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公子!”小婉面上早就是梨花带雨,这会子扑上前去晃了晃墨轻,听见身后景王爷道:“今日是你最后一日伺候他了,往后就去四夫人那里。”

小婉趴在墨轻手臂上,眼泪留了许多,只闷着脑袋点点头。

【第四十六景】

自此以后,小婉便是如景王爷命令搬了出去,墨轻的屋子里便除了景王爷日日来再也没有什么来人。

幸而墨轻也习惯一个人独居,虽无闲情但有雅致,白日里书书写写画画不曾空耗。

距离年关不远,景王府里热闹非常,只是墨轻偏安一隅,虽与景王爷同院子,但是平日里往来的人却并不多,多半还是来往打点的下人。

这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极盛,比之落梅阁胜却良多。

墨轻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落梅阁的梅花还未尽绽,而这里却早就是梅影重重。

风和日丽的天气,墨轻实在看书不得要领,索性扔开了书,裹着大棉袍子,走出了那间无异于囚房的屋子,那一股子的新鲜劲儿让墨轻顿时清醒百倍。

前几日,墨轻发现自己真的又怀上了孩子,说不出什么厌弃还是作呕,直觉这与他没有丝毫的干系,只记得床底下还搁着没用完的麝香,但是一想到当日自己任性的作为却害了萧长逸便犹豫不决。

第二日,谁知沐儿竟然跑了来,带着柳四夫人做的酥糕,惊吓的墨轻不敢轻举妄动,他明白这是景王爷在向他示威,便算是他再除了肚子里这一个那也是无济于事。

“梅花啊梅花,你说,墨轻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墨轻仰着脑袋轻嗅着梅香,“自古男儿有为求功名寒窗苦读数十载者有驰骋疆域不惜马革裹尸者,而我柳墨轻竟不知自己为何生?”

黯然之间却见了一只猫样的东西蹿进了梅树间,随之是景王爷锦靴迈进。

墨轻见了他,便默不作声的往自己房间走去,却被景王爷一把揽住了丰腴的腰身,“今夜王府设宴款待突厥的使臣,你来作陪如何。”

“敢问景王爷是要墨轻丢脸还是司马柳家丢丑?”墨轻冷着脸问道。

“司马柳家?这世上早就没了姓柳的司马了,当今圣上封赏的只有司马王家,既无柳家又何来柳家家丑一说?”

“王爷说的是。”墨轻俯下身子,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抬眼问道,“这便是墨轻不愿去的理由,王爷觉得如何?”

“甚好!”景王爷一把抱起他,踹开了房门,将他放在床上,大手从外袍里探进去,按在了墨轻凸起的肚子上,冰冷的触觉让墨轻不禁只打冷颤,“萧爷说,这些日子行房并无大碍……”

“不要!”墨轻一把抓住景王爷伸进他亵裤中的手,皱着冷眉道,“我去便是!”

夜间时分来了两个丫头,帮着墨轻穿戴。

墨轻端坐着只看着她们忙活,深思无限,却有一个丫头趁着为他着衣将一张纸条传了来,墨轻警觉地收好,待穿戴完毕便假借自己要如厕在隔间里打开了那张纸条——只欠东风。

这是萧长逸的笔法,刚毅透纸。

墨轻将之揉成小团塞进了嘴里,咽了口口水吞了下去。

晚宴之时,并非墨轻所想,厅堂里有几位夫人已经在座,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

突厥来使端坐在上座,共五个人,均是汉人打扮看不出什么突厥味道,但是他们一开口便知不是中原人士。

其中一个用怪腔怪调将在座的夫人都夸了一遍,等说道墨轻的时候竟感叹了一句“好一个女生男相,英气十足。”满座的王府众人均变了脸色,唯有墨轻端了面前的酒杯道了一句多谢。

那个突厥人更是豪爽,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吴夫人好胆色,却不见景王爷一脸的寒霜模样。

席间谈笑风生,尽是中原朝廷与突厥交好友邦一事,偶尔谈谈笑笑,气氛融洽。

只有墨轻轻蹙着眉,思前想后萧长逸那一句,不知只欠东风是何意思,他抬头想要看看那个传书的丫头却愣是找不到其行踪,伺候在旁的下人中竟然没有那一张脸。

“都说你们中原歌姬妖娆,外面突厥可也是有不少貌美女子,此次中原之行小王特地带了一班女子让你们中原人也看看突厥的风味,不知可否借王爷宝地一用?”那个坐在上席的男子几分酒意的道。

“又何不可?”景王爷笑着回答道,“突厥女子听说豪爽,本王今日倒要一见。”

