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此以后我们两个也不大敢值班了，非到不得已的时候就是两个人一起熬夜。产房里的哭声经常会出现，有时候是一个孩子，有时候是一群！问别的科室的值班人员，他们也说听见了，但就是没有人敢去一探究竟。”
黄怡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自觉地用手搓着手臂，看向瞿静航：“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辞职就是被吓疯。你们……能解决这件事吗？
“解决？”瞿静航反问，“大姐你是想让这家医院能重新有小孩生出来呢，还是想晚上不再听见小孩的哭声？”
“当然最好是都能解决啊。”
瞿静航哂然一笑：“这两件事情是矛盾的，只能选其一。医院本来是人间阴气融汇的地方，有人在这儿死，有人才会在这儿生。”
黄怡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做人不能太贪心。”瞿静航嘴里轻轻飘出一句算是回答，无视黄怡的不解径自站起来，“可以带我去产房看看么？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想要的应该不会太难达成。”
“我在这里等你。”裴离想要赖在椅子上。
瞿静航硬把他拉起来：“放心啦，我保证这次没有恶心的东西。”
“你们跟我来。”黄怡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后头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跟上。产房在走廊的尽头，黄怡打开两扇沉重的门，瞿静航站在门口朝里头看了看，窗明几净，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怎么样？”黄怡紧张兮兮地问。
“不怎么样，很干净。”瞿静航摇摇头，“但问题就在于这里太干净了。”
“那要怎么办？”
“弄脏一点呗。”瞿静航痞痞地回答，又让黄怡一愣。
“你不要拿我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瞿静航神秘一笑，“今晚我们两个要在这里过夜，可以么？还有，刚才的那位何医生，大姐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再见见他。”
“过夜没问题。”黄怡脸色缓了缓，犹豫道，“不过何老师跟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关系吧，他都不是我们科室的。”
瞿静航抓抓头皮，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好求助地看向裴离。
黄怡一脸疑惑。裴离在冷着脸，还是帮瞿静航解围：“盲人的其他感观通常比普通人灵敏，我们可以去问问他在医院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
黄怡了然地点点头，对裴离深信不疑，很干脆地报了一串地址，连坐哪路公交，下车后怎么走都讲得详详细细。
两个人不再逗留，跟黄怡约好天黑后再来，便出了医院。
“还好还好，今晚不用露宿公园了……”瞿静航命大福大地拍着胸口。
“嗯，那我去找旅馆了。”裴离一脸“我放心了”甩手迈开大步。
瞿静航一把从后面抱住裴离，用四肢死死缠住：“不许去！说好一路上都要陪着我的！”
“但不包括陪你睡手术台。”裴离不依不饶地继续往不远处用肉眼就能看见大招牌的青年旅舍挪过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瞿静航死蹭住裴离不放，表情像被主人抛弃的狗狗，尽是凄凉，“小离你都不打算在我旁边保护我吗？”
裴离被点中死穴，停下脚步：“会很危险？”
瞿静航猛点头。
“那我更不能去给你添累赘了。”裴离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继续前进。
瞿静航闭上嘴，侧着头看看裴离，然后松开手，小声说：“小离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裴离摇头：“不知道，就是不想去。我不拖你后腿，你也不要强迫我陪你。”
“说得我好像要去做坏事一样……”瞿静航瘪瘪嘴，脸上写着委屈两个大字。
裴离脚步顿了顿，转过身，伸手去揉瞿静航的脑袋，把那一头质地甚好的长发耙成一团糟，然后对着那张天生让他无可奈何的脸叹了口气：“那个医生需要它。”
“可是它打乱了这里原本的秩序。”瞿静航的声音沉静下来，把裴离的手拉下来握住，“责任所在，我是不能当作没看见的。小离，我保证不主动伤害它，我们一起去把事情弄清楚，好不好？”
像裴离这种软耳根软心肠，绝对经不起这样好声好气的商量。于是瞿静航在看到裴离以小到几乎不能用肉眼观察到的幅度点了点头之后，在肚子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欢欢喜喜地拉着裴离去找23路公交车站。
