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年前的乡试,他废寝忘食的连夜看了整整一个月的书才勉勉强强过了。之后看到书他就想吐,也就没了再念书去考会试的想法,松散的到处晃悠。

如今必须去考会试,虽然贺谦之一直敦促他多看书,可他看到书还是头疼,不想去翻,翻了也没真的看进去多少。

桑曼蓉开始讲课了,慕轻摊开一本书,装出一副在认真听课的模样。他偷偷的瞟着表妹,心里开始嫉妒起她。

桑曼蓉两三岁的时候,她娘因为体弱多病去世了。她爹也就是他舅舅,忙于公务无暇去照顾年幼的女儿,请来奶妈。

小时侯的桑曼蓉就特别喜欢看书,小小年纪每天大半的时间窝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看这书翻翻那书,巧的是奶妈识字,见小曼蓉好学也就一点点的开始教她。

到了十岁的时候,桑曼蓉已经才华绝伦颇有些见地,引得帝都上下都啧啧称奇。

因为从小失去了娘,她爹和奶妈千般万般的宠着她,任何要求只要能做到必定答应她,于是不知不觉的就养成了古灵精怪的性格,有一些小小的任性,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内向害羞。

每天奶妈都会带着她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学到了更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待十六岁的时候,她才华不知让多少人折服,先帝在世时曾说过“若曼蓉是男儿之身,定是国之栋梁”。

可惜桑曼蓉是女孩子,不能站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不过她名满天下的才华倒是吸引了众多将要参加科举的学子,常常有人上门请教,桑家的门槛都快要被踏平了。

听说上届科举的探花,本是平常之辈,考殿试最多三甲。可是考前经桑曼蓉一番辅导,竟是摘得了探花之位,使得她更是名声大震。

不少好人家上门提亲,可皆被桑曼蓉给拒绝了,她想要自己寻得如意郎君,她爹眼见她快满二十居然也不着急,反而答应了她!

慕轻想到这里,又摇摇头。

从小吃喝玩乐的他在人生的起点上就输给了表妹,所以注定他只能嫉妒,只能死去活来的被她算计着玩。

不过,若他爹也处处宠着他就好了,也许就不用来这个倒霉地方。也不知道贺谦之有没有和慕衍说回去的事情……

突然,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背后一阵发冷。慕轻抬头望去,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与你有仇

那人脸庞轮廓清俊、眉剑目星、丰神俊秀,墨色的长发梳得一丝不乱,一身绣着白色花纹的淡蓝色袍子显得他温文儒雅。

慕轻看见桑曼蓉正在低头看书,目光又落回到那人身上,抬手指着自己,小声问道:“你认识我?”

那人冷笑一声,隐隐的带着嘲讽,不屑的看着慕轻,说:“涂二公子真是好记性。你这样的脑子去参加科举,那可真是……”

慕轻再笨也能听出话中之意,他噘着嘴巴,厌恶的瞪着那人的脸,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好像曾经确实在那里见过,并且不是说了一两句话那么简单。

他们,似乎——

有仇?

那人似笑非笑的盯着慕轻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慕轻感觉心里猛得一颤,他正要再度开口问,却听有人咳嗽了几声,寻声望去恰好对上桑曼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眼睛里含着笑意,但那绝对是恶意的笑,好像在告诉你“要是再不认真听课,小心我把你扔进湖里”。

慕轻再次感到背后发冷,他慌忙低头看书,抬眼偷偷瞟到桑曼蓉转看眼神后,才松了一口气。

猛然间,他想起那人是谁了——

安雅城。

可以一手操控会试取中者名单的官员之一的礼部尚书安景的儿子,今年二十四,比他年长一岁。因长相英俊、风度翩翩不知是多少帝都大家闺秀想嫁的对象。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年前,地点“汇贤楼”。

没错,他们第一次见到对方就是在帝都赫赫有名的相公堂子之一“汇贤楼”,谁也不曾料到安大公子竟然也是断袖,只不过不像他涂慕轻这么招摇弄得人尽皆知,相反安大公子非常低调,从来都是点人喝酒上床付钱走人,简简单单从不多说什么,包括自己真实的名字。

他也是后来跟着爹去安家拜访才知道那个和他大吵一架、甚至差点君子动手的家伙是谁。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汇贤楼找他的明熙,还没踏进大门就听见哭声和吵闹声,进去一瞧——安雅城粗鲁地拉着明熙的手似乎要强行将人带走,老板赵琪玉拼命阻拦着,一群人围在四周看热闹。

见明熙被人欺负,他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当即冲上前去从安雅城手中夺过人来。

“喂,你干嘛抢我的人啊!”他指着安雅城责问道。

安雅城瞪着他,醉里喷出浓浓的酒气:“本少爷有的是钱,想为明熙赎身带他走都不行吗?赵老板,你说个价钱,无论多少本少爷当即付给你!”

