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灶膛里的火终于渐渐的小了下去,可烟雾却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慕轻转头一望,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奔出厨房。

半个时辰后,一群人站在坍塌成一片漆黑色废墟的厨房前,议论纷纷,不时瞟向罪魁祸首。

慕轻像犯了大错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站在桑曼蓉面前。

千不该万不该的,自己不该随意丢那些柴火的,谁能想到慌乱中其中一根柴上面的火苗还没完全熄灭就被丢进了一旁的干草堆里,于是顺势点燃了一场大火。原本干净整洁的厨房在熊熊大火以及风的“助纣为虐”下变成了残垣断壁,闯下了大祸。

不知道桑曼蓉要如何处置他了……

桑曼蓉平静的扫视着废墟,良久才开口说道:“既然祸是表哥你闯下的,那么就由你来收拾残局吧。限你尽快重新搭建一个厨房,否则后果你看着办吧。”

“怎么修……”慕轻抬起头,愁眉苦脸的看着表妹,“我不会搭房子啊。”

“你自己出钱找人来修喽。”桑曼蓉耸耸肩膀,然后对围观的人说道:“都回去吧。”

众人嘲笑了几声,各自散去,留下慕轻一人收拾烂摊子。

慕轻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他从袖子里掏出昨天从那两霸王手上捞到的银票,想到它们本来的用途,不禁泪水盈眶,将两张薄纸片儿像绝世的无价珍宝一般抱在怀中,直到揉到皱巴巴的才又举起来仔细的看着上面的数额。

“小熙熙,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一个宛如柔和春风般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雪中送炭

慕轻看着站在不远处向他微笑的男子,惊讶的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不过看到那人他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三步并做两步冲上抱住那人。

“小熙……”慕轻温柔的叫道,微微蹲着身子在这个比他稍矮些的男子怀里蹭来蹭去,满脸的幸福状,像一只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狗。

被慕轻抱的实在是太紧了,明熙稍稍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慕轻的后背:“好了,慕轻。”

慕轻这才松开明熙,趁站直身子猛得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明熙抬手抚过慕轻亲他的地方,笑得剔透灵动,好似春日中迎风招展的桃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慕轻好奇的问道,昨天走的突然他连招呼都没能和明熙打一声就匆忙地来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本以为要两三月后才能见到。

难道是贺谦之告诉他的?

不对,贺谦之似乎很讨厌明熙。

“因为我在你家中有耳目啊。”明熙笑道,微微踮起脚尖替慕轻抚平了脑袋上的那撮呆毛,“是他跑来告诉我涂老爷赶你到小竹林来的,还听说要你自理生活起居,不免有些担心你这个大少爷要怎么活下去,所以就过来了。”

“你在我家竟然有耳目?”慕轻惊叫道,“是谁是谁?”

明熙“噗嗤”一笑,说:“自然是骗你的,今天正巧碰到你家下人才知道的。”

慕轻点点头,这时他的肚子里又传出“咕咕”的声音,无奈的摸了摸——早饭就没吃,厨房被烧,他连青菜饭都吃不上一口,可怜的肚子不知道要饿到何时,万一给饿死了……

“我带了你最爱吃的饭菜,是我亲手做的。”明熙说着,举起拎着食盒的手在慕轻眼前晃了晃。

慕轻的一双凤眸里闪现出恶狼般的光彩,他接过食盒,隔着盖子就能闻到浓浓的菜香味,而且都是他最喜欢吃的几道菜。

肚子里传出的声响更大了,他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拉着明熙跑到景色宜人的湖边草地。

一番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的吃光所有的饭菜,慕轻丢开碗筷,惬意的摸着肚子仰面躺倒在地,脑袋枕在明熙的腿上。

“明熙,你的手艺真好,下次教我一些吧。”慕轻盯着明熙清秀的脸庞,说道。

明熙不客气的一点他的额头,嗔道:“连盐糖油酱醋都分不清的家伙,你又想把谁给放倒了?”