何医生的家离医院并不很远。两个人坐了4站后下车，按照黄怡的指点很容易找到了清湖花苑。找路人问了一下何医生家的门牌号，路人很客气地把不远处一块规模颇大的景观绿地指给他们看，边上的那栋建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瞿静航拉着裴离走过去，却在接近绿地边缘的时候缓下了脚步。
草地因为雨水的湿润，保留着新鲜的光泽和气味。有蓝色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一直延伸到绿地中央用湖石砌成的人工湖边上。湖里的荷花还没有全败，有些已经结出了莲蓬，有些才刚刚打开几片花瓣。湖心一座八角凉亭，有人靠在栏杆上，似乎正在欣赏风景。
瞿静航和裴离对看一眼，显然都没有想到会在大太阳底下看到何医生和他的那位黑衣同伴。
何医生摘下了大墨镜，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远远的瞧起来并不是很真切，但是仍能觉得出那张脸上的平静与安详。他微微带着笑，不时与黑衣人说些什么，偶尔把手伸到半空中摸索，下一刻黑衣人便会极有默契地把自己的手递上去，握住，十指交缠。
瞿静航抓着裴离的手紧了紧。然而凉亭那边也许是看见了他们两个，黑衣人同何医生说了句话，两人便很快离开了绿地，走进边上的住宅楼。
“走，上去看看。”瞿静航拉着一声不吭的裴离跟过去，爬上四楼，摁响门铃。
过了许久门才被打开，何医生两眼虽然没有焦距，但脸上防备的神情十分明显，有些僵直地站在门里边。
“有什么事？”
瞿静航开门见山：“抱歉打扰了，我们找的是你屋里那位。”
何医生循着他的声音把脸朝向他：“你们是谁？”
“你屋里那位自然知道。”瞿静航看了眼裴离，又说，“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情况想向它了解一下。”
何医生顿了顿，缓缓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一直是一个人住，你们大概找错地方了。”
接着不容瞿静航多说，砰一下就关了门。
“此地无银三百两……”瞿静航对着那扇门摸摸鼻子，然后转向裴离，“先前我只有六成把握，但现在我百分之九十肯定，医院里的事情就是这家伙做的。”
裴离淡淡地点头：“那接下来……？”
“等晚上吧。”瞿静航长长出了口气，“要是剩下的一成不确定得到证实，我不得不超度了它。”
当晚，两个人草草打发了晚饭。当然事后裴离在随身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三块五毛钱的欠账，本子上的数字加加减减，共计三百七十九块四毛二分。
夜晚的D市开始有些闷热。黄怡在半信半疑和惶恐不安中等来了那两个在她看来还算是小孩子、但又充满神秘感的男孩。
瞿静航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告诉黄怡让她呆在办公室里，不管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黄怡照办了，当然免不了关照他们一定不能破坏医院里的设施。
除了急诊室和几处主要通道里还亮着灯，医院里的其他地方统统陷入黑暗中，包括瞿静航和裴离所处的这间妇产科手术室。裴离拖了把椅子坐在用屏风拦出来的小隔间里，打开窗，默默地看着外头黑魆魆的树木楼房，还有远处亮着路灯的马路。瞿静航则大剌剌地霸占了那张手术台，从背包里摸啊摸摸出一只紫金小香炉，捏了一小撮香灰吹在空中。整个空间里立即充满了奇异的香气，连坐得远远的裴离都不由皱了皱鼻子。
“什么东西，这么臭。”裴离抱怨，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见瞿静航又摸出把精致的小刀在自己右手小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两滴新鲜的血液快速滴进了香炉里，空气中的香气越发显得浓郁。
裴离皱眉，走过去，熟门熟路地也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印着小草莓图案的创可贴，动作娴熟地给瞿静航贴上。
“你可以算是本世纪带动国内创可贴消费的功臣了，下次我要问净慧要补贴……”
瞿静航一本正经说：“我这是效法佛祖割肉喂大鸟。自残也是一种修行嘛！”
“这话要是让你二师兄听见又要骂你大不敬了。”裴离白他一眼，抬腕看看表，差两分钟到八点，“这么早就布置好？”
“慢慢等啊，不知道会有什么跑出来呢……”
他刚说完，几团白色的雾气从天花板上飘了下来，以不规则的形状开始在周围荡来荡去。产房里的气温突然就好像降了几度。
“这是什么，以前没见过。”裴离侧着头，眼睛跟着那团东西转来转去，一边问瞿静航。
“最低等的游灵，平常很少跑出来的。嗯，看来这里高级点的都被吃干净了。”瞿静航淘气地用手指在一团白雾上戳戳点点，把那只可怜的游灵捅成了马蜂窝。片刻后，那团雾气才再次聚拢。
裴离从包包里翻出一支试管，想学瞿静航的样子抓一小团装进去，但那就像普通的雾气一样，他的手从中穿过，手心里只有空气。
