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日余晖中，瞿妈妈一手抱着哭哭啼啼的小净航一手牵着小裴离，慢慢往家走，如此温馨的画面中，瞿净航小手一指：“妈妈，刚才我在里面看到一个奇怪的叔叔。”
“是、是吗？离离？”瞿妈妈笑得很勉强。
“我什么也没看见，阿姨。”裴离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阵冷风从瞿妈妈的脑后吹过……
当晚，瞿净航发起了高烧，送到医院挂急诊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依然是39度8。
瞿家似乎已经对这类事情有了相当的应变能力，又是在屋里撒米，又是给家里的观音菩萨像烧香供奉，还带着纸钱香烛到小净航躲藏的那处花坛前拜拜。弄得几乎整个小区都知道，瞿家的小孩又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裴妈妈在自己儿子头上敲了好几个暴栗，怪他又带隔壁邻居家小孩到奇怪的地方玩。原以为事情会跟往常一样就这么逐渐平息，然而，第三天，瞿家不得已，请来了神婆。
瞿净航因为高烧，昏迷不醒。
在楼前摆神台，点香烛，动静大到附近的居民都躲在远处围观。裴离被妈妈勒令呆在家里不准出去，不过这个倔脾气的小孩怎么可能乖乖听话，趁着妈妈去神台那边帮忙，偷偷溜了出来。幸运的是瞿家因为要进进出出所以没有锁门，裴离把门推开一条缝，在谁也没注意的情况下，一溜烟窜到了瞿净航房间里。
“在他醒过来以前你们谁都不要接近这屋子。”外头传来神婆苍老沙哑的声音，然后是大人们的应承和跟着神婆走出去的脚步声。
裴离抖掉鞋子上床爬到瞿净航枕头边。高烧让小净航的脸颊上挂着不健康的红晕，湿润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着，粉嘟嘟的小嘴微微翕张，粗重地喘息。
“都怪我没用！要是早点找到你就不会有事了。”裴离用嘴唇触碰净航滚烫的额头，皱着小鼻子，忿忿地自言自语，“讨厌，你要怎么样才能睁开眼睛跟我说话啊！我被老妈念得好惨，你都不安慰我一下。”
裴离在瞿净航嘴上亲了口，对方依然毫无反应：“连亲亲也没用吗？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裴离有些急了，在瞿净航脸上一阵乱亲。
“你是在怪我没有保护你吗？我已经知道错了，对不起啦，你不要不理我……”
秀气的小脸皱成一团，裴离很没骨气地哭了鼻子，内心深处隐约有个声音让他产生了极度不安——如果净航就这么睡下去，就永远回不来了……
有什么人突然出现在了门边。
感觉到这一点，裴离猛地回头，以为是妈妈来逮他回去，然而房间门口却什么都没有。但随后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逐渐放大——
在紧闭的房门前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双穿着皮鞋的脚，慢慢的，穿着灰色长裤的腿也显现了出来，接着是身体和手，最后是头。一个半透明的人出现在裴离的视野里。
那是个成年的男人，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一直那样站着。裴离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但他仍然张开手臂护在瞿净航身前。
“你是谁？！”
男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透过门板从房间里出去了。
“等一下！”裴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跳下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这个人一定知道净航为什么不醒过来，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外面的请神会已经开始了，大人们统统呆在外面，留下空空荡荡一间屋子。男人站在玄关处，看见裴离跟出来，便又轻飘飘地转身，从房门穿了出去。那样子就好像要引裴离去什么地方似的。
裴离费力地够到门锁打开大门，跟着跑了出去。
楼前的神婆正在跳着扭曲的舞蹈，嘴里念念有词。大人们噤若寒蝉，一脸敬畏地在一边看着。那个男人走到神婆身后站了一会儿，裴离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奔下来，冷不防就闯进了大人们神圣的领域。
