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由有点失望,正思忖着是否下去,忽见一小厮慌慌张张跑进学堂院内,大概是太急,居然在门槛边摔了一跤,却也顾不得疼痛,连身上的灰都不拍,就直闯入了学堂内。

雪白脑袋张大眼睛,正奇怪,就又见一队人马入得院来,为首的是一年轻男子,气宇轩昂,英挺不凡,一看就知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公子——这个人她见过,也知道是谁。正由于此,她更觉得没趣,因为今儿注定是听不成道士讲道了。

果然,一眨眼,学堂内的人几乎全跑了出来,跪了一地,年轻而高大的男子则连忙上前扶住同样诚怕诚恐恭身迎接云侯。

雪白脑袋的视线就此不再流连他们,这场面她见太多了,甚至还偷听过他们之间无聊的对话,所以她转而急切地搜寻好的落脚地点——她要走了。



··············



她好运地赶在了厨娘们刚煨好鸡汤时到达厨内,因此得已将那罐汤全部带走,点滴不留,而没人敢说个“不”字。

然而又非常不好运地在一曲廊转弯处遇到了八娘和她的丫头们。

八娘是云侯府内除了云凰和云凰的娘亲外最神气的女人,所以连带着她的丫头们也很神气,走路都瞧着天,遇到雪白脑袋因为得了一罐子汤且喜且急着回竹林——

雪白脑袋觉得头“碰”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疼痛且听到一女孩子的尖叫声和瓷器的破碎声,可喜是她自己的罐子她抓得紧,里面的汤都没泼出来。

神气的八娘

雪白脑袋虽觉歉意——因为对方的有物件摔破了。奈何她不习惯与人致歉,她唯一做的事就是低了首继续往前走,只图能快些离开这群人。

“等等,打破了我的花瓶,这么容易就想走?”她听到八娘的叫嚣:“骚妮子,每次碰到你就没好事!你知道我的花瓶是花了多少银子买的吗?”

说着时,她的一群丫头们已赶上雪白脑袋且将她团团围住。

云侯府内早已没人敢与雪白脑袋起争执,除了八娘和她的丫头们。

“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八娘阴声怪气的自后面道:“有胆现在就咬断我的脖子,否则赔银子五百两。”

雪白脑袋兀自立于众人之中未动——别说五百两,就是五钱银子,她也拿不出来。

“每次看到你就有气,象你这样的人活着干嘛?一件好事都做不了,只会害人。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我说,赔钱听到没?”八娘恨恨地道。雪白脑袋却仍不言不语、只顾护紧汤罐。她的沉默似乎更为彻底激怒了八娘,已至于她毫不顾形象地尖声叫道:“不吭声?好——丫头们,上去给我打,狠狠地打!”

用丫环们闻声,一齐上前,对了困于她们之间的人挥胳膊动腿——平常遇到类似情形,雪白脑袋多少都会有所反抗,不是回手,就是尖叫着逃跑。

但今天她唯一的行动只是就势扑倒在了地上,以身子护住汤罐。汤罐还很烫,虽隔着秋衣,她还是被烫得难受,而她背部也痛,且随着被拳打脚踢次数的增加,越来越痛。

“你不是很能耐吗?据说能一口就咬断对方的脖子——哈,我今儿就来看看,你敢不敢咬我?来啊,咬啊——打烂了我的贵重花瓶就想跑?小骚蹄子,你咬我一口试试!我要劝侯爷放把火烧死你这小妖精,你就不该活着……”一边的八娘气势凌人的骂着,就在她愈骂愈痛快之际,那几个打人打得同样开心的丫头,忽然一齐惊叫一声,纷纷倒地。

离虎又见“狼”

身上的拳脚才松,倒地的雪白脑袋就撑起身,拎了汤罐儿顾不得疼痛,脱兔般地跑了,象是怕极有人能追上她——实际上,她不跑也没关系,根本没人有能力追她,倒地的丫环们,象是被施的咒般躺在地上动都不动,撇了柳条欲追上去再抽她几下的八娘被人擎了臂,同样无法动弹。

她挣了挣,最后只能转而换上一张笑脸,媚如丝地娇声道:“怎么?小道士,不成看上那小妖精了?你可要小心了,她会吃人的。”

“不要在我面前做怪——你有没有想过,我即知你的来历,就知怎么治你——”

