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离，你没事吧！”看见裴离，瞿净航蹭地跳起来，“你昨晚上那通电话差点没把我吓死。”
“边走边说。”裴离朝他勾勾手，率先转出门，走到阳光底下。
瞿净航跟上去：“先说说你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你没注意到吗，那些。”裴离抬手一指寂静空旷的花圃。
瞿净航吹了声口哨，露出玩味的目光。
“再来就是这场婚礼。亲家是高干家庭，说起来也算是政治婚姻，但是新娘的表现很奇怪。”裴离接着说，“这个家里，几乎每个人都听她的。”
瞿净航点点头：“照道理，这么大一处宅子，不可能没有地仙或者护院神灵。如果没有，那可能是住在宅子里的人犯了禁忌，把地仙气跑了，或者情况更糟糕点，护院灵沾了怨气，妖化了。”
“别跟我说你那套，说了我也不理解。”裴离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不关我的事。”
“是吗？”瞿净航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故意捏着嗓子学“‘讨厌哦，好像很麻烦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你心里想的是这个吧。哎哟……”
裴离咬牙，抬脚把他踹翻进花丛。
“好啦，不关你的事就是不关我的事。”瞿净航哀怨地爬起来，摘掉头上身上的草叶，呸了几口唾沫吐掉嘴里的泥巴味，又朝裴离身上粘过去，“好小离，你这次是做伴郎吧。好想看你打扮起来的样子哦。快快，先去穿上燕尾服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麻烦死。”嘴上强硬着，裴离还是半推半就地带着瞿净航往婚礼后勤筹备的那个小跨院走去。
走近了，便察觉小院里有些吵闹。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跟裴离撞了个满怀。
“小姑姑？”裴离扶住姑妈，注意到她脸上的惊惶，“怎么了？”
“不好了！苒苒不知道被什么给靥着了，在里头……不行，我得去叫人来！”姑妈说着，踉踉跄跄跑开。
屋里头，裁缝师父，帮手的雇工，还有几个亲戚全都一脸惊恐地围在外屋。裴离跑到里屋的门口，一看里面的情形，眉头一皱，就要往里冲。
边上有人一把拽住他：“小表少爷，不能进去啊，那是撞邪了，得请大师父来才行。”
只见那屋里面，肖苒正穿着新娘的嫁衣，右手拿着剪刀，几近疯狂地绞着身上的白纱，洁白的布料雪片一样到处飞舞。
“让开！”裴离低叱，甩开拦住他的人，跑到肖苒身边抓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停下来。
然而，肖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就连裴离也制止不住她。她把剪得粉碎的白纱攥在手里抛向空中，一边咯咯地笑。
“飞呀飞，你看，好多啊，好美……”
蓦地，肖苒拿着剪刀的手朝着裴离鼻尖一指：“美的，要毁掉……”
说着便朝裴离脸上一刀划下，裴离往后一仰，剪刀刀尖在下巴上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外屋里响起一阵惊呼。
“苒苒！”肖羽的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冲了进来。
肖羽身后是神情冷冽的伊扬。
然而伊扬并没有跟着肖羽跑进跨院，而是在拱门前硬生生撤住了脚步。
“你一个公的霸占着人家大小姐的身体，怎么好像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呀。”懒散戏谑的声音从她边上传过来——
“小羽，你别冲动！”
“大少爷，不能进去呀！”
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胆子大的战战兢兢跑进里间把狼狈的裴离拉出来，失去攻击目标的肖苒像线控木偶一样停下动作，但很快，她找到了肖羽——挣扎着想要到肖苒身边去，与她只有几步之遥的肖羽。
——想要么？那就毁了他——
肖苒扑了过去。
那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谁也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鲜血便喷洒了出来，溅上残破的嫁衣，把纯白染成火一般的艳红……