“裴离，你个臭小子，光着脚乱跑什么！”裴妈妈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责备儿子。
男人回过头，抬起脸，朝裴离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然后再次向远处走去。
那个带着嘲笑意味的笑容，仿佛是三月天里一阵寒流，在裴离心上倏地划过。裴离无法自控地对着面前的大人们大声喊叫起来：“停下来！你们这样会害死净航——”
裴妈妈伸手想逮住儿子，被出乎意料的被大力推开，裴离头也不回地朝着刚才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男人模糊的背影在前方时隐时现，裴离的意识有些模糊，小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跟上去，跟上去，要跟这个人问清楚——
这样不明方向地跑了许久，前面的男人忽然消失不见了，失去目标的裴离猛地停下脚步，视野里是一片枝蔓茂密的迎春花丛。
——我在里面看到一个奇怪的叔叔——
瞿净航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裴离像着了魔一般扑向迎春花丛，一双小手挖开灌木下的泥土。
“出来啊！你出来啊——”
他就在这下面，把他找出来，找出来……
等大人们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裴离满手鲜血疯狂挖土的景象。被惊吓到的裴妈妈跑过去想要把儿子抱起来，却突然地发出一声急促恐怖的尖叫。
在裴离挖开的那个深深的土坑里，一个腐烂的人头赫然半露在外，蚂蚁进出繁忙的眼窝空洞地朝向天空……
这桩事件轰动了整个街坊。警察很快到达了现场，经鉴定死者为30岁左右男性，死亡时间超过两个月，系警方一直在寻找的某件情杀案的受害者。凶手已经在一个多月前被发现自杀于家中，留下的遗书中提到因为不堪压力亲手杀了同性的恋人，但作案经过与弃尸地点均不明。没想到最后裴离竟成了帮助破案的小英雄。
小英雄事后被拎回家里狠狠吃了一顿板子，幸好瞿妈妈过来说瞿净航醒了要裴离过去陪他，裴离这才保住了自己的屁股。
但就在第四天，瞿家来了奇怪的客人。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在裴离趴在瞿净航床边念图画书给他听的时候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把瞿净航连着被子一起卷起来抱在手上，起脚就往外走。
“大师，您不用那么急吧，至少让我们准备一下。”瞿爸爸跟在后头点头哈腰。
“大师，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吧。”瞿妈妈笑得光彩照人。
“不用忙，六年前不就已经说好了么，时机一到，老衲就来领徒弟上山。”老头子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又不是见不到面了，我会给你们儿子放假探亲的。”
“那我们也不好勉强，大师您慢走。”瞿妈妈鞠躬。
“呜……航航，记得想爸爸哦……”瞿爸爸一脸舍不得。
谁也没有注意到，两眼闪着愤怒火花的裴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慢慢地接近敌人，猛地“啊呜”一口，咬住老头子的大腿。
“哇，离离你不可以这样大不敬哦。”
“哇，大师您没事吧？”
瞿爸爸瞿妈妈一把把裴离拽过来，牢牢扯住手脚。
“放开我！”裴离挣扎，“臭老头，不许带走净航！”
还处在低烧混沌状态的瞿净航，因为裴离的话顿时觉醒，呼啦一下眼泪鼻涕齐上阵：“放开我放开我！”
老头子捉住瞿净航捶打他肩膀的小拳头，嘿嘿一笑，完全不顾两个孩子的生离死别，转身就走。
“离哥哥——”
裴离挣开两个大人的手追出去。然而那老头子看似步履蹒跚，但无论裴离跑得怎么拼命，净航的哭声都离他越来越远。
他脱力地弯下腰喘气，咬牙抬头大喊：“净航，你听着，这次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找到你——”
“哎呀呀，这两个孩子还真不是一般地要好。”瞿妈妈站在楼梯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捧着脸颊。
“唔，想想我们家航航不是比离离大吗？怎么会叫人家哥哥……”瞿爸爸站在老婆身后托着下巴沉思。
此时的裴离完全无法料想，等他再次找到瞿净航的时候会有怎样痛心疾首的回忆。沧海桑田，世界真的很奇妙。