那话一完,她就被推开到一边,踉跄了几下才站稳。

“小……小夫人……”她的仆女们这才回过神来,爬起身跪了一地。

她冷哼了一声,睨向雪白脑袋逃跑的方向,那里早已人影空空,而身畔也只有那一地哀呤的仆女,不远处,一行人逶迤而来,又迤逦而去。

其中一人正是道士,他神态安祥地正与众人对答,似乎片刻都未离开过他们。

而他们又象是在讨论着什么,因为讨论得太过专注,所以竟没有人注意到——只用分神向右瞥一眼,便能见到的仅离了他们几十米远的八娘她们。

“命真好,又有新的保护神了……”她凝神注视着那群渐行渐远,渐渐没身于亭台楼阁之间人们,咬紧银牙冷笑。

除了她大概没人觉得雪白脑袋的命好,就连雪白脑袋自己也觉得不好。

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种际遇——那就是才离虎群又见狼。

挡道在竹林入口的虽不是只真狼,双眼泛的光却同它差不离。

“我的小妹妹,这是怎么了?”那狼似的人一看到她就迎了过来,说实话,这人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漂亮光鲜(包括脸面)平日里,看去还斯文有礼的他很容易博人好感和喜爱——但雪白脑袋对他没好感,也不喜爱。

“瞧瞧,这身上脸上都怎么了?哥哥我看得真心疼……”他说,边说边向着她伸出手来,一双俊目更是不瞬息且贪婪地在她身上上下流连。

飞起的脚尖

她轻巧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指,向后退去,接着站稳身形。

“别怕,我会好好对你——会比任何人都疼爱你——”见她后退,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试图安抚住她:“别怕——”

如果云家承认她,那他就是她的四哥云霁,这位四哥近来莫名地改变了态度,常常来竹园向她表示“友好”。

但连她也不知为何竟宁愿他仍和他的其余兄弟一般见了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横眉怒眼,再不就举掌挥拳……

“你想想看……云凰迟早要出嫁——我就不同了,会一直留在府里,只要你愿意,我……”他顿了一下,试图找出最合适的词来表达心意,然而不用等他再次开口——

他看到她笑了,自纯真中散发出无与仑比妖媚——纯真与妖媚,本是一对反意,偏偏和谐而统一地在一张面庞上展示着,共同展现着致命的诱惑。

“对,就这样笑……小妖精……”他感觉呼吸都快停了,嘎声道:“你——实在是个迷人的小妖精,没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他缓缓移向她,一步一步,而她没后退——近了,他的手指就要触到她柔腻的肌肤,她这才猝不及防退开。

她的行为令他没来由恼怒,正想骂娘,雪白脑袋已抬腿,劈脚——正中其下颚——八娘她们人太多,踢倒了这个会来那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弄破她的罐子,但他只有一个人。

不出意料外,云霁闷哼一声,即时倒地,雪白脑袋揪住机会飞也似地窜进竹林内,不大一会就听到云霁吃痛地在林外叫骂——他和云凰不同,他只敢在外面骂阵,竹林的恐怖传说与禁忌太多,多得教人不得不对它心生恐惧。

这也是云侯与他的门客们格外敬重新来道士的另一个原因——潜意识中,他们认为道士是有意去那里镇邪,虽然道士并没那么说。

而那竹林真的很邪——以道士的法眼,不可能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却主动要求进去了,且安然无事呢……

竹林里的美妇人

雪白脑袋喜孜孜地将汤罐递交给一皱纹满面,发色却不及她的白的老妪:“周妈妈,这次鸡汤的佐料给得很足,小玉曾告诉我,炖成这样的鸡汤最好喝了,你快趁热端进去,和娘亲一块儿吃吧。”

被唤作周妈妈的老人接过汤罐却未动,只是直直地瞧着她脸颊和手背上的伤,心疼地问:“你难道又和什么人打架了?”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她负这么重的伤了。

“不是,只是不小心打破了八娘的花瓶,惹她生了气。”在周妈妈面前,她从来都是真诚而坦率的,话也说得多。

“你难道不会跑吗?”周妈妈叹口气道:“你等等,我去弄点清水来,给你擦擦伤处。”

“不能跑,若被打烂了罐子,已火烧水煮的鸡一定会更委屈——被丢弃在了地上,遭虫食蚁吞,外加灰盖土覆,那它还不如自己老死,起码尽享了天年。干娘快进屋去和娘一道喝汤吧,冷了就不好喝了。”雪白脑袋认真地道。

一番奇言怪语说得周妈妈不自禁“卟”地一声笑出声来,嗔道:“你这孩子……”

