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一下哈扎波傻眼了,他原本是想把丢失的几块地再捞回来,至少保证子孙后代别再过回原始部落的生活,可看这架势,人家是一心来灭族的!

打也打不过,赶紧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哈扎波喊一声“撤”,早已失去战斗力的土夷军忙不迭四散逃窜。穆歌人称“斩将”,哪会轻易放哈扎波逃离,驱马紧追不舍,这时陆三虎勾下一名土夷兵,翻身上马,紧跟在穆歌身后,他第一次骑马冲锋却毫不畏怯,双腿夹紧马身,双手挥动钩镰,逢敌便刺。穆歌很快就赶上哈扎波,二话不说,一刀取下他的首级。

城头上,小二的眼神始终跟着三虎奋勇杀敌的英姿移动,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绷带,发丝在尘土中飞扬,他的心怦怦狂跳,同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酸涩,看他跨上战马的那一刻,小二甚至妒忌起那一副强健的体魄来,驰骋沙场,那是怎样一种飒爽快意——他也想亲身体会。

而陆三虎此时也心跳如鼓,前方的将士浑身浴血,高举敌将的头颅仰天大笑,紫红大氅在身后张狂舞动,这个场景深深烙印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这一战共杀敌一万五千余人,俘虏土夷兵五百名,穆歌下令就地处决战俘,城门外顿时血雾漫天,小二看到这一幕呆住了。

狄傅戎把头盔捧在手里,笑道,“穆将军,事后你可要清理干净。”

穆歌看着他眼下一圈淤黑,皱了皱眉头,“这不用你操心。”

狄傅戎点了点头,有点像打盹的样子,瞥眼间瞧见陆三虎在一旁用嘴咬着包扎伤口,他朝那方向抬了抬下巴,“给你推荐个人才,陆不让,我看他天生就是块打战的料。”

穆歌还记得那个东倒西歪的身影,看动作压根是条门外汉,但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倒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的眼光一向很准。”他边说边走向陆三虎,抽出腰上的佩刀递给他,指着不远处的三个俘虏,“去!给我宰了。”

陆三虎一愣,没有立即接过刀,穆歌挑起半边眉毛,“怎么,怕了?”

陆三虎最经不起激,听他这么一说,分明带着不屑的语气,顿时心火上升,一把捞过刀,走到那些俘虏面前,刚举臂,底下就传来哀戚的哭号,外加脑门撞地的声响,刀悬在空中是怎么也砍不下来。和敌军拼杀是一回事,面对全无抵抗能力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当小二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他困惑的叫了一声:“三伢子?”

三虎一个恍神,就被穆歌抓住手腕猛地劈了下去,等他反应过来,鲜血混着脑浆已喷了他一头一脸。

穆歌从他僵硬的手中抽回刀,一刀一个解决了剩下的俘虏,一甩手,插回鞘内,冷冷问道,“你叫陆不让?”

三虎呆呆的点了点头,湿热而黏稠的血浆披面流下来,掌心还留着刀刃入肉的震动,这种抑郁的感觉和方才杀敌时的畅快恰成比照。

小二屏住了呼吸,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泛起了酸水,狄傅戎搭上穆歌的肩头,笑吟吟地说,“将军,你都是这么吓唬新兵的吗?”

穆歌看了他一眼,召来部下交待了几句话,接过狄傅戎手里的头盔,拉他往城里走,没走两步又回头看向陆三虎,“三天之内,镇国府,我等你。”

陆三虎听见了,但一时还没吃透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看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拖到同一个地方堆积起来,越堆越高,地上的血沫渗进泥土里,变成一种诡异的紫黑色。澎湃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对残酷的领悟。

小二和他看着同样的场景,感受着同样的震撼,最后只轻轻吐出四个字——“死有余辜”



三伢子与二嘎子又干上了。

可不是平常的小打小闹,总是先一步退让的小二,这回铁了心硬了肠子,被三虎按在地上掐着脖子也绝不开口讨饶。

小二不明白,为什么他陆三虎去参军打仗就是该的,而自己想保家卫国就是不自量力,连他爹都不反对,这陆三虎凭啥恁的霸道?且霸道的还莫名其妙!

昨儿打了胜仗,二人领赏回家,当晚,步兵营破例召收民户的告示就贴进了村里,大伙儿个个磨拳擦掌跃跃欲试。陆三虎跟他师傅道明要参军的意愿,小二跟他爹畅言一宿的豪情壮志,两边长辈都通情达理表示支持,于是乎各自收拾行囊整装待发,本来都欢欢喜喜的上路了,没想到在村口碰面时,陆三虎不分青红皂白,拎着小二拖到后山痛扁一顿。

小二一开始都被他打懵了,抱头大呼,“三伢子,你他妈打人好歹有个理由,我啥时候又招你惹你了?”