慕轻“嘻嘻”傻笑着,脸上微微红了红。

第一次缠着明熙教他做了两三道菜,然后兴冲冲地跑回家去准备露几手给贺谦之看看,结果忘了哪个是盐哪个是糖什么的,也不知道尝一下就随意的撒进菜里。

菜色看上不去不错,闻着也没什么异样,他就端去给贺谦之尝了。

结果这位一向沉稳冷淡的侍读在吃了第一口菜后,口吐白沫从椅子上跌到地上,然后慌忙地跑出去呕吐了大半天,等回来的时候整张脸煞白煞白的,把他吓得再也不敢做菜了。

“对了,我把厨房给烧了,得想办法尽快修复。”慕轻不想再提那件尴尬事了,把话题给转移开来,从怀里掏出那两张银票,“本来这钱是打算给你赎身的,可是现在要修厨房……”

明熙看着银票,眼神微微有些黯淡,但他的脸上仍保持着笑容:“没关系,你们一大群人要吃饭,修厨房要紧。附近有不少人家,你花钱请些人来修吧。”

慕轻看着他,那一丝失望的黯淡没能逃得过他的眼睛,毕竟他们相识了一年多,彼此知根知底,对方细小的情绪变化很难忽略掉。

他知道明熙是多么想离开汇贤楼,尽管他只听到他说过一次。

明熙原本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父母在他十五岁那年因意外身亡。孤苦无依的他四处流浪,轻信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话,跟着那男人回家去了,不想当晚那男人兽性大发不顾他的哀求,把他给强了,随后卖给了汇贤楼的老板赵琪玉。

明熙试着逃跑了许多次,但都被赵琪玉给抓了回来。在赵老板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下,明熙绝望的意识到一无所长的他若是想活命只能待在这里,若是踏出了汇贤楼的大门,等待他的惟有死,除非有人愿意为他赎身给他好日子过。

可是在汇贤楼中,无论是外貌还是才艺,明熙都是毫不起眼的一个,没有多少客人点他,不能给老板带来财源这日子过的自然就不好。

直到那一天,他涂慕轻首次踏入汇贤楼,第一眼就瞧上了安静地待在角落中的明熙,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们俩就这么渐渐地好上了。

不过,他总是被推倒的那一个,同时也让他知道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别看人长得清秀斯文又瘦弱单薄,但其实啊其实……

后来有一天晚上,明熙睡着了,他从他断断续续的梦话中听出想离开汇贤楼的愿望。

那样强烈的愿望深深的触动了他,可惜他没有足够的钱为他赎身,汇贤楼做为帝都做负盛名的相公堂子,不管红不红的人都是一千两银子起价。

算一算,明熙今年不过才十八岁,可在这个少年身上承担的却是太多。

慕轻不由自主的叹息一声,明熙听到他哀愁的叹气声,惊讶的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慕轻笑了笑,侧过身子,一只手搂着明熙纤细的腰,说:“想到有这么一大摊子事情要做,很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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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轻的脑袋埋在衣服里,明熙看不到他的表情。

“慕轻……”明熙轻轻唤道,手指慢慢梳理着慕轻的长发。

“恩?”

“用心好好读书,我在汇贤楼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慕轻的回答声闷闷的响起,“等我考了功名做了官就有俸禄了,也许不多但都存起来,很快就能给你赎身了。”

“给我赎身之后呢?”明熙问,眼里有一丝惆怅。

“呃……”慕轻无言,他只想着为明熙赎身还未想到从汇贤楼把人接出来后要如何安排,若是带进家里,估计父亲会气得发疯,而他又没钱另外安排住处。

“所以先不要想赎身的事情,心思全用在读书上。”

“好……”

正当两人说着话,一个刺耳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两位感情真好啊!”

冷嘲热讽

慕轻和明熙寻声望去,在这偏僻之地除了安雅城还能有谁会嘲笑他们呢?

安雅城轻摇手中折扇,讥笑:“光天化日下,二位卿卿我我实在是有伤风化啊。不知道桑小姐看到涂二少爷又和这汇贤楼中的小相公见面,会怎么教训你呢?”

“要你多管闲事!”慕轻朝安雅城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子牵着明熙的手便想走。

“诶。”安雅城抬手挡住他的去路。

慕轻斜了他一眼,不耐烦的说:“有句话叫好狗不挡路,听过的吧?”