赵琪玉看看他,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这位少爷,小熙是涂少爷看上的人,您不便带他走啊。”

“那涂少爷有钱给明熙赎身吗?”安雅城嘲笑道,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一愣,避开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扭头看着身旁的明熙。

每个月从爹那边能拿到的零花钱少的可怜,还要被恶狠狠的骂一顿“败家子”什么的,能来汇贤楼几次已经算是不错了,要为明熙赎身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知道,明熙是多么想离开汇贤楼。

“小熙……”他喃喃的喊道。

“涂少爷,小熙不会离开你的。” 明熙看着他,清秀柔弱的脸上有几道泪痕。

一听到明熙这么说,他感动的泪流满面,扑进明熙的怀中使劲的蹭着:“小熙,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

就在这个温馨时刻,他又听见一声令人厌恶的冷笑声,安雅城一个箭步上前不容他多说又将明熙抢了过去。

“赵老板,请你现在就开个价吧。”安雅城紧紧攥着明熙的手,“若是你不肯开价,那么我就付你一个心服口服的价钱。”说着,安大公子从怀里抽出两张面值各五百的银票丢给赵琪玉。

他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万一赵琪玉收下了这钱……

两张银票翻飞着飘落在地,赵琪玉良久才从地上拾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又还给了安雅城。

“这位少爷,小熙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他是我的无价之宝。”

他听到老板不为金钱所动,真想也扑进赵琪玉怀里蹭一蹭。

“装什么清高。”安雅城说。

“那你又装什么清高呢?”他反唇相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曾留下过,是怕给外人知道你是断袖而觉得羞耻吗?哼,我看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他看到安雅城的眉头紧紧蹙起,闭嘴没说话。周围看热闹的人开始起哄,要求这个一向不肯透露名字的公子说出自己的身份。

“有本事告诉我你姓甚名谁。若你现在不说,靠我涂慕轻的本事,也能翻开你祖宗十八代的老底!”他嘻嘻笑着,打开折扇扇着。

安雅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在周围起哄声中他甩开明熙的手,揪住他的衣领:“你小子!看我今天如何收拾你!”

他心里惊慌起来,论嘴上工夫还有一些,打架的本领他是一点都没有,若真动起手来他肯定是输的鼻青脸肿的那一个。

“两位少爷请住手吧。”赵琪玉此时上来当和事老,“万一引来了官差那可就不好了,是吧?”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有人大喊“官差来了”,安雅城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匆忙离开,从汇贤楼的后门溜走了。

慕轻咬着笔杆子,又瞟了安雅城一眼。

那件事后不久,他爹带着他去安府拜访,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安雅城的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狠不得把他给吃掉。

他知道,经汇贤楼的丢人,安雅城一定对他恨之入骨了,伺机报复。

其实事情也不能怪他,谁叫你安雅城抢谁不好抢明熙,还一直不愿意留名字,那样子不让人讨厌才怪呢。

“下课了,各位去用午膳吧。”桑曼蓉合上书本,宣布道。

慕轻丢掉毛笔,正要起身,突然一个身影恶狼似的扑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尖细的下巴。

“怎么,涂少爷莫非是……”那人轻笑道,“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呢?”

慕轻定睛一看,竟然是安雅城。

他是不是疯了竟敢当众“调戏”他?!