“唔……”裴离低哼一声，捂住小臂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被他护在手臂后的肖羽却颓然倒下。
“哇啊啊啊——”
肖苒在最后一瞬清醒，她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捂住眼睛，然后晕蹶在肖羽插着剪刀的胸膛上。
肖家喜事险些变丧事，这则消息在上流圈子里炸开了锅，谣言四起，说肖家堂兄妹之间乱伦，妹妹不满哥哥娶别的女人，所以动了杀机。传到亲家伊扬的父母的耳朵里，便也扬言说要重新考虑联姻的事宜。不过好在裴离挡去了一半力道，肖羽的伤才不至于致命。事后法医鉴定，肖苒有轻微的精神分裂，这件事情在警察那里也算摆平了下来。只不过这样的折腾，让肖家上下都大伤元气。
“小离，我来接你啦！”
裴离单肩背着轻便的行李刚从肖家大园子里走出来，瞿净航就跳到他眼前，一脸心疼地盯着他用绷带吊在胸前的手臂。
“都怪我大意了，让你受这么重的伤，你打我吧！”
“白痴。”裴离很自然地把肩上的包包扔到瞿净航手里，“内疚的话帮我提包。”
瞿净航听话地把行李扛到肩上，伸出一只手抚了抚裴离下巴上已经淡得看不出来的伤口。
“差点我的小离就毁容了。”瞿净航嘟着嘴，“真该把那家伙狠狠揍一顿，后悔死我了。”
裴离拍掉他越摸越不规矩的手，指指他额角和鼻尖上两块看上去巨搞笑的创可贴：“别光说我，你那伤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赤翼王，打个平手。”瞿净航耸耸肩。
“赤翼王？”
“嗯，六界当中最美丽的一只蝴蝶，据说能给人带来权利和财富。”瞿净航不屑地撇撇嘴，“其实不过是个小心眼坏脾气报复心忌妒心特强的臭老头！”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小离你知道么？你那个表哥，有收集蝴蝶尸体的爱好。”
裴离若有所悟地回头望一眼大园子：“这个家，很快就要式微了吧。”
“百花和群蝶，原本是多漂亮的一个园子。”瞿净航拉起裴离的手，慢慢走远，“只是有的人不知足，破坏了其中的平衡。”
清风送来一阵荷香，一只斑蝶翩翩然自两人头上略过。
你有没有疯狂地喜爱着甚至想要永远拥有某件事物？
你是不是曾经领会过给予和索取之间微妙的平衡？
你看，我美么……
——霞衣·完——
夜奇谈 之 执手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接连下了数天的雨，好容易放了晴，空气中还是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对于D市这座北方小城来说这样湿润的夏天是极为罕见的。而市里最大的综合医院也异样清冷。门诊大厅里还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再往里走就连人影都没了。十间诊室九间锁了门，剩下一间最多也只有一两个医生神情惶惶地坐在里头。走廊上静的能听见呼吸的回声，偶尔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带动周围空气刮在皮肤上，居然还有丝寒意。
“很平常嘛，这里干净得连一只苍蝇都没有。”瞿静航打了个呵欠，在医院里走马观花了一圈后重新回到门诊大厅，得出以上结论。
“那走吧。”裴离很干脆利落地决定，甩手往门口走。
“等一下嘛，小离。”瞿静航笑得不怀好意，一把拉住裴离掉头往一边的服务台走去，“既然来了，不如捞一票再走。”
服务台后面三个年轻的护士正凑在一堆小声讨论着什么。瞿静航上去咳嗽一声，吓得三个小护士同时发出一阵尖叫，等到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十八九岁嬉皮遢脸的大男孩，才又整齐划一地丢给他六个卫生眼球。
“看哪科？”其中一个没好气地开口。
瞿静航朝她挤挤眼：“鬼科。”
小护士脸色一白，反射性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这位姐姐先别激动。我听说你们这里的鬼很出名，所以才来看看有没有帮的上忙的地方。这是我的名片，你们……唔！”
一本票夹“啪”一声被甩在他脸上粘住，紧跟而来的是一串白痴弱智神经病之类的名词。小护士们惊恐地作鸟兽散，原地留下维持着伸手递名片姿势的瞿静航以及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裴离。
