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涂远卿一听慕轻居然是为了汇贤楼中的小倌公然和皇上闹成这副模样,急得当场旧疾复发,昏倒在地,那两个吏部主事手忙脚乱的抬着他们的尚书大人往太医院去。

“我确实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你叫我如何告诉你?”颛孙澈非急得快要疯了,放下了帝王的架子,连自称“朕”都改口成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慕轻才能相信他。

他哪里会料到慕轻突然出现在养心殿,一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模样,而且全然是为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慕轻不说话,只是血红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颛孙澈非。

“慕轻,我可以发誓,我从来就没有派人去过汇贤楼,我也不知道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如果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哼,”慕轻丝毫不相信,“您是天子,就算说了谎话,老天爷也不会舍得劈死您的。”

“可是我根本没有理由去找明熙……”

“是吗?”慕轻毫不客气的打断颛孙澈非的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当作了某个人的替身,不愿意我和别人在一起,所以憎恶明熙,所以才做出这种事情的,对吧?”

颛孙澈非听了慕轻的话,神情突然一呆,他摇着头后退几步,眼中蒙上了一层悲伤与痛苦,手不易察觉地握起。

他难过而无助的看着慕轻,沉默着。

“我说得没错吧?”慕轻惨淡的大笑,泪水抑制不住地向外流淌,“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把我当作别人的替身,我就和别人那么像吗?你就一点都不顾及到我的感受吗?也是,你是皇帝,高高在上的皇帝,手握天下苍生大权,你自然不需要在意别人,你想如何就如何!”

“不是的……”颛孙澈非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抓住慕轻的手,却被后者轻易的躲开,他失望的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眼中的痛苦更加浓郁。就在他要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却见慕轻从怀里掏出表示官员职位与品级的玉牌,重重地扔在地上。

“既然你不想承认,那就算了。还有,我不需要你的施舍,这个官我不做了。”慕轻恶狠狠的说完,头也不回的奔出养心殿。

“慕……”颛孙澈非低下头看着那块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玉牌,努力的掩饰着眼神中无法言喻的哀伤。

——慕轻,为何不把我的话听完……

忧心忡忡

慕衍伸手试探地推了推紧闭的房门,木门丝毫不动,看来是插上了门闩。他摇头叹气,听见屋内依稀传来啜泣声,那样绝望,那样无助,刺得人心都在随着颤抖。

自从出仕,他鲜少再关心过唯一的弟弟,所以他不知道那个叫“明熙”的少年对于弟弟来说有多重要。

或许,家人的冷淡,让弟弟在那里找到了像一个真正的家般温暖的感觉。

慕衍的脑海中渐渐隐约的浮现出那个少年的容貌——弟弟带过明熙回来过一次,正巧给他碰见了。笑得那样纯净清澈的少年,懂事乖巧又温柔体贴,也难怪弟弟会那么眷恋,甚至不惜顶撞当今圣上。

“慕衍,你弟弟怎么样了?”涂远卿负手走来,身后没有跟着一直伺候的下人,他的眼睛微微红着,声音低哑,满连的倦容,似乎是一夜没有睡好。

“房门依然关着,进不去。”慕衍无奈的说。

涂远卿望着二儿子的房门,眼中流露出担忧与关切的神色,“三天没吃没喝,身体哪里受得了啊,这个傻孩子。所幸皇上没有怪罪下来,否则更有他受的了。”

慕衍扶住父亲的手臂,关心的说:“爹,您也有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快去躺一躺吧。”

这几天,父亲先是在养心殿昏了过去,然后又一直马不停蹄地为弟弟操劳,心力交瘁,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岁。

涂远卿拍拍大儿子的手,摇摇头:“我没事,重要的是你弟弟啊!唉——”

“爹,您派出去的人手还没有消息吗?”慕衍问道,父亲把府中大部分家丁丫鬟都派出去寻找明熙,现今家里空荡荡的就是这个原因,父亲怕人手不够还特地从外面雇了许多人,满大街的到处找人。

涂远卿点点头:“是啊,帝都内还在找,大部分人已经前往邻近的郡城或者更远的地方找了。怎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行……”他无声的叹息,未曾料到小儿子竟然是动了真心的,不管之前如何在这个关头他放下了对明熙的成见,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估计已经是凶多吉少了,他不知道小儿子要如何才能支撑下去。