“什么?”慕轻傻愣愣的问。

周围的少爷们自然清楚安雅城话中的意思,都哄笑起来。

“涂少爷果然风流,连安大少爷都想勾引。”

“毕竟在这里见不到相好啊。”

慕轻白皙的脸上一片绯红,他刚想抬手打开安雅城的手,对方却已经松开他了,眼里含着讥讽的嘲笑注视着他。

“安公子,请去大厅吧。”桑曼蓉走到安雅城身边,淡淡的说道。

安雅城看了桑曼蓉一眼,不再纠缠什么,大步离开。

桑曼蓉没再多说什么,跟着走出书房。

慕轻摸着被捏的生疼的下巴,恍惚的盯着那人的背影。

火烧厨房

慕轻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着摆满了美味佳肴的桌子边吃饭,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不断飘来,触动着他最脆弱的神经。

只能看,却吃不到,这是何等的痛苦!

慕轻摸着饿得已经大声“咕咕”叫的肚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吞了吞口水,他拖着步子往厨房走去。

不是有句话意思是“就算煮出来的东西再难吃,自己都会觉得好吃”的吗?

今天,他为了填饱可怜的肚子就来露一手好了。

慕轻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在厨房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后,决定先从最简单的白米饭做起。他拿起一只碗盛了一大碗米丢进锅里,又放了一些水。

“应该放多少水?”他看着刚刚淹过大米的水,思考着,“似乎是少了些吧?”说着,他又舀了一大瓢水浇进锅里,然后盖上锅盖就紧接着去对付蔬菜猪肉。

看看青菜,又瞅瞅萝卜,接着用手指尖戳了戳猪肉,慕轻摇摇头,一时不敢对任何一样东西下“毒手”。

一个家丁走进来把脏盘子放在台子上,慕轻看到他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跳上前拉住家丁的手。

家丁仿佛受到了惊吓,身体猛得一抖,惊恐的瞪着他:“表……表少爷,您这是……”

“你现在帮我炒一道小菜好不好?”慕轻和蔼可亲的微微笑着,晃荡着家丁的胳膊。

家丁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他连连后退想要甩开表少爷的手,说:“表少爷,这可万万不行,我们小姐说过了绝对不可以帮助你一点,否则扣工钱。”

慕轻嘴巴一噘,松开家丁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说:“这个给你当工钱,行了吧?”

“不行不行,表少爷您是知道我们小姐有多厉害的。”显然是在桑曼蓉手上得到过教训,家丁见那螃蟹钳子般的爪子终于松开自己,丢下一句话就冲出了厨房。

“喂,喂!”慕轻举着银子向那家丁喊道,可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了。

慕轻擤了擤鼻子,狠下心来,转过身左手拿起一颗青菜右手操起菜刀就在案板上“乒乒乓乓”的剁着,只见那菜叶子横飞,撒的案板周围全是,一片狼籍。

剁了七八颗青菜过后,慕轻突然停住手,瞅着满灶台的青菜末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好像……好像以前吃的青菜都是一片一片的,没有这样成碎末子的。

慕轻真想狠很抽自己一个耳光,但他的手却只是抓了抓头发,那撮毛又翘起来。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家丁去而复返。

为了防止表少爷又找麻烦,家丁可以放轻了脚步,可不想还是被发现了。他看了一眼表少爷脑袋上的那撮头发,慌张地丢了盘子,奔出了厨房。

“……”慕轻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却又见那家丁在门后探出大半个脑袋。

“表少爷,灶膛里没升火,您怎么煮饭?”家丁指了指灶膛,然后消失在门后。

慕轻看了眼灶膛,差点背过气去,难怪除了青菜的问题外他还觉得哪里更不对劲呢!原来是米和水都放好了,可他惟独没有升火,这饭哪可能会熟。

慕轻蹲下身子看了看,灶膛里还有些火苗。

应该再放些柴就行了吧?

他迟疑着,拿了几根柴扔进灶膛里,然后又想起什么,使劲地拉了几下风箱,不一会儿火渐渐旺盛起来,慕轻满意的拍拍手,掸掉身上的木屑子。

这点小事情果然是难不住自己的啊。

看着案板上的青菜末子,慕轻蓦地有了好想法,他打开锅盖,把青菜末子全都丢进去,然后用勺子搅了搅。

“青菜饭?应该味道不错吧?”慕轻美滋滋的想着,坐到一边的小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等着饭熟。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窜出来,并且弥漫出大量烟雾,不多时整个厨房烟雾缭绕,犹如蓬莱仙境一般,呛的慕轻一直咳嗽,眼泪也不停的流。他慌忙的把柴火从灶膛里扒拉出来,随意地在地上敲了敲灭掉上面的火苗就扔到一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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