略释怀地收拾一番,打开房门站到房廊外——道士那雅致的小居离她的住处并不十分远,举目可见,她立在自家的房前遥视半晌,那边并无任何动静。

良久,她才放下心般地嘘一口气回房,不多时又身背一个小布包出了来,飞也似地向竹林外跑去。且脚步不停地绕过一丛丛花木一排排良苑,来到了一花木繁盛的院前,然后三步并做两步赶了进去,推开一静寂厢房的门,钻入了内里,里面是一间讲堂,堂里飘散着淡淡的纸墨香,而堂前西南壁上则挂有老子、孔子等圣人的画像,西南方位的最前面正中一长方桌,上面笔墨纸砚齐备,方桌以下排有几排较小的直长桌,一般书墨皆备。

雪白脑袋没到任何其中一张桌前去,而是豪不停留地直奔堂内不显眼的一角,那是挂着较厚重纱幔的处所。

她不迟疑地撩开纱幔来,晃进内里,吁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这个位置是云凰费尽心机为她争取来的,是云凰坚持不懈斗争得来的结果,在她小小的心里,最感激云凰的就是这件事——为她争取了读诗书机会、从而也能知礼仪、知是非。

不一会,纱幔内便响起了咿咿呀呀的晨读声。

这时,学堂的门“吱”地又响了一下,纱幔内的朗诵声在这响动后嚘然而止,四围里一片静,仅余刚踏进门内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有规律地在响动。

“你在里面吗?”脚步声终于停止时有一个声音问道。

不在常理的孩子

纱幔内立时响里恭敬而清脆的回应:“是的,夫子。”

“今天是大小姐拜新师的日子,侯爷此次很慎重,请来了很多宾客一同观礼。灵……你明白吗?”纱幔外的人不忍心又不得不言道:“所以,夫子特地提早来通知你,免得……”

“灵,明白——”内里的人恭敬地回声道。紧接着纱幔再度被撩开,从里面施施走出雪白脑袋的人影,垂首怏怏地踱门而出。

立于纱幔边夫子瞧着她的背影,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是侯府见不得人的怪物。大凡宾客多时,她就必须回避,已是惯例。

关于她的传言,身为夫子的他也有听闻:云侯六子一女,不,如果肯将这雪白脑袋也算进去,那就是六子二女,她的母亲曾是云侯最为宠爱的妾,直到生出她之前都是。

她的母亲在生她之前,经常性腹痛难忍,有时痛得甚至想举刀自杀,直到一云游道士送了一粒丹丸服过才告无事,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那丹的原因,她母亲足足怀了十二个月的胎,才生下她来,生下来却又是这么个东西。

云侯不承认她是他女儿——关于这一点,没人觉得云侯有什么错。

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爱妾,都是正统的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人。可生出的女儿却一头雪色闪亮的银发,玉润晶莹的白色肌肤,假若这两样还能免强无视,那第三样:那闪动湛蓝棱光的深蓝色眼眸却无论如何都教人无法接受——它太不合常理。

云侯认定爱妾私通异族或异类男子,虽了无证据,又逼问不出,却已立心将之彻底冷落和抛弃,并及厌乌及屋地丢弃了雪白脑袋,将她们母女放逐在竹林小屋内,任其自生自灭。

谁也不知道那半疯癫的母亲是怎么将女儿养活的,总之雪白脑袋居然没死掉,而是一天比一天顽强地在长大。

当然,虽则长大,云家的家谱里也没她的名,原因不说也简单明了——以她的模样,没人觉得她有可能是云家的女儿,除了云凰。

又见“梦中”男子

而她,实实是云侯不愿谈及的耻辱“记忆”,更是云家里里外外的所有人都不想对外宣扬“家丑”及“怪物”……

“夫子,您今儿早早就来了啊,公子们和大小姐现在只怕还未起床呢。”

一声问侯打断了他的冥思,来的人是每日负责打扫学堂的院家,他微笑颔首,随即指了身畔的厚纱幔道:“把它拆了,洗洗。”

“夫子,它还是昨儿才换上去的。”院家道。

“这两三日用不着,先折了罢。”他叹口气,踱出学堂门。

院家目送着他,虽有疑惑,却没问——纱幔是来学堂读书云家公子们对于雪白脑袋读书之事妥协后唯一坚持的。按他们的意思是:无法忍受天天见着她在他们眼头晃,她要读书也行,必须挂起幔子——至少让他们眼不见为净。

好在雪白脑袋在别的事上虽执拗,对于此事却出奇地言听计从,只要来学堂她就会很安静,且每日里头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除了课上与夫子做有必要的诗书交流外,其余极少出声,更没冒然出现在公子们的眼皮底下过。

他摇摇头也叹了口气,找了张较为合适的凳子搭脚,扯下纱幔。

当然,夫子和他,谁都没料到,雪白脑袋并未离开,而是爬上了屋顶。躲藏在了房梁高高上翘的一角后。

“这样我也能听听,道士讲的究竟是什么道?”她喃喃自语——虽然模样与常人不同,但好奇心却不比常人少。

此时天色还早,她从随身带的小布包内掏出书来,细细玩赏其中字句。

直到太阳升到了高天,书院内才有了真正的动静,先是一群仆役搬进了许多的新凳,再来,公子们也陆续到场,云凰则随在道士身后来到,而他们身畔,背后更是尾追着一大帮子人,其中就有云侯和他的家丞,外加一堆雪白脑袋绝不认识的宾客。

雪白脑袋暗暗吃惊——那道士竟和她梦中道士一模一样!如果只是梦,她之前应没见过道士才对,居然梦对了长相……

而那道士心有感应般,步入院落时,忽然抬了头,凝目向她躲藏的方位,她一惊,慌忙连缩回小脸去,恨不能与檐角贴在一起。

意料外的贵客

好在,除了道士没人注意到屋顶,走动声、客套声仍此起彼伏地响着,没其它响动,

比及雪白脑袋心绪平静,再移目院内时,那里已空空落落。她小心翼翼扒开房顶的瓦片往学堂内窥探,只见云凰已恭恭敬敬地在那里拜师。屋顶太高,内里谈话的声音时有时无地传入她耳内,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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