“喂，瞿净航，你第一志愿填了什么？”
班主任老师终于宣布放学，在瞿净航收拾书包这一会儿，就有一群女生围了上来。
“F大管理学系啦。”
“哇哇，听说那个专业很热门也，还是F大，你好厉害哦！”女生们一阵哗然，一副好像瞿净航已经考上了的样子。
“因为我以后要掌管一个大帮派，想来想去，读读管理也不错。”瞿净航朝女生们眨眨眼，排众而出，走到裴离边上。
“小离，回家了。”
裴离淡淡应一声，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背后，和瞿净航并肩走出教室。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会让人觉得想脸红？”
“好像……有点……”
“等一下，所谓大帮派，难道瞿净航家里是混黑道的吗？”
在女生一片聒噪的“哇哇”声中，光辉灿烂的大学时代正站在前方不远处招手。
你有没有经历过捉迷藏的时候被人遗忘呢？
你是不是特别地想要保护某个人呢？
这次，请你找到我……
——隐春·完——
夜奇谈 之 霞衣
新娘的嫁衣，轻纱如鞘翅。
是占有的宣誓，抑或挣扎着逃离。
肖苒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带着经常出入祖宅。
记忆里，那是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园子，满园四季都开着不同花，随处可见彩蝶翩飞。天气好的时候，有一个人就会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跑去扑那些蝴蝶，直到爱花的祖母气急败坏地将他们从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花圃里赶出来。
她爱叫那个人羽哥哥。
后来，父亲因为意外去世，母亲带着她去了南方，祖母，蝴蝶和那些花儿也就逐渐淡出了肖苒的世界。蓦然记起的时候，自己和羽哥哥已然长大成人，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祖宅，依旧是深广静穆的模样，肖苒跟着姑母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花径上，思绪便也随着脚下的路延伸开去，依稀可以见到年幼的自己雀跃奔跑的身影。初夏时候，园子里正开着紫薇和四季海棠，花团锦簇，从灌木丛里稍稍探出头来，即热烈又寂寞。蝉噪声里，清淡隐约的香气随风而来，肖苒想，今年百花池里的荷花该也是开得很好。
只是，不见了飞来飞去的蝴蝶。
“小姑姑！”有人主屋的厅堂里迎出来。
肖苒抬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青年温文漂亮的面孔盈满笑意，快步朝她走来。
轰然，原本模糊的记忆像被潮水洗过一般瞬间清晰。
“小羽，来见见，这是你四叔的女儿苒苒。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姑母笑着把肖苒拉到身前。
“苒苒，是苒苒啊！”肖羽高兴地扶着肖苒的肩膀左看右看，“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就数我们两个被奶奶骂得最惨。多年没见，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羽哥哥……”肖苒微微一笑，带着礼貌和生疏，“恭喜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嗐，客气什么呢，走，我带你去见见嫂子。”肖羽一副大哥模样地揽过她肩膀，那种亲昵，就好像两人间并没有隔上十来年的分离。
——苒苒，走，我带你去抓蝴蝶。——
肖苒从心底泛出笑意，还是老样子啊，她的羽哥哥。
正厅里坐着好些个亲戚，有前两天就到的，也有今天刚来的，明后两天应该陆陆续续还有些宾客。肖家长子嫡孙的大喜之日，排场自然是不能马虎的。所以，就连远在岭南的肖苒也收到了喜帖。
在肖羽的引介下跟那些长辈平辈小辈们打过招呼后，肖苒见到了肖羽的未婚妻。那是个十分美艳的女人，即便打扮的很清淡，但单单只是站起来冲着肖苒一笑，就让肖苒有点震撼。
“大嫂……”怔怔地喊了一声，肖苒就说不出话来了。心底下突然有一阵难耐的躁动，有什么叫嚣着在那里冲突着。
“小苒吧？我听肖羽说起过你。”伊扬滋润的嘴唇抿成优美的弧度，声音优雅而柔软。
“别听他瞎说。小时候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肖苒勉强地笑着，不知为何，说了个小谎。