一个穿着紫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款步走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

“爹,小叔子还是不愿意开门吗?”女子轻声问道。

涂远卿没说话,微微颔首。

“你怎么过来了,菡璎?”慕衍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的妻子徐菡璎。

“下人们都出去了,我担心小叔子想要吃东西又没人做啊。”徐菡璎说,“不过我也只会熬粥了。”

“辛苦你了。”慕衍伸手搂住妻子。

徐家菡璎小姐的温柔贤惠是帝都内出了名的,他能娶到这样一个妻子,真是三生有幸。

这时,家丁令着一个面容秀气的矮个子男人快步走来,涂远卿认出那正是皇上身边的内侍,心中不禁一惊。

小内侍对两位涂大人一揖,说道:“小的是来替皇上传个话的,皇上午时过后会来,不过是微服所以请老爷不用紧张。”

涂远卿一惊,皇上居然会悄悄到涂府来?

“弟弟不会想见皇上的。”慕衍皱起眉头,说。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顶撞皇上了,”涂远卿的话语中充满了担忧,“就算皇上再怎么爱惜他,也不会容忍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藐视。慕衍,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你弟弟出来见皇上。”

“是,爹!”慕衍应道,转而又对妻子说,“菡璎,扶爹去休息吧。爹,身体重要,等弟弟一开房门,我就来通知您。”

“好,好。”一阵晕眩,涂远卿只好在儿媳妇的搀扶下回自己的卧房去休息。

慕衍回到房门前,轻叩数下,高声说道:“慕轻,请把房门打开好吗?爹和我都很担心你。”他静静的听了听房内的动静,不知何时呜咽已经停止,房里没有一点声响,和无人一般。

见许久都没有反应,慕衍继续说道:“爹已经派人去寻找了,相信很快就能把明熙找回来。明熙那么好的人,不会有人忍心伤害他的。慕轻,你就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开开房门,明熙很快就回来了。”

长久的没有任何动静,让慕衍急了,害怕弟弟出了什么事,他后退几步,打算直接把门撞开,就在这是紧闭多日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慕衍心头一喜,急忙迎上前去。

他看到慕轻仍穿着三天前穿的那件衣服,原本温润如玉般精致的脸上满是憔悴疲倦的神色,布满血丝的眸子黯淡无光,眼下一片暗青,头发杂乱的披散着。

“慕轻!”慕衍按住弟弟的肩膀,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皇上要来,是吗?”慕轻问道,语气冰冷。

“是,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就过来了。你最好梳洗一下。”

慕轻无力的倚靠在门框上,努力的睁大眼睛,那副虚弱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昏倒,慕衍连忙扶住他,隔着衣衫他感觉到弟弟的身体稍稍有些滚烫,他正要发问,却听慕轻先开口了:

“明……明熙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慕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好……”慕轻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我见他。我一定要从他口中得知明熙到底在哪里!”他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连嘴唇上最后的一点血色都褪尽了。

“慕轻!”慕衍抬手一试弟弟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来,先到床上躺一下,我去请大夫。”

“不用,没事。”慕轻不肯随着大哥进屋子里去,“你不是说皇上快来了吗?我想去花园里等他,总不能让皇上等臣子的,是吧?”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忍心再隐瞒下去。”慕轻轻声冷笑,推开大哥的手,摇摇晃晃地往涂家花园走去。

慕衍拉住慕轻,叫道:“慕轻,听大哥的话,至少先梳洗一下。”

“不需要,不需要……”慕轻喃喃。

看到弟弟如此固执,慕衍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才好,只好扶着弟弟来到花园的亭子里坐下,府中的人都出去了,没有人可以来帮他,他安顿好弟弟就匆忙地出门请大夫。

慕轻坐在石凳上,仰望着阴沉的天空,太阳被遮挡在浓厚的乌云后面,风声萧萧,好似肝肠寸断的呜咽声。身体的滚烫让他的头脑昏沉沉的,但心却如包裹着冰一般冷。

这三天,他无数次的猜测着明熙的情况,祈求老天爷能让他平安无事的回来。可是,玉佩上的血迹让他无法欺骗自己,越是祈求,心中的绝望就越强烈。

他甚至恨自己,若是当初执意不让皇上搭马车,那样匆匆一瞥很快会让人遗忘,皇上就不会召他入宫,就不会有任何纠缠,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宁愿自己浪迹天涯无处可归,也不想明熙受到一点伤害。