听到这句话,安雅城却也不恼不怒,依旧笑着:“啧啧,这种话从涂二公子嘴里说出来可真没气势。我看涂尚书也不必费神了,他这样的儿子根本不是当官的料。”安雅城负手在慕轻面前来回踱着步子,眼神不怀好意的瞟向明熙,接着说道:“听说汇贤楼有桩奇怪的事情……”

“我还要请人来修厨房,要想有饭吃,就给我让开。”慕轻不想听安雅城再唠叨下去,伸手就想把他推开。

安雅城捉住他的手,用力很大,慕轻倒吸了一口冷气。

“桑小姐已经安排好了,在厨房修好之前,我们去竹林村的酒家吃饭。涂少爷,我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趁现在空闲为何不好好聊聊呢?”

“可以松开我的手吗?”慕轻狠狠的瞪着他,可惜天生一双媚如丝的眸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安雅城眉毛一挑,松开慕轻的手。

慕轻牵着明熙想绕开他走,不想却被安雅城挪了几步堵得死死的。他叹口气,盯着对方的脸,说:“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我没多少闲工夫。”

“刚才说到哪里了?”安雅城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抹恶意的笑在嘴角扬起,“对,汇贤楼的怪事。别人都是去寻欢作乐,惟独听说有位客人是被那里的小相公给推了的,真是好奇怪。不知道涂二少爷知道这位客人是谁?”

慕轻的脸微微有些红了,他避开安雅城的目光,稍稍回头看了眼明熙。

安雅城口中说的人自然是他了,这件事在汇贤楼中原先是笑柄,后来时间一久人们也见怪不怪,很长时间没再听到有人拿这件事来取笑。

明熙性格有些倔强,不肯轻易的就听从了客人的吩咐。于是某天晚上,他们就打赌比试,看最后谁输谁赢,而输的那一方以后永远是在下面的那一个。

他提出了三项比试——诗词、棋和猜谜。诗词是两人一起想个题目,然后一首接着一首写,看谁写的好写的多,谁赢。而猜谜就是互相出题目,直到有一方猜错或猜不出,出题的人赢。这几项可是他最擅长的,信心十足、胜券在握。

可是未曾料到,他提的办法,结果输的人却是他。

明熙虽然出身贫苦,以前没念过多少书,但是人家脑袋聪明的很,在汇贤楼经由赵老板调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而他这只不学无术、轻视对手的井地小青蛙自然是会败在人家手下。

这件事后来被楼里的一个小厮撞破,传了出去,大家都拿他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知道明里暗里把他笑了多少遍,弄得他有段时日没敢去汇贤楼。

“涂二少爷是汇贤楼的常客,竟然不知道吗?”安雅城见慕轻久久没有回答,又问道。

“你从前也经常去汇贤楼,居然还要来问我?”慕轻反唇相讥。

安雅城冷哼一声,说:“看来涂二少爷脸皮子不是一般的厚啊。”说着,他的目光又转向明熙,“涂二少爷没钱给你赎身,你还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过问。”明熙毫不示弱的盯着安雅城。

“我是看你待在汇贤楼可怜,好意关心你。”

明熙握紧了慕轻的手,举起来给安雅城看,冷冷的说道:“谢谢安少爷的关心,但我不需要!不管身在何处,不管是否贫穷困苦,只要涂少爷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

慕轻扭头看着明熙表情认真的人,心里感觉暖暖的,眼泪不禁又要夺眶而出,用尽全力握着明熙的手,关节处几乎发白。

安雅城看着那双紧紧相握的手,不说话了。

“还请安少爷挪一步让我们过去。”明熙目光冰冷,清晰而有力的说着,“您看那边也有人过来,我想您不希望别人知道您曾是汇贤楼的常客吧?”

安雅城瞟向一旁,果然远处有几个人正向这里走来。

“哼,那就看你们能相好到什么时候!”丢下一句狠话,安雅城打开折扇,装出一副从容淡雅的模样大步走开,与慕轻擦肩而过的时候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了,慕轻,我要回去了。”明熙轻轻说道,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柔和。

“我送你到门口。”

明熙点点头,两人肩并肩、手牵手向门口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火红色的人影映入他们的眼帘,是桑曼蓉。她没有看明熙一眼,只是抬头盯着自己的表哥。

“表哥,你没忘记姑父为什么要送你到小竹林来的原因吧?”

慕轻不自然的咳嗽了两声,没想到安雅城那个混蛋刚走现在又遇上令人棘手的表妹。

“是不是小竹林距离帝都还不算远,要送你去几百几千里地远的地方呢?还是要我请姑父把这个人给抓进大牢里关起来?”

“表妹,”慕轻急了,“不要伤害明熙,要罚全罚我一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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