“不是吧，真不记得了？”肖羽插嘴，“那时候我们可是出了名的辣手摧花，长辈们口中的经典反面教材，这么辉煌的过去，我都舍不得忘记呢。”
“那些缺心眼的事情，还不都是你挑的头。”肖苒顶回去一句。
“嘿，瞧，我说你没忘吧。”肖羽笑着，揉揉肖苒的头。那掌心里的热度让肖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起来。
“肖羽，过来一下！”有人朝他们这边招呼。
肖羽应了声，当新郎官的总有许多事情等着他操办。他看看肖苒，问：“奶奶那边见过了没？”
“先前就让小姑姑领着见过了。”
肖羽点点头，关照伊扬：“你先陪陪苒苒。她可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别让坏人欺负了。”
伊扬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就知道贫。去忙吧，小苒你放心交给我好了。”
两人之间的契合感让肖苒忍不住别开头。
“小苒，要不要四处看看？”伊扬找来一把苏绣锻面的遮阳伞，拉着肖苒的手来到屋外，“你好些年没来了吧，应该有些地方也变化了。”
肖苒默不做声地点点头。伊扬走路的姿势很独特，有杨柳扶风般的翩然，待在她边上能闻到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清雅而浓郁。
这个女人也是大家族出身的吧，跟羽哥哥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并肩而立还真是般配，肖苒想。
“小苒现在还在念书吧？”一路沿着青石板路往百花池走，伊扬找了个通用的话题。
“不，我工作两年了。”肖苒否定得有些不留情面，“我妈妈身体不好，需要钱。”
伊扬并不在意她的冲撞，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说：“啊，肖羽也真是的，都不关心自家婶婶。回去一定得教训他。”
肖苒一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个女人是在炫耀么？
她并不想失态，稍稍别开头，视线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畦花田。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在绿叶的陪衬下有些触目惊心地盛开着，浓烈的栀子花香让人有种窒息的错觉。
“是、是吗？离离？”瞿妈妈笑得很勉强。
“我什么也没看见，阿姨。”裴离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阵冷风从瞿妈妈的脑后吹过……
当晚，瞿净航发起了高烧，送到医院挂急诊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依然是39度8。
瞿家似乎已经对这类事情有了相当的应变能力，又是在屋里撒米，又是给家里的观音菩萨像烧香供奉，还带着纸钱香烛到小净航躲藏的那处花坛前拜拜。弄得几乎整个小区都知道，瞿家的小孩又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裴妈妈在自己儿子头上敲了好几个暴栗，怪他又带隔壁邻居家小孩到奇怪的地方玩。原以为事情会跟往常一样就这么逐渐平息，然而，第三天，瞿家不得已，请来了神婆。
瞿净航因为高烧，昏迷不醒。
在楼前摆神台，点香烛，动静大到附近的居民都躲在远处围观。裴离被妈妈勒令呆在家里不准出去，不过这个倔脾气的小孩怎么可能乖乖听话，趁着妈妈去神台那边帮忙，偷偷溜了出来。幸运的是瞿家因为要进进出出所以没有锁门，裴离把门推开一条缝，在谁也没注意的情况下，一溜烟窜到了瞿净航房间里。
“在他醒过来以前你们谁都不要接近这屋子。”外头传来神婆苍老沙哑的声音，然后是大人们的应承和跟着神婆走出去的脚步声。
裴离抖掉鞋子上床爬到瞿净航枕头边。高烧让小净航的脸颊上挂着不健康的红晕，湿润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着，粉嘟嘟的小嘴微微翕张，粗重地喘息。
“都怪我没用！要是早点找到你就不会有事了。”裴离用嘴唇触碰净航滚烫的额头，皱着小鼻子，忿忿地自言自语，“讨厌，你要怎么样才能睁开眼睛跟我说话啊！我被老妈念得好惨，你都不安慰我一下。”
裴离在瞿净航嘴上亲了口，对方依然毫无反应：“连亲亲也没用吗？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裴离有些急了，在瞿净航脸上一阵乱亲。