“没用的啦，一般人是碰不到它们的。咦，奇怪，哪里来的试管？”瞿静航给他泼冷水，一边抓过那只装着两人全部家当并且一路都由他背着的登山包，竟然从底下的暗袋里找出一堆瓶瓶罐管，更夸张的是还有一台电离分析仪！
“哇哇，小离你怎么把你的实验室都让我背着啊，怪不得那么重！”
“笨蛋，这是我的暑假作业。”裴离无视他的大呼小叫，有些不太甘心地把实验工具都收好。
“我可怜的小离，你离科学怪人的境界不远了……”瞿静航装模作样长叹一声。
裴离不跟他计较，想了想又问：“那么那个医生，他怎么也能碰到？”
“就跟人一样，越是高级就越不自由，越能被感知。”瞿静航打了个很恰当的比方，然后感慨，“何医生身边那只能在太阳下行动自如，很了不得。”
裴离点点头，突然好像又想到什么，微微地叹了口气。
环顾周围，除了不断有游灵从四面八方飘来，再也没有其他可以令人期待的东西了。
“但愿今晚那个贪吃的家伙会上钩，虽然诱饵都是次品……”瞿静航小声嘀咕。突然他神情一凝，微微倾斜脑袋，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
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裴离竖起耳朵，雷打不动的扑克脸上也露出一丝紧张来。
手术室的门是打开的，从他们站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黑洞洞的走廊，脚步声就从那黑暗深处缓缓行来。瞿静航不自觉地把裴离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来人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尽管裴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相貌，但他能肯定，那正是他们白天遇见的那个黑衣人。
在瞿静航和裴离的注视下，黑衣人停在了手术室门口，静静地望着两人。双方对峙了数分钟，最后还是瞿静航打破沉默。
“果然是你。”
“是的，是我，我来了。”
黑衣人的声音让裴离小小吃了一惊，好像他的喉咙是一把破了的风箱，在发音的时候带出咝咝的声响，语不成调。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瞿静航撇撇嘴，“那你也承认这里的生魂死灵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投胎的都是你吃掉的喽。”
“是。”黑衣人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没错。”
瞿静航嘿嘿一笑：“疯子都会说自己没疯。承认就好，以后要是有机会再碰头，可别说是我欺负你哦。”
说着双掌合十，正色垂目，低低念了声佛号。
“等一下！”黑衣人一急，喉咙里的破音呼哧呼哧响成一片，“我还有话要说！”
裴离伸手拽了拽瞿静航衣角。
“好啦好啦……”瞿静航转过头朝裴离瘪瘪嘴，再看看黑衣人，示意他有话快说。
“再给我点时间。二十年，只要二十年，等济生阳寿尽了，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就算打入十八层地狱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瞿静航皱起眉：“大哥，你也太不象话了吧。二十年也，你要吃掉多少阴魂才可以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啊。不行，这个地方的秩序会乱套的。”
黑衣人不说话了。原本飘荡在空中的游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了影，周围的气温却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喂，你叫什么名字？”站在瞿静航身后的裴离突然出声。
黑衣人一愣，然后说出三个字，语气十分轻柔，仿佛对这个名字格外珍惜。
“姚墨然。”
裴离点点头：“姚墨然先生，如果何医生知道你变成了这样子，他还会继续跟你在一起吗？”
姚墨然喉咙里响了两下，没有回答。
“你这样瞒着他，一旦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住打击？或者，你希望他一辈子都当一个瞎子？”
“不，不是的，不会的！”姚墨然突然拔高声音，“他需要我！我发过誓要跟他过一辈子，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你们不可以这么无情！多少年，我跟他没在大白天一起牵过手，真讽刺，现在我们却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阳光下拥抱！这是我企盼了多久的，你们怎么可以说夺走就夺走！！”
“你真自私。”瞿静航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自甘堕入魔道也罢了，还要加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下去不但你要背上扰乱轮回的罪名，恐怕连你的济生都会不得善终。”