但是,现在他却违背了当初“会好好爱着明熙,保护明熙”的诺言,看着爱慕的人无辜的遭遇不幸。

全都是他的责任……

想哭但已经没有眼泪,眼睛干涩的痛着。

慕轻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那一枚玉佩,恍惚间再次出神。

颛孙澈非依旧一身紫色的袍子,精细的花纹在昏暗的阳光下暗淡无光,他远远的就看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的身影,但他停下脚步不敢走近。

敢于去面对风云变幻、复杂多端的朝政大臣,敢于冷漠的看着亲生兄弟死在血泊之中,可是现在他却不敢走到那个人的面前,开口说话,生怕又将看到那个人愤怒的神情,漠然冰冷的语气和严厉的指责,最后留下一道绝情的背影给他。

“皇上……”柳宣迟疑的唤道。

“你们都退下吧,朕想和慕轻单独谈一谈。”年轻帝王的语气令人无法置疑,柳宣低头,带领了两个随行内侍退出了涂家花园。

终于鼓足勇气,颛孙澈非迈出步子走进亭子里,当他看到那块玉佩时,心头又是一惊——正是这块无缘无故出现在他衣服中的东西,让慕轻断定人是他走的!

听到声响的慕轻转过头,看着紫衣的皇帝,他起身想要行礼。

“没有外人不必行礼了。”颛孙澈非慌忙说道。

慕轻不想听他的话,可是关节的酸痛到底是让他又坐回到凳子上,他开口说话,声音生涩:“明熙在哪里?”

颛孙澈非闻到飘拂不定、若隐若现的花香,转头一看,原来是亭边种的菊花都开了。

他在慕轻对面坐下,毫无躲闪的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证明我没有派人带走明熙,但人真的不是我带走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慕轻冷哼。

颛孙澈非沉默了片刻,目光一直注视着那张心心念念着的脸庞,开口:“慕轻,其实今天我来这里,是有另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就在颛孙澈非要说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墙头,手中长剑折射出刺眼的寒光,直刺亭中二人而来!

花园遇刺

颛孙澈非拉起慕轻的手就想奔逃出亭子,可他刚刚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软绵无力,不能移动半步,连体内真气都无法催动。

暗香在空气中浮动,他霍然明白——那根本不是菊花香,而是不知从何时飘散在空气中的毒!

黑衣刺客的长剑近在咫尺,黑布蒙脸,只露出一双充满杀意的眸子,颛孙澈非拼出最后一口力气远远地跳出亭子。他已经注意到刺客的目标是他,那么他要把刺客引开,绝不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慕轻受到半点伤害。

看着那把直刺而来的长剑,慕轻突然觉得头更疼了,疼得快要裂开来,模糊的影象在脑海中翻腾,他跌倒在地,捂着脑袋不断呻吟。

全力跃出亭子之后,颛孙澈非脚下一软,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没有力气再挣扎半分。

刺客丝毫未有迟疑,一跃到近前,闪动寒光的长剑犹如一道闪电劈向皇帝,竟是想生生斩落他的头颅。颛孙澈非绝望的闭上眼睛——没有人能来救他,就要带着那个人深深的误会死去……

“叮”,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金属相撞声,颛孙澈非能感觉到一股剑气已经伤及他的脖子,带来钻心的疼痛,同时有什么液体从脖子上缓缓流下,蜿蜒如一条虫子,但是却没有再进行下去割掉他的头。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一个声音急切的丢下一句话,紧接着响起更激烈的打斗声。

颛孙澈非睁开眼睛,看到两个人影激烈的纠斗在一起,两把长剑不断地相撞,微溅起火花,卷起一地尘烟,他认出那个及时出现的人是涂慕衍。

慕衍是端国的大将军,武功了得,招势手法丝毫不输刺客,两人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打斗的声音引来园外的柳宣等人,他们奔进来看到眼前情景,惊慌的叫着“皇上”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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