“你是在怪我没有保护你吗？我已经知道错了，对不起啦，你不要不理我……”
秀气的小脸皱成一团，裴离很没骨气地哭了鼻子，内心深处隐约有个声音让他产生了极度不安——如果净航就这么睡下去，就永远回不来了……
有什么人突然出现在了门边。
感觉到这一点，裴离猛地回头，以为是妈妈来逮他回去，然而房间门口却什么都没有。但随后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逐渐放大——
在紧闭的房门前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双穿着皮鞋的脚，慢慢的，穿着灰色长裤的腿也显现了出来，接着是身体和手，最后是头。一个半透明的人出现在裴离的视野里。
那是个成年的男人，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是一直那样站着。裴离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但他仍然张开手臂护在瞿净航身前。
“你是谁？！”
男人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透过门板从房间里出去了。
“等一下！”裴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跳下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这个人一定知道净航为什么不醒过来，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外面的请神会已经开始了，大人们统统呆在外面，留下空空荡荡一间屋子。男人站在玄关处，看见裴离跟出来，便又轻飘飘地转身，从房门穿了出去。那样子就好像要引裴离去什么地方似的。
裴离费力地够到门锁打开大门，跟着跑了出去。
楼前的神婆正在跳着扭曲的舞蹈，嘴里念念有词。大人们噤若寒蝉，一脸敬畏地在一边看着。那个男人走到神婆身后站了一会儿，裴离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奔下来，冷不防就闯进了大人们神圣的领域。
“裴离，你个臭小子，光着脚乱跑什么！”裴妈妈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责备儿子。
男人回过头，抬起脸，朝裴离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然后再次向远处走去。
那个带着嘲笑意味的笑容，仿佛是三月天里一阵寒流，在裴离心上倏地划过。裴离无法自控地对着面前的大人们大声喊叫起来：“停下来！你们这样会害死净航——”
裴妈妈伸手想逮住儿子，被出乎意料的被大力推开，裴离头也不回地朝着刚才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男人模糊的背影在前方时隐时现，裴离的意识有些模糊，小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跟上去，跟上去，要跟这个人问清楚——
这样不明方向地跑了许久，前面的男人忽然消失不见了，失去目标的裴离猛地停下脚步，视野里是一片枝蔓茂密的迎春花丛。
——我在里面看到一个奇怪的叔叔——
瞿净航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裴离像着了魔一般扑向迎春花丛，一双小手挖开灌木下的泥土。
“出来啊！你出来啊——”
他就在这下面，把他找出来，找出来……
等大人们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裴离满手鲜血疯狂挖土的景象。被惊吓到的裴妈妈跑过去想要把儿子抱起来，却突然地发出一声急促恐怖的尖叫。
在裴离挖开的那个深深的土坑里，一个腐烂的人头赫然半露在外，蚂蚁进出繁忙的眼窝空洞地朝向天空……
这桩事件轰动了整个街坊。警察很快到达了现场，经鉴定死者为30岁左右男性，死亡时间超过两个月，系警方一直在寻找的某件情杀案的受害者。凶手已经在一个多月前被发现自杀于家中，留下的遗书中提到因为不堪压力亲手杀了同性的恋人，但作案经过与弃尸地点均不明。没想到最后裴离竟成了帮助破案的小英雄。
小英雄事后被拎回家里狠狠吃了一顿板子，幸好瞿妈妈过来说瞿净航醒了要裴离过去陪他，裴离这才保住了自己的屁股。
但就在第四天，瞿家来了奇怪的客人。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在裴离趴在瞿净航床边念图画书给他听的时候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把瞿净航连着被子一起卷起来抱在手上，起脚就往外走。