“若是王爷中意其中一二,小王也决不吝啬!哈哈!只是不知各位夫人意下如何?”男人大声笑道,说罢使了个眼色给手下之人,命其唤出舞姬。

【四七【四八【四九【五十

【第四十七景】

突厥之女子浓眉大眼无妆亦艳,身姿虽然比不得中原女子掌上飞燕一般的轻盈柔美,但是伸手投足之间不乏一股子豪爽干气、奔腾之气昭然若揭,那伴奏的音乐也是狂狷饕餮,不若中原靡靡之音令人生腻。

墨轻眼睛虽未跟着那几个女子的身形,耳中却是仔细聆听着明快的音乐,心中竟展开了一副诗书中所谓的漫漫草原狂云卷浪的景象,兀自陶醉其中。

景王爷一只手搭在桌上一下一下和着拍子打节奏,瞧着那些女子翩然起舞,好奇地问道:“请问王子,这是何舞?”

“这乃是我们突厥享誉盛名的羚舞,这四位乃是我突厥最好的舞者?如何,不必中原差吧?”突厥王子高傲的道。

景王爷倒酒便饮,笑道:“这舞是自成风味,只是这女人还是我们中原的娇小玲珑啊,哈哈。”

“王爷不知,这中原女子固然是好,但是久了岂不是要生腻味,我们突厥的女子生性通达自有好处啊。”

“腻味?”景王爷笑着道,“的确是腻味。”说吧当着几位夫人的面与突厥王子几人大笑起来。

景王妃与众位夫人心里不断疙瘩,眼梢从景王爷看到那些正和着音乐舞蹈的突厥女子在飘向魂出七窍的墨轻。

正是酒上兴头,舞至极乐,墨轻却是狠狠一愣,不为别的,正是那方才将他深深吸引过去的突厥音乐这会子忽然变了个调子,他急急转眼,那些女子依旧舞得欢快,所有人都好像没有意识到那音乐中隐隐现出的杀机!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舞姬已经舞至席前,那张脸,虽是隐在鹅黄的纱帘之下,墨轻又怎么会不认得,这便是他落座开始一直在找的那丫鬟!

只欠东风四个字再一次在墨轻的脑海里滑出来,不过是瞬间,墨轻已经越过景王妃挡在了景王爷身前,那女子伸手即来的一把银光匕首一下捅在了墨轻的胸口。

一时之间混乱异常,“快,抓住刺客!”突厥王子大声道,景王府的人与突厥王子带来的人一同绞杀那名女子。

而景王爷则是一把抱起了墨轻,黑沉着脸吼道:“找萧长逸来!”他紧紧握住墨轻渐渐失去热度的手,心里的恐慌远胜于成千上万次的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他在这样的瞬间产生一些微妙的情感,他不明白那是对柳墨轻的独占欲望在作祟还是另有其他,如果不是那份奇特的独占欲那又是什么呢?

萧长逸赶到厅堂的时候已经是狼藉一片,刺客已经逃走,他从默然的景王爷手里接过墨轻,然后抱去厢房治疗,离开的时候只听得突厥王子在表示歉意,他低头看着墨轻失去血色的脸心里着实沉闷。

待到景王爷处理完毕刺客一事到厢房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张白纸一样的柳墨轻。

他肤色如玉,却没有凝玉之光彩;他唇淡如粉,却没有吐气微香;只一双懵懂大眼睛望着帘帐,看见景王爷的时候却也没有反应。

景王爷已经从萧长逸那里知道了因为失血过多导致孩子流产的事,并不是不恨,只恨得没有言语偏生往事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下去。

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床边,一个人傻傻地望着床帐,谁也没有试图打破这份不和谐的宁静。

最终是床上那虚弱的人儿眼眸子里滑出了一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才让站立着的高大身影弯下腰去紧紧抱住了他。

“别哭。”景王爷生来还没有安慰过人,更何况他今日才明白躺着的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原来早已不是原先那般。

墨轻哽咽着呜咽了一句,“孩子没有了。”

“这会子孩子没有了,你反倒是要难受了,原先那几个你这么不后悔不难过?”景王爷口中虽是这么埋怨着,但是心里却是温暖无比,一个孩子换了他的真心,也换来自己的心意,代价虽大但是他觉得值得。

墨轻的轻拳扣在床褥上,闭上乌漆的眸子,被搂抱着许久才说了一句话,“我累了,你放我走吧。”

景王爷听了这话冷了一身汗出来,怒道:“这么又想走?你到底是什么心肠什么心肝?”