“你，你要对他做什么！？”姚墨然嘶声。
瞿静航耸耸肩：“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你以为何济生是金刚不坏之身，从早到晚跟你这个极阴的东西呆在一起都不会受影响？”
黄怡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不自觉地用手搓着手臂，看向瞿静航：“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辞职就是被吓疯。你们……能解决这件事吗？
“解决？”瞿静航反问，“大姐你是想让这家医院能重新有小孩生出来呢，还是想晚上不再听见小孩的哭声？”
“当然最好是都能解决啊。”
瞿静航哂然一笑：“这两件事情是矛盾的，只能选其一。医院本来是人间阴气融汇的地方，有人在这儿死，有人才会在这儿生。”
黄怡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做人不能太贪心。”瞿静航嘴里轻轻飘出一句算是回答，无视黄怡的不解径自站起来，“可以带我去产房看看么？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想要的应该不会太难达成。”
“我在这里等你。”裴离想要赖在椅子上。
瞿静航硬把他拉起来：“放心啦，我保证这次没有恶心的东西。”
“你们跟我来。”黄怡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后头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跟上。产房在走廊的尽头，黄怡打开两扇沉重的门，瞿静航站在门口朝里头看了看，窗明几净，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怎么样？”黄怡紧张兮兮地问。
“不怎么样，很干净。”瞿静航摇摇头，“但问题就在于这里太干净了。”
“那要怎么办？”
“弄脏一点呗。”瞿静航痞痞地回答，又让黄怡一愣。
“你不要拿我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瞿静航神秘一笑，“今晚我们两个要在这里过夜，可以么？还有，刚才的那位何医生，大姐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再见见他。”
“过夜没问题。”黄怡脸色缓了缓，犹豫道，“不过何老师跟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关系吧，他都不是我们科室的。”
瞿静航抓抓头皮，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只好求助地看向裴离。
黄怡一脸疑惑。裴离在冷着脸，还是帮瞿静航解围：“盲人的其他感观通常比普通人灵敏，我们可以去问问他在医院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
黄怡了然地点点头，对裴离深信不疑，很干脆地报了一串地址，连坐哪路公交，下车后怎么走都讲得详详细细。
两个人不再逗留，跟黄怡约好天黑后再来，便出了医院。
“还好还好，今晚不用露宿公园了……”瞿静航命大福大地拍着胸口。
“嗯，那我去找旅馆了。”裴离一脸“我放心了”甩手迈开大步。
瞿静航一把从后面抱住裴离，用四肢死死缠住：“不许去！说好一路上都要陪着我的！”
“但不包括陪你睡手术台。”裴离不依不饶地继续往不远处用肉眼就能看见大招牌的青年旅舍挪过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瞿静航死蹭住裴离不放，表情像被主人抛弃的狗狗，尽是凄凉，“小离你都不打算在我旁边保护我吗？”
裴离被点中死穴，停下脚步：“会很危险？”
瞿静航猛点头。
“那我更不能去给你添累赘了。”裴离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继续前进。
瞿静航闭上嘴，侧着头看看裴离，然后松开手，小声说：“小离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裴离摇头：“不知道，就是不想去。我不拖你后腿，你也不要强迫我陪你。”
“说得我好像要去做坏事一样……”瞿静航瘪瘪嘴，脸上写着委屈两个大字。
裴离脚步顿了顿，转过身，伸手去揉瞿静航的脑袋，把那一头质地甚好的长发耙成一团糟，然后对着那张天生让他无可奈何的脸叹了口气：“那个医生需要它。”
“可是它打乱了这里原本的秩序。”瞿静航的声音沉静下来，把裴离的手拉下来握住，“责任所在，我是不能当作没看见的。小离，我保证不主动伤害它，我们一起去把事情弄清楚，好不好？”
像裴离这种软耳根软心肠，绝对经不起这样好声好气的商量。于是瞿静航在看到裴离以小到几乎不能用肉眼观察到的幅度点了点头之后，在肚子里给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欢欢喜喜地拉着裴离去找23路公交车站。