“大师，您不用那么急吧，至少让我们准备一下。”瞿爸爸跟在后头点头哈腰。
“大师，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吧。”瞿妈妈笑得光彩照人。
“不用忙，六年前不就已经说好了么，时机一到，老衲就来领徒弟上山。”老头子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又不是见不到面了，我会给你们儿子放假探亲的。”
“那我们也不好勉强，大师您慢走。”瞿妈妈鞠躬。
“呜……航航，记得想爸爸哦……”瞿爸爸一脸舍不得。
谁也没有注意到，两眼闪着愤怒火花的裴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老虎慢慢地接近敌人，猛地“啊呜”一口，咬住老头子的大腿。
“哇，离离你不可以这样大不敬哦。”
“哇，大师您没事吧？”
瞿爸爸瞿妈妈一把把裴离拽过来，牢牢扯住手脚。
“放开我！”裴离挣扎，“臭老头，不许带走净航！”
还处在低烧混沌状态的瞿净航，因为裴离的话顿时觉醒，呼啦一下眼泪鼻涕齐上阵：“放开我放开我！”
老头子捉住瞿净航捶打他肩膀的小拳头，嘿嘿一笑，完全不顾两个孩子的生离死别，转身就走。
“离哥哥——”
裴离挣开两个大人的手追出去。然而那老头子看似步履蹒跚，但无论裴离跑得怎么拼命，净航的哭声都离他越来越远。
他脱力地弯下腰喘气，咬牙抬头大喊：“净航，你听着，这次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找到你——”
“哎呀呀，这两个孩子还真不是一般地要好。”瞿妈妈站在楼梯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捧着脸颊。
“唔，想想我们家航航不是比离离大吗？怎么会叫人家哥哥……”瞿爸爸站在老婆身后托着下巴沉思。
此时的裴离完全无法料想，等他再次找到瞿净航的时候会有怎样痛心疾首的回忆。沧海桑田，世界真的很奇妙。
“喂，瞿净航，你第一志愿填了什么？”
班主任老师终于宣布放学，在瞿净航收拾书包这一会儿，就有一群女生围了上来。
“F大管理学系啦。”
“哇哇，听说那个专业很热门也，还是F大，你好厉害哦！”女生们一阵哗然，一副好像瞿净航已经考上了的样子。
“因为我以后要掌管一个大帮派，想来想去，读读管理也不错。”瞿净航朝女生们眨眨眼，排众而出，走到裴离边上。
“小离，回家了。”
裴离淡淡应一声，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背后，和瞿净航并肩走出教室。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会让人觉得想脸红？”
“好像……有点……”
“等一下，所谓大帮派，难道瞿净航家里是混黑道的吗？”
在女生一片聒噪的“哇哇”声中，光辉灿烂的大学时代正站在前方不远处招手。
你有没有经历过捉迷藏的时候被人遗忘呢？
你是不是特别地想要保护某个人呢？
这次，请你找到我……
——隐春·完——
夜奇谈 之 霞衣
新娘的嫁衣，轻纱如鞘翅。
是占有的宣誓，抑或挣扎着逃离。
肖苒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带着经常出入祖宅。
记忆里，那是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园子，满园四季都开着不同花，随处可见彩蝶翩飞。天气好的时候，有一个人就会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跑去扑那些蝴蝶，直到爱花的祖母气急败坏地将他们从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花圃里赶出来。
她爱叫那个人羽哥哥。
后来，父亲因为意外去世，母亲带着她去了南方，祖母，蝴蝶和那些花儿也就逐渐淡出了肖苒的世界。蓦然记起的时候，自己和羽哥哥已然长大成人，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祖宅，依旧是深广静穆的模样，肖苒跟着姑母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花径上，思绪便也随着脚下的路延伸开去，依稀可以见到年幼的自己雀跃奔跑的身影。初夏时候，园子里正开着紫薇和四季海棠，花团锦簇，从灌木丛里稍稍探出头来，即热烈又寂寞。蝉噪声里，清淡隐约的香气随风而来，肖苒想，今年百花池里的荷花该也是开得很好。
