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停下来,满头黑线地看着他,一阵阴风吹过——

“温晋,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笑,很恐怖……”华春琳在边上戳他。

“不好笑吗?对不起……”温晋抓头。

“什么歌?”裴离问。

“就是我们今天中午听到的那个,前两天真的吓死我了,所以今天才拉你去确认啦。”杨鑫摆着手解释。

“小小菊花,香满天涯,连那些白骨,也忘记回家。”他身边的董蕾突然轻声唱起来。

“哇!蕾蕾你发神经啊,在这种地方唱那么恐怖的歌!”华春琳一把捂住董蕾的嘴。

董蕾甩开她的手:“哪里恐怖了,这么好听的歌。”

“你从哪里听来这首歌的?”裴离话问出口,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蹲下身在脚边摸索起来。

“很多女生都会唱啊,听多了就学会了。”董蕾凑过去,“你在找什么?”

“好像踩到了什么会动的东西。”裴离回答。

华春琳用手指戳戳下巴:“可是我好像都是从蕾蕾你这里第一次听见这首歌的啊。”

“是吗?”董蕾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想不起来怎么学会的了。”

裴离开始用手刨脚边的腐叶。

“董蕾你是不是今天去过自修室?前天也是?”杨鑫突然问。

“是啊,快考试了,我们这几天都有去。”华春琳替董蕾回答。

“难怪,我觉得你的歌声很耳熟,原来你就是校园怪谈的女主角啊。”杨鑫拍拍自己的脑袋哈哈一笑,“这歌的确够恐怖的,吓得我不行啊。”

董蕾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这是安魂曲啊,你不觉得听了以后心灵很宁静么?”

“是招魂曲才对。”裴离动作飞快地把被他挖开的腐叶和泥土拨回原处,刷地站起来在原地狠狠跺了两脚,大喊一声,“大家跟紧我!”说完拔腿就往前方跑去。

“怎么回事?”杨鑫最听话,跑在第一个。

“我怎么知道。”裴离没好气地回答,总不能告诉他们他刚才看见了什么吧,“反正跑就对了。”

几束昏黄的手电光晃动着逐渐远去,在裴离先前站立的地方,从地下缓缓钻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

“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啊!小萱和成捷呢?”

裴离一震,仔细一看,果然罗萱和成捷已经不在队伍里了。

“裴离,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两个是不是被……”杨鑫脚一软,啪地摔倒在地。

“站起来!”裴离一把拉起他继续跑,“你是男人,不能第一个倒下。”

“裴离……我们回去找找看他们吧?”华春琳也吓得不轻,整个人几乎半挂在温晋手臂上。

裴离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华春琳猛地哭了出来。

裴离知道,现在即使是跑,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他的视线已经模糊成一片,身后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耳边反复回旋的,都是那首歌——幸好这些都只有他一个人察觉。这一切就好像一个事先设置好的陷阱,一步一步等着无知的人们踏进来,有来无回。

但裴离现在需要的,也只是拖延时间就好。

“啊,手电——”随着董蕾的一声惊呼,几个人手里唯一的照明工具一个接一个罢了工。

到极限了吗?裴离缓缓停下脚步,控制不住地大口喘气。四个同伴瑟缩在他左右,惊惶失措地望着黑成一团的四周。

忽然温晋朝前方一指:“看,那里有亮光!”

“啊,是出口!”杨鑫当先向亮处跑去。

“等等!”裴离大喊,却制止不了四人从他身边跑开。

“怎么办,我突然好想唱歌。”董蕾欣喜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是白痴吗?”裴离低声嘀咕着,回头望向来路。密密麻麻的骷髅已经将裴离半包围在中心,缓缓地超前移动,却出奇的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白骨相互撞击和失去体液润滑的关节摩擦发出的声响,此起彼伏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而来。

“看不见真的是件幸运的事情。”裴离苦笑,转身追着同伴的方向跑去。

——小小菊花,香遍天涯——

缥缈的歌声仍在继续,裴离发现,那些光源并不是路灯,而是菊花。小小的白色菊花在空地上开得遍地,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荧光投在随地散落的累累白骨上得到反射增强,远远看去,就像人工照明那般明亮。

空地正中,是一座花岗石砌成的坟墓。墓碑歪在一边,露出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仿佛是通往地府的门户。

先到的四人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呆呆愣在原地。

“什么东西在这里作怪!”裴离的大喝霹雳般将四人惊醒。杨鑫扑通一声摊倒在地,胯间一阵潮湿,两个女生“哇”一下哭了出来,只有温晋还显得镇定。

坟墓顶上坐着罗萱,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不知那个朝代的旧式童装,而那连续不断的歌声就是从她嘴里唱出来的。