“小离你太没有同情心了。”瞿静航摘下脸上的票夹，递给裴离一个哀怨的眼神，“好歹我也是为了我们的盘缠抛头露面，你都不给我支持。”
“是你的，不是我们的。”裴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三师兄又没有扣走我的银行卡。”
瞿静航双手捧心做心碎状，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只手伸过来从他的手指缝里抽走了名片。
“九华山须弥老祖座下关门弟子……静航……呃，小师父？”
两人面前多了一位白大褂打扮的中年女人，用一双满是犹豫和疲惫的眼睛上下打量二人。
瞿静航一整表情，打了个稽首：“正是小僧，大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女医生盯着他欲言又止，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真的能捉鬼？”
瞿静航微微一笑：“信则能，不信则不能。”
女医生又想了想，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我信！”
瞿静航把手伸到背后冲裴离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叫黄怡，是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黄医生带着两人往二楼走，“请跟我到办公室详谈。”
裴离无所谓地摊摊手，上到楼梯转角处时，冷不防被从楼上下来的人撞了一下。裴离纹丝不动，倒是对方一趔蹶，差点摔倒。好在裴离手快拉住了他，同时也有一只手在那人的背后托了一把。
“啊，何老师您没事吧？”黄怡一阵紧张。
她口中的何老师年纪在四十上下，长得很是清瘦，脸上被一副墨镜遮去大半。然而让裴离多看了两眼的却是站在他身后的那名男子，在以白色为基调的医院里穿一身黑，显得颇为扎眼。
“是黄医生啊。我没事，倒是这位，没被我撞疼吧？真对不起。”何老师冲着裴离和蔼一笑。
“没关系。”裴离遥遥头。
“那就好。”何老师又笑笑，朝黄怡招呼，“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您慢走。”黄怡点头跟他道别。
裴离无意间低头，发现脚前有块手帕遗落在地上。出于公德心，他捡起手帕跟上两步，拍拍跟在何老师身后望楼下走的那名黑衣男子，递上手帕：“你的？”
男子脸上一阵明显的诧异。何老师也回过头，朝裴离微微一笑：“什么？”
“手帕。”裴离依旧伸着手。
黑衣男子定定看着裴离，一言不发地拉起何老师的手，让他接过手帕。何老师朝裴离说了声谢谢，把手帕放进衬衣前袋。继而转身，由黑衣人搀扶着，慢慢往楼下走。
裴离回头，就看见瞿静航一脸坏笑地问黄医生：“大姐，刚才那是谁？”
“他曾经是我们医院最杰出的外科医生。”黄怡叹了口气，带着两人继续往妇产科走。
“曾经？”
“是啊。半年前他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损伤了眼球，造成永久性失明，再也不能站上手术台了。他现在只能长期在家休养，有时候也会来医院看看老同事。毕竟闲不住啊……”
裴离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淡淡说了声：“可惜。”
“不过他还真厉害。不用拐杖，一个人下楼梯也能这么稳当。”瞿静航嘿嘿一笑。
黄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责怪他说话不尊重的意思：“他原本就是个很要强的人。失明以后他一直练习不用拐杖走路，练到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瞿静航依旧是嬉皮笑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三个人此时已经站在了妇产科门口，里头静悄悄一片。这个原本属于生命诞生的地方，如今却像死一般寂静。
瞿静航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迈开步子朝里走：“那么，你该说说，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黄怡抿了抿嘴，缓缓开口：“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这间医院的传闻吧？”