只是，不见了飞来飞去的蝴蝶。
“小姑姑！”有人主屋的厅堂里迎出来。
肖苒抬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青年温文漂亮的面孔盈满笑意，快步朝她走来。
轰然，原本模糊的记忆像被潮水洗过一般瞬间清晰。
“小羽，来见见，这是你四叔的女儿苒苒。还记得吗？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姑母笑着把肖苒拉到身前。
“苒苒，是苒苒啊！”肖羽高兴地扶着肖苒的肩膀左看右看，“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就数我们两个被奶奶骂得最惨。多年没见，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羽哥哥……”肖苒微微一笑，带着礼貌和生疏，“恭喜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嗐，客气什么呢，走，我带你去见见嫂子。”肖羽一副大哥模样地揽过她肩膀，那种亲昵，就好像两人间并没有隔上十来年的分离。
——苒苒，走，我带你去抓蝴蝶。——
肖苒从心底泛出笑意，还是老样子啊，她的羽哥哥。
正厅里坐着好些个亲戚，有前两天就到的，也有今天刚来的，明后两天应该陆陆续续还有些宾客。肖家长子嫡孙的大喜之日，排场自然是不能马虎的。所以，就连远在岭南的肖苒也收到了喜帖。
在肖羽的引介下跟那些长辈平辈小辈们打过招呼后，肖苒见到了肖羽的未婚妻。那是个十分美艳的女人，即便打扮的很清淡，但单单只是站起来冲着肖苒一笑，就让肖苒有点震撼。
“大嫂……”怔怔地喊了一声，肖苒就说不出话来了。心底下突然有一阵难耐的躁动，有什么叫嚣着在那里冲突着。
“小苒吧？我听肖羽说起过你。”伊扬滋润的嘴唇抿成优美的弧度，声音优雅而柔软。
“别听他瞎说。小时候的事情，都不大记得了。”肖苒勉强地笑着，不知为何，说了个小谎。
“不是吧，真不记得了？”肖羽插嘴，“那时候我们可是出了名的辣手摧花，长辈们口中的经典反面教材，这么辉煌的过去，我都舍不得忘记呢。”
“那些缺心眼的事情，还不都是你挑的头。”肖苒顶回去一句。
“嘿，瞧，我说你没忘吧。”肖羽笑着，揉揉肖苒的头。那掌心里的热度让肖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起来。
“肖羽，过来一下！”有人朝他们这边招呼。
肖羽应了声，当新郎官的总有许多事情等着他操办。他看看肖苒，问：“奶奶那边见过了没？”
“先前就让小姑姑领着见过了。”
肖羽点点头，关照伊扬：“你先陪陪苒苒。她可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别让坏人欺负了。”
伊扬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就知道贫。去忙吧，小苒你放心交给我好了。”
两人之间的契合感让肖苒忍不住别开头。
“小苒，要不要四处看看？”伊扬找来一把苏绣锻面的遮阳伞，拉着肖苒的手来到屋外，“你好些年没来了吧，应该有些地方也变化了。”
肖苒默不做声地点点头。伊扬走路的姿势很独特，有杨柳扶风般的翩然，待在她边上能闻到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清雅而浓郁。
这个女人也是大家族出身的吧，跟羽哥哥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并肩而立还真是般配，肖苒想。
“小苒现在还在念书吧？”一路沿着青石板路往百花池走，伊扬找了个通用的话题。
“不，我工作两年了。”肖苒否定得有些不留情面，“我妈妈身体不好，需要钱。”
伊扬并不在意她的冲撞，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说：“啊，肖羽也真是的，都不关心自家婶婶。回去一定得教训他。”
肖苒一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个女人是在炫耀么？
她并不想失态，稍稍别开头，视线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畦花田。碗口大的白色花朵在绿叶的陪衬下有些触目惊心地盛开着，浓烈的栀子花香让人有种窒息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