陆三虎揪住他的衣襟,头顶头鼻对鼻,“你小子背着包袱想到哪里去?”

“还能到哪里,不跟你一样?”

“跟俺一样?就凭你还想出去打仗?乖乖在家当你的龟儿子吧!”陆三虎一把扯下小二的包袱撕了个稀烂,里头的衣物鞋子全掉在地上。

这是上个月刚做的新衣裳,小二叠的整整齐齐塞被褥底下,一次都没舍得穿,见被人这么糟蹋,他那个心疼啊!

怒到极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劲,一把推倒三虎,扑在他身上劈头盖脸一阵乱捶,边打边叫道,“谁是龟儿子?凑了回热闹还真当自个儿是盘菜啦!你以为老子在城头上吃闲饭的吗?”

有几拳捶在肩头,陆三虎感觉箭伤裂开,但他梗着脖颈愣是没哼出声来,肚子里倒也有一串鞭炮炸响了,牛脾气一上来,猛地翻身把小二压住,用膝盖顶着乱蹬的两条腿,一手掐着他的脖子,恶声恶气地威胁,“二嘎子,瞧你这孬样儿,就是当兵也迟早是逃兵,你要敢跟俺同路,俺就在这儿做了你,免得将来给咱村丢脸。”

小二这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本想跳起来拼命,却瞥到他肩头有一圈血渍渗出来,染红了灰白的布料,小二这才想起昨儿误伤的事,歉意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停住挣扎,喉咙被掐的生疼,张大嘴费劲地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声音,“好……好,反正在你三伢子眼里,我小二就是这么一孬种……”

陆三虎眼光闪了闪,慢慢放松手劲,谁知被小二钻了个空子,扳开他的手,上身一挺坐起来,头一扬一点,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三虎的脑门。陆三虎被惯性带着往后仰倒,不得不起身维持平衡。小二趁机缩回腿站起来,面对着他退到大树前,背靠树干,一手抚额一手摸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陆三虎面色不善,还要再上前,小二伸手一挡,扯动半边嘴角,“慢着三伢子,知道你肩上的伤是谁弄的吗?”他竖起拇指对着自己的心口一戳,“是你爷爷我!”

陆三虎果然顿下脚步,瞪大了双眼,小二瞧他诧异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拧着眉头笑起来,“我就是看不惯你逞威风啊,想我小二做的不比你少,做的不比你差!但每次好处全被你占光了!你有能耐,我比你更行,这一箭就是个证明,要不是念着你师傅和我爹的交情,你还有命站在这儿吗?”

话一出口,小二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但真说完后,竟然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积压多年的怨气果真不是盖的。

陆三虎不吱声了,眼神阴森森地在小二脸上打转,狂怒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捉摸不透的冰冷。小二心里直打突,如果他像平时一样冲上来揍自己一顿也就罢了,越是这么默不作声就越让人觉着心虚。

小二真开始后悔了,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他只好硬着头皮,不甘示弱地迎视上去。

大眼瞪小眼地对望良久,陆三虎率先别开脸,捡起自己的包袱往肩上一挎,正好挎在伤处,他轻哼一声,换了边肩膀,头也不回地顺原路走回去。

小二倚着树干坐下来,长呼一口气,耷拉下脑袋出了会儿神,突然揪住一把草连根拔起,朝远处一撒,呸的吐了口唾沫,“奶奶个熊,自责个屁!!”

镇国府西院花亭上,狄傅戎和穆歌隔着石桌面面相对,这里与大院仅一墙之隔,姚伯仁传唤新兵背家谱的声音时不时传过来。

狄傅戎慢条斯理地煮茶,小火慢炖,拿把勺子打泡,还挠有兴致地哼起了小曲。穆歌换了常服,蓝底白边,银线腰封,别看他在战场上凶神恶煞,卸下盔甲便是一派儒雅小生的风范,跟素有东泽第一美男之称的狄傅戎站在一块儿也毫不逊色。

所以每次到平川来做客,狄傅戎都把他往妓院里拉,但这哥们的定力足叫圣人汗颜,对着一屋子美色视而不见,穆老爷子时常捶胸顿足,悔不该当初把儿子带到战场上“见世面”,这打战打上了瘾,看母马都比看女人顺眼,二十六七的汉子还没成家,更别说传宗接代这等大事了,影子都没有。