瞿静航坦然自若地回答：“不算很多，我们昨天才到这个地方。”
黄怡闻言愣了愣，一丝不信任从她脸上一闪而过，然而她还是把两人带进办公室，反锁上门，又把窗帘后头桌子底下检查了一遍，这才坐下来。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是学医科出身，从来就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最近的怪事实在是没办法用科学解释，我快被逼疯了……”
瞿静航哈哈一笑，插科打诨：“大姐你想要科学解释，那可得先等我家小离成为科学怪人才行。”
“黄医生你放心把问题说出来吧，这个家伙没什么大本事，但相信还能帮的上忙。”亏得裴离生了一张师奶杀手脸，一边狠狠踩住瞿静航桌子底下的脚碾了碾，一边还是得帮着他解释以博取黄怡信任，“我们只是途经这里顺道来看看，明后天就要走的。”
黄怡点点头，边想边将恐惧慢慢道来：“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吧……本来我们医院是地方上最大的，居民有什么疑难杂疹都会来就诊，但是我们妇产科接连出了几起医疗事故后，谣言就渐渐传开，来看病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人气一减，连医院内部的人也开始疑神疑鬼，故事就传得更多了……”
“是什么医疗事故？”黄怡的叙述有些累赘，瞿静航直指要害。
“那段时间，不知道是操作失误还是器械问题，接连好几个产妇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换了好几批医护人员，可是新生儿还是一个接一个死亡。无论产前检查时胎儿多么健康，离开母体就变成死婴，或者活不过一个晚上。”黄怡说着打了个寒战，“有人说是有东西作祟，渐渐来我们这里待产的孕妇越来越少，可是小孩的成活率还是零……”
裴离听着也微微皱起眉头：“你们有没有仔细检查过医疗设备，或者换手术室？”
黄怡点头：“我们能做的措施都做了，还是查不出原因。到后来连愿意值夜班的人都没有了，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医生还坚持着。有一天晚上正好是我值班，居然听见从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是很凄厉的那种，又尖又急。我当时怕得要命，就打电话把另外那位医生叫了过来。他也听见了！我们两个互相壮着胆子跑去产房里看，结果那里什么也没有！
“边走边说。”裴离朝他勾勾手，率先转出门，走到阳光底下。
瞿净航跟上去：“先说说你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
“你没注意到吗，那些。”裴离抬手一指寂静空旷的花圃。
瞿净航吹了声口哨，露出玩味的目光。
“再来就是这场婚礼。亲家是高干家庭，说起来也算是政治婚姻，但是新娘的表现很奇怪。”裴离接着说，“这个家里，几乎每个人都听她的。”
瞿净航点点头：“照道理，这么大一处宅子，不可能没有地仙或者护院神灵。如果没有，那可能是住在宅子里的人犯了禁忌，把地仙气跑了，或者情况更糟糕点，护院灵沾了怨气，妖化了。”
“别跟我说你那套，说了我也不理解。”裴离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正不关我的事。”
“是吗？”瞿净航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故意捏着嗓子学“‘讨厌哦，好像很麻烦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你心里想的是这个吧。哎哟……”
裴离咬牙，抬脚把他踹翻进花丛。
“好啦，不关你的事就是不关我的事。”瞿净航哀怨地爬起来，摘掉头上身上的草叶，呸了几口唾沫吐掉嘴里的泥巴味，又朝裴离身上粘过去，“好小离，你这次是做伴郎吧。好想看你打扮起来的样子哦。快快，先去穿上燕尾服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麻烦死。”嘴上强硬着，裴离还是半推半就地带着瞿净航往婚礼后勤筹备的那个小跨院走去。
走近了，便察觉小院里有些吵闹。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跟裴离撞了个满怀。
“小姑姑？”裴离扶住姑妈，注意到她脸上的惊惶，“怎么了？”