成捷就躺在墓碑边上,不知是死是活。

罗萱咧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与其说她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第四十九个……”她的声音竟比粗砂纸摩擦出的声响还要难听。

裴离一阵窒息。

一股奇香扑面而来,甜腻到令人晕眩,眼前的四人在一瞬间就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混蛋……”一失足成千古恨,难道他就要在这里英年早逝?裴离不甘心地暗背三字经,却控制不住意识的快速流失,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下。

“要命哦,居然是离魂香。”

耳边响起一把戏谑声音的同时,一双手臂稳稳揽住了裴离的腰将他带入一具温厚的胸膛,湿润柔软的嘴唇紧接着覆盖了上来。

“乖小离,亲一下就好了。”

裴离原本软软垂下的手逐渐紧握成拳,猛挥之下正中来者面颊。

“你可以放开我了,白痴。”额上的青筋跳动着,裴离抬手一指空地中央,“快去干掉那只老妖婆。”

来者一脸潸然欲泣的模样捂着脸叫痛,一边将一只小巧的瓷瓶交给裴离:“喏,离魂香的解药,你负责救醒他们几个。”然后施施然向罗萱走去。

“乖乖不要动,听完往生咒你就会很舒服地去见你老祖宗了哟。”

罗萱又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你是什么人?”

“小僧是九华山须弥老祖的关门弟子,法号净航。”净航双手合十稽了个首。

“罗嗦什么,快让它跪在我面前求饶!”后面传来裴离的愤怒之声,看样子他是被惹毛了。

“哇哦,裴离,那个人是你朋友吗?好帅……”华春琳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暂时忘了自己身陷魔窟,眼里只看见那个玉树临风,五官俊美,留着披肩长发的帅哥。不像杨鑫,一醒过来就喳喳呼呼鬼叫鬼叫,不得已裴离只好赏他一拳,成功让他安静下来。

坟墓上的罗萱一阵怪笑:“小秃驴也敢来管闲事?”话音刚落,她身边小姑娘的歌声陡然变得高亢尖锐,声音如同具象化一般一波波向外扩散。

停在空地周围十几米外的那些白骨纷纷蠢动起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迅速向裴离他们靠近。

“咦?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温晋虽然看不见,但阴气砭骨,普通人也察觉出一丝异样。

“小离,照顾好他们几个!”净航扯下身上的袈裟抛上半空,一串梵语从他唇边滑出,袈裟在瞬间涨大了数倍,将裴离他们几个稳稳罩住。白骨军团只能团团围在四周,再也进犯不得。

“喂,你这样挟持地仙夺人生魂,肯能连阿鼻地狱都不愿意收你哦。”

罗萱啐了一口:“小秃驴口气不小,先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吧。”

“哎呀,那我就不客气啦。”净航嬉皮笑脸地捋了一把长发,突然脸色一正,双手飞快地结起手印,“东方持国天多罗吒,南方增长天毗琉璃,西方广目天毗留博叉,北方多闻天毗沙门,四方齐结,般若多罗柯——封!”

梵唱响起的同时,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激射出一道流光,在空地正上方汇聚,撞击出漫天的星芒。气流从地面上反卷而起,将地上的白色菊花扫上半空,星星点点地瓦解。

罡风激扬地撩拨净航的发梢衣袂,他的脸上全然不见了玩世不恭,嘴角傲然地上扬:“食魂妖,你是靠这片土地的灵气才集结出妖力的吧。现在我已经封了你的灵源,还不乖乖给我显形!”

净航一声大喝,罗萱的身体猛地开始扭曲,发出叽叽咕咕的怪声,片刻后一团黑气从她的头顶钻了出来,稍作停顿便往上空激射而去。罗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坟墓上掉下来,正摔在成捷身上。那个小姑娘也嘎然停止了歌唱。

“想逃?没那么容易。”净航劈手一挥,“般若波罗密,雷降!”

一道霹雳从天而降,黑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被落雷劈落地面,残留的雷光将它牢牢困住。一番挣扎之后,黑气渐渐现成人形。

“嘎,卑鄙,居然事先设好了天王魔矩……”食魂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只是下半身仍是黑雾。

“要不是为了布阵,我哪会挨揍啊!”净航有些哀怨地摸摸脸。

“哼,要是再等片刻,让我吃了那几个小毛孩,就算老秃驴来了,我也不怕!”