何医生的家离医院并不很远。两个人坐了4站后下车，按照黄怡的指点很容易找到了清湖花苑。找路人问了一下何医生家的门牌号，路人很客气地把不远处一块规模颇大的景观绿地指给他们看，边上的那栋建筑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瞿静航拉着裴离走过去，却在接近绿地边缘的时候缓下了脚步。
草地因为雨水的湿润，保留着新鲜的光泽和气味。有蓝色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地开着，一直延伸到绿地中央用湖石砌成的人工湖边上。湖里的荷花还没有全败，有些已经结出了莲蓬，有些才刚刚打开几片花瓣。湖心一座八角凉亭，有人靠在栏杆上，似乎正在欣赏风景。
瞿静航和裴离对看一眼，显然都没有想到会在大太阳底下看到何医生和他的那位黑衣同伴。
何医生摘下了大墨镜，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远远的瞧起来并不是很真切，但是仍能觉得出那张脸上的平静与安详。他微微带着笑，不时与黑衣人说些什么，偶尔把手伸到半空中摸索，下一刻黑衣人便会极有默契地把自己的手递上去，握住，十指交缠。
瞿静航抓着裴离的手紧了紧。然而凉亭那边也许是看见了他们两个，黑衣人同何医生说了句话，两人便很快离开了绿地，走进边上的住宅楼。
“走，上去看看。”瞿静航拉着一声不吭的裴离跟过去，爬上四楼，摁响门铃。
过了许久门才被打开，何医生两眼虽然没有焦距，但脸上防备的神情十分明显，有些僵直地站在门里边。
“有什么事？”
瞿静航开门见山：“抱歉打扰了，我们找的是你屋里那位。”
何医生循着他的声音把脸朝向他：“你们是谁？”
“你屋里那位自然知道。”瞿静航看了眼裴离，又说，“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情况想向它了解一下。”
何医生顿了顿，缓缓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一直是一个人住，你们大概找错地方了。”
接着不容瞿静航多说，砰一下就关了门。
“此地无银三百两……”瞿静航对着那扇门摸摸鼻子，然后转向裴离，“先前我只有六成把握，但现在我百分之九十肯定，医院里的事情就是这家伙做的。”
裴离淡淡地点头：“那接下来……？”
“等晚上吧。”瞿静航长长出了口气，“要是剩下的一成不确定得到证实，我不得不超度了它。”
当晚，两个人草草打发了晚饭。当然事后裴离在随身的小本本上记下一笔三块五毛钱的欠账，本子上的数字加加减减，共计三百七十九块四毛二分。
夜晚的D市开始有些闷热。黄怡在半信半疑和惶恐不安中等来了那两个在她看来还算是小孩子、但又充满神秘感的男孩。
瞿静航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只是告诉黄怡让她呆在办公室里，不管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黄怡照办了，当然免不了关照他们一定不能破坏医院里的设施。
除了急诊室和几处主要通道里还亮着灯，医院里的其他地方统统陷入黑暗中，包括瞿静航和裴离所处的这间妇产科手术室。裴离拖了把椅子坐在用屏风拦出来的小隔间里，打开窗，默默地看着外头黑魆魆的树木楼房，还有远处亮着路灯的马路。瞿静航则大剌剌地霸占了那张手术台，从背包里摸啊摸摸出一只紫金小香炉，捏了一小撮香灰吹在空中。整个空间里立即充满了奇异的香气，连坐得远远的裴离都不由皱了皱鼻子。
“什么东西，这么臭。”裴离抱怨，从屏风后转出来，看见瞿静航又摸出把精致的小刀在自己右手小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两滴新鲜的血液快速滴进了香炉里，空气中的香气越发显得浓郁。
裴离皱眉，走过去，熟门熟路地也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印着小草莓图案的创可贴，动作娴熟地给瞿静航贴上。
“你可以算是本世纪带动国内创可贴消费的功臣了，下次我要问净慧要补贴……”
瞿静航一本正经说：“我这是效法佛祖割肉喂大鸟。自残也是一种修行嘛！”
“这话要是让你二师兄听见又要骂你大不敬了。”裴离白他一眼，抬腕看看表，差两分钟到八点，“这么早就布置好？”
“慢慢等啊，不知道会有什么跑出来呢……”
他刚说完，几团白色的雾气从天花板上飘了下来，以不规则的形状开始在周围荡来荡去。产房里的气温突然就好像降了几度。
“这是什么，以前没见过。”裴离侧着头，眼睛跟着那团东西转来转去，一边问瞿静航。
“最低等的游灵，平常很少跑出来的。嗯，看来这里高级点的都被吃干净了。”瞿静航淘气地用手指在一团白雾上戳戳点点，把那只可怜的游灵捅成了马蜂窝。片刻后，那团雾气才再次聚拢。
裴离从包包里翻出一支试管，想学瞿静航的样子抓一小团装进去，但那就像普通的雾气一样，他的手从中穿过，手心里只有空气。
“没用的啦，一般人是碰不到它们的。咦，奇怪，哪里来的试管？”瞿静航给他泼冷水，一边抓过那只装着两人全部家当并且一路都由他背着的登山包，竟然从底下的暗袋里找出一堆瓶瓶罐管，更夸张的是还有一台电离分析仪！
“哇哇，小离你怎么把你的实验室都让我背着啊，怪不得那么重！”