“不好了！苒苒不知道被什么给靥着了，在里头……不行，我得去叫人来！”姑妈说着，踉踉跄跄跑开。
屋里头，裁缝师父，帮手的雇工，还有几个亲戚全都一脸惊恐地围在外屋。裴离跑到里屋的门口，一看里面的情形，眉头一皱，就要往里冲。
边上有人一把拽住他：“小表少爷，不能进去啊，那是撞邪了，得请大师父来才行。”
只见那屋里面，肖苒正穿着新娘的嫁衣，右手拿着剪刀，几近疯狂地绞着身上的白纱，洁白的布料雪片一样到处飞舞。
“让开！”裴离低叱，甩开拦住他的人，跑到肖苒身边抓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停下来。
然而，肖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就连裴离也制止不住她。她把剪得粉碎的白纱攥在手里抛向空中，一边咯咯地笑。
“飞呀飞，你看，好多啊，好美……”
蓦地，肖苒拿着剪刀的手朝着裴离鼻尖一指：“美的，要毁掉……”
说着便朝裴离脸上一刀划下，裴离往后一仰，剪刀刀尖在下巴上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外屋里响起一阵惊呼。
“苒苒！”肖羽的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冲了进来。
肖羽身后是神情冷冽的伊扬。
然而伊扬并没有跟着肖羽跑进跨院，而是在拱门前硬生生撤住了脚步。
“你一个公的霸占着人家大小姐的身体，怎么好像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呀。”懒散戏谑的声音从她边上传过来——
“小羽，你别冲动！”
“大少爷，不能进去呀！”
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胆子大的战战兢兢跑进里间把狼狈的裴离拉出来，失去攻击目标的肖苒像线控木偶一样停下动作，但很快，她找到了肖羽——挣扎着想要到肖苒身边去，与她只有几步之遥的肖羽。
——想要么？那就毁了他——
肖苒扑了过去。
那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谁也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鲜血便喷洒了出来，溅上残破的嫁衣，把纯白染成火一般的艳红……
“唔……”裴离低哼一声，捂住小臂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被他护在手臂后的肖羽却颓然倒下。
“哇啊啊啊——”
肖苒在最后一瞬清醒，她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捂住眼睛，然后晕蹶在肖羽插着剪刀的胸膛上。
肖家喜事险些变丧事，这则消息在上流圈子里炸开了锅，谣言四起，说肖家堂兄妹之间乱伦，妹妹不满哥哥娶别的女人，所以动了杀机。传到亲家伊扬的父母的耳朵里，便也扬言说要重新考虑联姻的事宜。不过好在裴离挡去了一半力道，肖羽的伤才不至于致命。事后法医鉴定，肖苒有轻微的精神分裂，这件事情在警察那里也算摆平了下来。只不过这样的折腾，让肖家上下都大伤元气。
“小离，我来接你啦！”
裴离单肩背着轻便的行李刚从肖家大园子里走出来，瞿净航就跳到他眼前，一脸心疼地盯着他用绷带吊在胸前的手臂。
“都怪我大意了，让你受这么重的伤，你打我吧！”
“白痴。”裴离很自然地把肩上的包包扔到瞿净航手里，“内疚的话帮我提包。”
瞿净航听话地把行李扛到肩上，伸出一只手抚了抚裴离下巴上已经淡得看不出来的伤口。
“差点我的小离就毁容了。”瞿净航嘟着嘴，“真该把那家伙狠狠揍一顿，后悔死我了。”
裴离拍掉他越摸越不规矩的手，指指他额角和鼻尖上两块看上去巨搞笑的创可贴：“别光说我，你那伤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赤翼王，打个平手。”瞿净航耸耸肩。
“赤翼王？”
“嗯，六界当中最美丽的一只蝴蝶，据说能给人带来权利和财富。”瞿净航不屑地撇撇嘴，“其实不过是个小心眼坏脾气报复心忌妒心特强的臭老头！”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小离你知道么？你那个表哥，有收集蝴蝶尸体的爱好。”
裴离若有所悟地回头望一眼大园子：“这个家，很快就要式微了吧。”
“百花和群蝶，原本是多漂亮的一个园子。”瞿净航拉起裴离的手，慢慢走远，“只是有的人不知足，破坏了其中的平衡。”