恰于此时,林内又响起了铮铮錝錝的琴音,煞是动听。

“良人一听到琴声,就会很安静,连心情和精神似乎都好些……”周妈妈忽然道,并往后看了看他们住的木屋。

“真的?”雪白脑袋听及此眼睛一亮。

“是的,不信跟来我身后看看。”周妈妈笑道,说时转了身,雪白脑袋急忙跟上去,却不敢随了她一起进屋,一会儿后,一扇窗开了一道小缝隙,她便凑着窗缝往里张望。

内里一美妇人,发丝灰白,长长地垂着几近于地。好的是,虽未挽起发髻,却也梳理的清爽,衣着亦素净。那妇人坐在摇椅内,随着乐音轻轻哼着不成调名的歌。此时,她的目光虽涣散,却也安祥而平和,甚至若有似无淡淡地在笑……

“良人,今天有鸡汤喝了,我给你盛一碗来。”房内传来周妈妈的声音……

来—到这来——

妇人没有答话,只继续哼着她的歌。雪白脑袋转回头来,怀着近乎感激的心移步到能看见新邻居家的栅栏边。

屋内周妈妈给雪白脑袋也盛了碗汤,端出来,却已不见她的身影,寻去她的卧室,一样了无人踪。看着雪白脑袋简陋却也洁净的闺房,周妈妈叹了口气。

这间屋子,周妈妈自己也曾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她还生着病,眼见快死的人——

往事直如烟,当她还是孩子时,就被穷得过不下去父母卖给云家,云家将她安排到伙房帮工,让人喊她周丫头,因为她姓周。不曾想,就那般在厨房一待就是几十年,从周丫头被唤到了周妈妈。其间她也曾成过亲,不幸夫早死,也无孩子,但她仍没再嫁。

她记得自己还在做厨娘那时,还只有几岁大的雪白脑袋就天天自己来厨房讨吃食。

那个时候,大家对无人管束,年纪小还瘦骨嶙峋、形容奇特的雪白脑袋很不客气,呼呼喝喝,一个不耐举手便打。更有甚者干脆拿了她当出气筒,有气都往她身上撒,或者故意打翻了她才端好的碗盘,以图取乐。

雪白脑袋就算反抗,然,才几岁大、没靠山的她能斗得赢谁?到头来还她自己吃亏。

她从没有开口责备谁不该,因为心知,那么做,只有可能倒置别人也来攻击她。虽然私心里对大家做的事很反感,但她唯一能为小家伙做的,只是趁大家不注意,偷偷留下些好吃的东西,用油纸包了,再找借口出厨房,追上去送给她。

在被称做周妈妈不久后,她病了,不是小病,而是大病了一场。开始时还有人来关心关心,太久了后,便没人肯理她了,药也不煎来给她喝,就等着她死。

就在她感觉真快死了时,她见到了——雪白的小脑袋。

她独自来到她房里,忧伤地凝视着被病体折磨的她……

自那天后雪白脑袋便开始费尽心思、悉心地照料着她。等她身体稍好转,又将她移到了竹林内,让她住自己的房间,也就是面前的这间房——她在这间房里住了几个月。比及身体康复能走动,却再也不想离开。

“等她回来再热给她喝吧……”她喃喃自语,转回身,关上门。

雪白脑袋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为什么要遁着琴音的方向走出去。她心里并不想出门,但那些看不见的音符仿佛在柔柔地招唤她,对她说:“来,跟着我,到这来……来……”

遨游四海凤寻凰

她无法抗拒,迷惑地就那么随了它们,一脚一脚地踏在飘落在地的竹叶上、石子间,再越过小灌木丛,来到一处湖岸边。

他——那道士背着湖水拨动着琴弦,琴声若高天流云,令人闻之亦感飘飘……加之置琴的案几上炉香袅袅,背着的那汪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鳞光——此情此景,恍似仙境。

雪白脑袋正听得、看着入迷忽听道人随着琴音唱道:“凤兮凤兮离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那歌声配着琴曲,虽听起来美妙,雪白脑袋却直了眼,如果她理解无误,那是首情歌,身着道袍的人唱情歌,多少有点不仑不类。

道士突然止了弦,向了她的方位轻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罢。”

闻言,她只得从用于藏身的那棵长势茂盛的大树背后走出来,作势道:“告诉你,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曾一口咬断一个脖子!我很厉害的!我还很会打架,没几人能打得过我!”

[正解:没错,她是咬过一个活物的脖子,但那是只公鸡。当初,为了给病体才愈的周妈妈补养身体,她第一次主动请求厨师给她炖鸡汤,厨子根本不打算照做,被她缠不过就说,鸡没杀呢,得杀了后拨了毛才能炖,接着又告诉她,杀鸡得弄断鸡的脖子,先放出血来,过一会鸡就死了。才几岁的她不知事理,好不容易从鸡笼里抓住一只大公鸡,却不知拿什么弄断鸡脖子才最好,情急之下一口咬住鸡脖子,直到它断气,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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