“我是人心、人肺、血肉之躯,经不得折腾,王爷要是可怜我就让我走吧。”

景王爷抱紧了他的肩膀,“本王说过,你能给本王生下一子半女的本王就放你走,如今,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墨轻微微偏过头去,呢喃着念出一句词,“万树桃花千浪柳,春残尽入黄泥土。”

【第四十八景】

又是一个春回大地,万绿争春。

景王府的春色甚浓,景王爷的心情也甚好。

墨轻再一次怀上他的孩子,又如何叫他不喜?

只是朝廷却是不尽如人意,征战暗斗乃是家常便饭。

墨轻闲着,躺在景王爷书房的软榻上看书,眼睛似眯未眯半睁不睁,好一副慵懒的模样,怀胎不过是两个月,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景王爷紧张。

他现在早已经是除却墨轻不作陪,王妃与各位夫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份得宠的模样,早先日子还有人风言风语说三道四,自从景王爷摆明了态度独宠一家之后再也无人敢当众放肆。

墨轻与萧长逸的合谋算是成功了一半,而另一半却还是未得踪影。

只是可以自由出入书房这一点让墨轻多少还是有点成就感觉,虽然是用他的身体作为代价,但是于他而言,这又何妨,不过是一具身躯而已。

忽的,一个人影走来,伏在他的身体上,亲昵的问道:“今晚上想吃点什么?”墨轻日渐丰腴的身子现在更是嫩白幼滑让景王爷爱不释手地婆娑着。

“吃不下。”墨轻老实回答,也不避开他温热的呼吸任他伏在身边,“想喝粥。”

“好,我吩咐下去便是。”景王爷闭着眼享受着在墨轻身边的舒服时刻,他总觉得墨轻像是一种动物,像他在皇林里打猎的时候遇见的狐狸,皮毛光滑亮泽抱着舒舒服服暖洋洋的,叫人不想放开手去。

墨轻知道他一腻歪便要好一会儿,只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躺在他的臂膀里任他抱着去,听听他偶尔的几句罗嗦,一下午就简单的晃过去了。

有时候,墨轻也会想,若是这个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人,那该是多好的人间极乐,可惜啊,所愿非人。

晚膳的时候,墨轻没瞧见景王爷却见着了萧长逸。

他急匆匆的来,坐在桌前喝了口茶水道:“他让我带你走。”

“去哪儿?”墨轻自是知道萧长逸口中所谓的他是谁,“这事成了?”

“还没有,但是李景修耳目众多,此次出征非同小可,自然会一一准备,若是到时候被发现蛛丝马迹,迟早会怀疑到你我的头上,此时不走将来怕是要走也难。”

“可是出征一事不是已成定局?”墨轻对于朝廷的事,懂得不多,但是这些日子他在景王爷的书房里找了好些文书都一一做了临摹将原件交给了萧长逸,虽然全部看过那些文书,但是他始终是从未参与朝政自然是半懂不懂。

“出征是一件事,彻查是另一件事,总之你还是随我一同走吧,否则,你难道还要随他同往北疆?”萧长逸自然知道这些日子景王爷的所作所为,都显示着他对墨轻的看重与爱护,若是被他发现是墨轻从中作梗岂不是又要出事。

“不亲眼看着他死,我决不罢休。”墨轻恨恨道,“萧大哥你就不要担心我了,我自有分寸。”

“墨轻,何必如此,他败势已现,你在跟着凶多吉少。”

“萧大哥,你不必再多说一句,墨轻决意如此,哪怕是与之同归于死也在所不惜。”

这一夜,墨轻直到入睡前都没有等到景王爷归来,只是夜半时分他被下人唤醒,睁开迷蒙睡眼心头微微有些不安,“怎么了?王爷呢?”

“公子,我是王爷派来的,王爷让我连夜带你走。”站在下人身后的是一个人劲装的高大男人,他拿出一块布巾给墨轻,墨轻自然认得,这是景王爷的袖子上撕下来的东西,他微微迟疑,片刻之后道:“王爷呢?”

“王爷说公子不必担心他,过几日自会与公子会面。”

“恩,是即刻动身?”

“是的,希望公子尽快准备。”

【第四十九景】

墨轻坐在颠簸的马车中,身子微微不适,马车一个踉跄让他不稳地偏向一边,随着下腹的钝痛,他的脑海方才清明了一些。

半个时辰以前,夜黑风高,他跟着几个景王爷派来的侍从带着王府的吓人乘上了准备在景王府后门外的一辆马车,那时候心里混沌如麻,咬着嘴唇一直不多言语。

马车行进了大约三四个时辰天已经明亮许多,只是墨轻半夜无眠,脸色不佳昏沉如在梦中,身体的不适早就将他的思维搅浑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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