清风送来一阵荷香，一只斑蝶翩翩然自两人头上略过。
你有没有疯狂地喜爱着甚至想要永远拥有某件事物？
你是不是曾经领会过给予和索取之间微妙的平衡？
你看，我美么……
——霞衣·完——
夜奇谈 之 执手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接连下了数天的雨，好容易放了晴，空气中还是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对于D市这座北方小城来说这样湿润的夏天是极为罕见的。而市里最大的综合医院也异样清冷。门诊大厅里还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再往里走就连人影都没了。十间诊室九间锁了门，剩下一间最多也只有一两个医生神情惶惶地坐在里头。走廊上静的能听见呼吸的回声，偶尔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带动周围空气刮在皮肤上，居然还有丝寒意。
“很平常嘛，这里干净得连一只苍蝇都没有。”瞿静航打了个呵欠，在医院里走马观花了一圈后重新回到门诊大厅，得出以上结论。
“那走吧。”裴离很干脆利落地决定，甩手往门口走。
“等一下嘛，小离。”瞿静航笑得不怀好意，一把拉住裴离掉头往一边的服务台走去，“既然来了，不如捞一票再走。”
服务台后面三个年轻的护士正凑在一堆小声讨论着什么。瞿静航上去咳嗽一声，吓得三个小护士同时发出一阵尖叫，等到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十八九岁嬉皮遢脸的大男孩，才又整齐划一地丢给他六个卫生眼球。
“看哪科？”其中一个没好气地开口。
瞿静航朝她挤挤眼：“鬼科。”
小护士脸色一白，反射性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这位姐姐先别激动。我听说你们这里的鬼很出名，所以才来看看有没有帮的上忙的地方。这是我的名片，你们……唔！”
一本票夹“啪”一声被甩在他脸上粘住，紧跟而来的是一串白痴弱智神经病之类的名词。小护士们惊恐地作鸟兽散，原地留下维持着伸手递名片姿势的瞿静航以及笑得一脸幸灾乐祸的裴离。
“小离你太没有同情心了。”瞿静航摘下脸上的票夹，递给裴离一个哀怨的眼神，“好歹我也是为了我们的盘缠抛头露面，你都不给我支持。”
“是你的，不是我们的。”裴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三师兄又没有扣走我的银行卡。”
瞿静航双手捧心做心碎状，还没来得及感慨，一只手伸过来从他的手指缝里抽走了名片。
“九华山须弥老祖座下关门弟子……静航……呃，小师父？”
两人面前多了一位白大褂打扮的中年女人，用一双满是犹豫和疲惫的眼睛上下打量二人。
瞿静航一整表情，打了个稽首：“正是小僧，大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女医生盯着他欲言又止，半天憋出来一句：“你真的能捉鬼？”
瞿静航微微一笑：“信则能，不信则不能。”
女医生又想了想，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我信！”
瞿静航把手伸到背后冲裴离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叫黄怡，是妇产科的副主任医师。”黄医生带着两人往二楼走，“请跟我到办公室详谈。”
裴离无所谓地摊摊手，上到楼梯转角处时，冷不防被从楼上下来的人撞了一下。裴离纹丝不动，倒是对方一趔蹶，差点摔倒。好在裴离手快拉住了他，同时也有一只手在那人的背后托了一把。
“啊，何老师您没事吧？”黄怡一阵紧张。
她口中的何老师年纪在四十上下，长得很是清瘦，脸上被一副墨镜遮去大半。然而让裴离多看了两眼的却是站在他身后的那名男子，在以白色为基调的医院里穿一身黑，显得颇为扎眼。
“是黄医生啊。我没事，倒是这位，没被我撞疼吧？真对不起。”何老师冲着裴离和蔼一笑。
“没关系。”裴离遥遥头。
“那就好。”何老师又笑笑，朝黄怡招呼，“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您慢走。”黄怡点头跟他道别。
裴离无意间低头，发现脚前有块手帕遗落在地上。出于公德心，他捡起手帕跟上两步，拍拍跟在何老师身后望楼下走的那名黑衣男子，递上手帕：“你的？”