“笨蛋，这是我的暑假作业。”裴离无视他的大呼小叫，有些不太甘心地把实验工具都收好。
“我可怜的小离，你离科学怪人的境界不远了……”瞿静航装模作样长叹一声。
裴离不跟他计较，想了想又问：“那么那个医生，他怎么也能碰到？”
“就跟人一样，越是高级就越不自由，越能被感知。”瞿静航打了个很恰当的比方，然后感慨，“何医生身边那只能在太阳下行动自如，很了不得。”
裴离点点头，突然好像又想到什么，微微地叹了口气。
环顾周围，除了不断有游灵从四面八方飘来，再也没有其他可以令人期待的东西了。
“但愿今晚那个贪吃的家伙会上钩，虽然诱饵都是次品……”瞿静航小声嘀咕。突然他神情一凝，微微倾斜脑袋，像是在仔细听着什么。
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裴离竖起耳朵，雷打不动的扑克脸上也露出一丝紧张来。
手术室的门是打开的，从他们站的位置可以直接看到黑洞洞的走廊，脚步声就从那黑暗深处缓缓行来。瞿静航不自觉地把裴离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来人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尽管裴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相貌，但他能肯定，那正是他们白天遇见的那个黑衣人。
在瞿静航和裴离的注视下，黑衣人停在了手术室门口，静静地望着两人。双方对峙了数分钟，最后还是瞿静航打破沉默。
“果然是你。”
“是的，是我，我来了。”
黑衣人的声音让裴离小小吃了一惊，好像他的喉咙是一把破了的风箱，在发音的时候带出咝咝的声响，语不成调。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来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瞿静航撇撇嘴，“那你也承认这里的生魂死灵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投胎的都是你吃掉的喽。”
“是。”黑衣人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我没错。”
瞿静航嘿嘿一笑：“疯子都会说自己没疯。承认就好，以后要是有机会再碰头，可别说是我欺负你哦。”
说着双掌合十，正色垂目，低低念了声佛号。
“等一下！”黑衣人一急，喉咙里的破音呼哧呼哧响成一片，“我还有话要说！”
裴离伸手拽了拽瞿静航衣角。
“好啦好啦……”瞿静航转过头朝裴离瘪瘪嘴，再看看黑衣人，示意他有话快说。
“再给我点时间。二十年，只要二十年，等济生阳寿尽了，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就算打入十八层地狱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瞿静航皱起眉：“大哥，你也太不象话了吧。二十年也，你要吃掉多少阴魂才可以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啊。不行，这个地方的秩序会乱套的。”
黑衣人不说话了。原本飘荡在空中的游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了影，周围的气温却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喂，你叫什么名字？”站在瞿静航身后的裴离突然出声。
黑衣人一愣，然后说出三个字，语气十分轻柔，仿佛对这个名字格外珍惜。
“姚墨然。”
裴离点点头：“姚墨然先生，如果何医生知道你变成了这样子，他还会继续跟你在一起吗？”
姚墨然喉咙里响了两下，没有回答。
“你这样瞒着他，一旦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住打击？或者，你希望他一辈子都当一个瞎子？”
“不，不是的，不会的！”姚墨然突然拔高声音，“他需要我！我发过誓要跟他过一辈子，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你们不可以这么无情！多少年，我跟他没在大白天一起牵过手，真讽刺，现在我们却可以光明正大的在阳光下拥抱！这是我企盼了多久的，你们怎么可以说夺走就夺走！！”
“你真自私。”瞿静航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自甘堕入魔道也罢了，还要加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下去不但你要背上扰乱轮回的罪名，恐怕连你的济生都会不得善终。”
“你，你要对他做什么！？”姚墨然嘶声。
瞿静航耸耸肩：“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你以为何济生是金刚不坏之身，从早到晚跟你这个极阴的东西呆在一起都不会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