净航掰起手指:“挟持地仙,驱使死灵,又玩什么七七炼魂诀……哇塞,你完了,等着面壁五百年吧。”

食妖魂还来不及咒骂,净航掏出一只小布袋子叽里咕噜一阵念,便把它收了进去。

“没事啦,小离。”

那些骷髅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净航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收起袈裟,冷不防一只大脚在他脸上印下一个鞋印。

“呜……小离,你好无情……”净航嘴一瘪,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裴离一脸懒得说话的表情,那手指比比依旧坐在坟墓上的那个小女孩。

“安啦,她是这里的土地婆婆,不是不好的东西啦。”净航摆摆手。

“她在哭。”

“也?”净航摸摸鼻子,只好走到小女孩面前,“地仙姐姐,我已经把坏蛋收拾了,不会有谁再来欺负你了哦。”

小女孩望着他继续泪眼婆娑。

“呃,那个,你是说被食魂妖逼迫解开了这里亡灵的封禁,现在没办法复原,要我帮忙?当然没问题啦!——嗯?很久以前这里是灵气十足的地方,到处开满灵菊?哦哦,后来打仗了,这里死了好多人,所以就成了怨气集中的地方。唔,这里抗战的时候似乎是万人坑来着,啊,你也很辛苦呢。”净航一边当翻译,一边摇头晃脑加入自己的评语,“有人就造了这座坟镇压怨气。可是几十年前在坟墓被一群奇怪的人破坏了……咦?是指那次动乱么?所以就被那个食魂妖利用了,在这里盘踞了几十年。哎?其实凡人也并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啦,至少小离就很可爱呀……哇,疼疼疼……”

裴离拽着净航的头发把他扯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对着小女孩说:“我们会叫人把坟墓修好的,您安息吧。告辞了。”说完拎着净航的后领就走。

“等一下,地仙姐姐还说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净航哀叫。

“你们谁拿了这里的东西?”裴离眼神犀利地在尚处在茫然状态的四人脸上扫过。

“啊……”董蕾忽然轻呼一声,她的裙裤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摸出来一看,是一枚精致的玉哨。她摊开手掌,玉哨便缓缓地漂浮起来,飞落到地仙手里。然后小女孩便在一团光华中隐去了身形。

净航双掌合十,必恭必敬地宣了声佛号,然后回头朝董蕾微微一笑:“地仙姐姐最后说,那首歌你不可以再唱了哦,因为那是亡魂们爱听的曲子。”

“不是说了不要乱拿这里的东西么?”

也许是邪祟除净的关系,回程时候的小径都好像宽阔了些,有自然光从树木的缝隙间透下来,连虫鸣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安谧祥和。

只不过裴离的脸色难看了一些。

“那个东西是我两个星期前在旧楼门口捡到的,才不是偷拿的呢!”董蕾不服气地反驳,“我还吹了吹,没吹出声音,很快也就忘了。”

“我咧,说不定我们今晚的遭遇,就是你这吹一吹的后果。”清醒过来的杨鑫背着昏睡中的成捷,一脸心有余悸。

“说起来,好像就是在我捡到了那个哨子之后就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总有人唱一首歌——”

“哇,蕾蕾不要啊……”华春琳一把捂住董蕾的嘴,“不要再唱那种歌了!”

“咦?想不起来歌词了。”董蕾抓抓头。

“那你跟罗萱又是怎么想到跑这里来玩?”杨鑫追问。

“不知道,鬼使神差我就拉着小萱进来了……”董蕾猛地打个冷颤,“真可怕,我以后再也不会捡奇怪的小玩意了。”

“说不定,那个哨子其实是土地婆婆的求救信号哦。”背着罗萱的温晋有些天真地开口。

“少来了,真以为你们是救世主吗?”跟净航缀在队尾的裴离冷飕飕丢过来一句。

“我们不是,但是净航是!”华春琳跳到净航身侧,一连崇拜地望着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是什么人无关紧要。”净航朝她挤挤眼,“反正天一亮,你就会忘了我是谁。”

正说着,出口已然在望。这次他们只走了五分多钟。

几天后,工程车浩浩荡荡开进后山,移走了一部分成年乔木,把烈士墓重新修葺了一番,建成一座小型烈士陵园,边上另外开辟了一块,拨给植物学系做他们肖想了许久的试验田。

“怎么样,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我的行动力啊,小离?”

“出家人戒贪嗔痴,这是你应该做的,少得意。”

不顾电话那头哇哇叫地抗议,裴离毫不留情面地收了线。

远远看见成捷和杨鑫吵吵闹闹跑过来。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学院居然会重新整修后山那块荒地,还装修得很豪华。那些领导什么时候变阔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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