男子脸上一阵明显的诧异。何老师也回过头，朝裴离微微一笑：“什么？”
“手帕。”裴离依旧伸着手。
黑衣男子定定看着裴离，一言不发地拉起何老师的手，让他接过手帕。何老师朝裴离说了声谢谢，把手帕放进衬衣前袋。继而转身，由黑衣人搀扶着，慢慢往楼下走。
裴离回头，就看见瞿静航一脸坏笑地问黄医生：“大姐，刚才那是谁？”
“他曾经是我们医院最杰出的外科医生。”黄怡叹了口气，带着两人继续往妇产科走。
“曾经？”
“是啊。半年前他在一场交通事故中损伤了眼球，造成永久性失明，再也不能站上手术台了。他现在只能长期在家休养，有时候也会来医院看看老同事。毕竟闲不住啊……”
裴离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淡淡说了声：“可惜。”
“不过他还真厉害。不用拐杖，一个人下楼梯也能这么稳当。”瞿静航嘿嘿一笑。
黄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责怪他说话不尊重的意思：“他原本就是个很要强的人。失明以后他一直练习不用拐杖走路，练到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瞿静航依旧是嬉皮笑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三个人此时已经站在了妇产科门口，里头静悄悄一片。这个原本属于生命诞生的地方，如今却像死一般寂静。
瞿静航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迈开步子朝里走：“那么，你该说说，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黄怡抿了抿嘴，缓缓开口：“你们应该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这间医院的传闻吧？”
瞿静航坦然自若地回答：“不算很多，我们昨天才到这个地方。”
黄怡闻言愣了愣，一丝不信任从她脸上一闪而过，然而她还是把两人带进办公室，反锁上门，又把窗帘后头桌子底下检查了一遍，这才坐下来。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是学医科出身，从来就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最近的怪事实在是没办法用科学解释，我快被逼疯了……”
瞿静航哈哈一笑，插科打诨：“大姐你想要科学解释，那可得先等我家小离成为科学怪人才行。”
“黄医生你放心把问题说出来吧，这个家伙没什么大本事，但相信还能帮的上忙。”亏得裴离生了一张师奶杀手脸，一边狠狠踩住瞿静航桌子底下的脚碾了碾，一边还是得帮着他解释以博取黄怡信任，“我们只是途经这里顺道来看看，明后天就要走的。”
黄怡点点头，边想边将恐惧慢慢道来：“大概是从半年前开始吧……本来我们医院是地方上最大的，居民有什么疑难杂疹都会来就诊，但是我们妇产科接连出了几起医疗事故后，谣言就渐渐传开，来看病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人气一减，连医院内部的人也开始疑神疑鬼，故事就传得更多了……”
“是什么医疗事故？”黄怡的叙述有些累赘，瞿静航直指要害。
“那段时间，不知道是操作失误还是器械问题，接连好几个产妇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换了好几批医护人员，可是新生儿还是一个接一个死亡。无论产前检查时胎儿多么健康，离开母体就变成死婴，或者活不过一个晚上。”黄怡说着打了个寒战，“有人说是有东西作祟，渐渐来我们这里待产的孕妇越来越少，可是小孩的成活率还是零……”
裴离听着也微微皱起眉头：“你们有没有仔细检查过医疗设备，或者换手术室？”
黄怡点头：“我们能做的措施都做了，还是查不出原因。到后来连愿意值夜班的人都没有了，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医生还坚持着。有一天晚上正好是我值班，居然听见从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是很凄厉的那种，又尖又急。我当时怕得要命，就打电话把另外那位医生叫了过来。他也听见了！我们两个互相壮着胆子跑去产房里看，结果那里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