穆老爷子和狄老爷子是好兄弟,两人见面可有话说了,一个哀叹抱孙子没指望一个悲愤儿子不务正业,动不动就钻窑子沾花惹草,指不定在外头留了一堆种。

两杯茶下肚,狄傅戎和穆歌二人聊开了,从今儿个天气真晴朗叙到皇帝老儿要炼丹,狄傅戎也不管隔墙有耳,笑着调侃,“想成仙想出名堂来了。”

穆歌不搭腔,啜口茶,插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三皇子想见你。”

狄傅戎笑道:“瞧这说的,想见就过来啊,我人在镇国府又跑不了。”

穆歌道,“殿下说你出宫也不少年了,是时候回去走动走动。”

狄傅戎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哦了一声,搁下杯子,过了会儿摇头道,“抽不了身。”

东夷才打退,头方刚换了守将,川平表面上虽说有狄老爷子镇着,但老爷子年事已高,都是狄傅戎在管事,虽说他二世祖的声名远播,那也是春楼跑多了给外人留下的映像,这次守城战,要是没他把握全局,就这么点儿兵马,光靠一腔热血早就没戏唱了。可近些年,边防军力一直在被削弱,精锐部队全囤居在都城,地方上又不许私自招兵,就是拉壮丁参战都要顶着掉脑袋的风险。

狄傅戎问道:“你广发告示征兵,弄出这么大动静难道就不怕被参一折?”

穆歌道:“我是替陛下的大好江山着想。”

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怕皇帝老儿领会不了,不过看主事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要旁人操什么心?

话锋再转过,又是半盏茶工夫的闲扯,姚伯仁领了个瘦削精干的年轻人进来,正是前来投军的陆不让,打一进府他就开始东张西望,从前院的青石板道、白石长阶到中庭的小桥流水、花木扶疏,一路上雕栏画柱,金漆银镂,哪一样都是前所未见的奇景。

姚伯仁只把他带到拱门下,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陆不让疑惑地瞅着亭台上喝茶的两个公子哥,看了好半天才勉强认出狄傅戎来,于是跑到石砌下一拱手,“小民陆不让,特来求见安南王。”

穆歌字常理,开国名将穆凤翔之子,现任三军兵马元帅,世袭爵位,平壤山大劫之后加封安南王——这是在茶馆里听说书听来的,至于狄大少,多是传唱他的风流事迹,陆不让还看过以他为主角编写的猎艳记,那怎是一个爽字了得,真个坐遍青楼无敌手,只叫东泽花魁皆姓狄。

穆歌招招手,对陆不让道,“上来说话。”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不让眼睛都瞪直了——这就是在战场上杀敌不眨眼,雄壮威武英姿飒爽的大将军吗?还以为至少和他师父一般年纪,没想到这么年轻,脱了盔甲比读书人还读书人。

他愣了愣,大步跨上台阶,往桌边上一站,狄傅戎顺手把茶罐推到他面前,又拿出一个茶盏,“请。”

陆不让也真不谦让,道了声谢,看也不看茶盏,托起罐子仰头就饮。狄傅戎心道这小子牛嚼牡丹的本事的确很有穆歌当年的范儿,三年春的碧雪银尖啊!最后一块了= =|||

放下茶罐,陆不让喘了口气,抬手在额头上抹了把汗,狄傅戎抱回罐子一看,忍不住摇了摇头,陆不让瞧见他惋惜的神情,挠着后脑勺傻笑道,“不好意思,跑了半天路,嗓子眼儿发干,一不注意就喝光了,以后你路过咱村到茶馆里放开了喝,叫老板把帐算在俺头上。”

狄傅戎连连苦笑,摆手说“没事”,穆歌想笑但忍住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把姚伯仁的工作接到自己手里,先让陆不让背个家谱。

陆不让道,“小民无父无母,是师父养大,故从师姓。”

穆歌问道,“当时见你虽不善骑,手上功夫倒是不错,可有习过武?”

陆不让据实以报,“我师父名叫陆卜生,曾是江湖中人,小民自幼跟着师父练练基本功,拳棒刀剑都有涉猎。”眼神里颇有得色。

狄傅戎听到“陆卜生”三个字,扶着茶罐的手一抖,“你师父可曾在阳鹿山天宝寺挂褡?”

陆不让心想,我师父又不是和尚道士,挂什么褡?但转念忆及某个风和日暖的晴好天里,小二爹来陆家找师父闲磕牙,当时他就在院子里扎马步,听师父说起以前曾因错手杀人跑去某寺庙出家避祸的一段往事,还偸偸想过师父光脑壳的模样,为此憋笑到胃抽筋。

于是他想啥说啥,“师父的确出家当过和尚,只听闻他法名为虚云,却不知去哪些寺庙挂过单。”小二爹经常在调侃时戏称陆卜生为“虚云禅师”,陆不让起先还当是江湖浑名,后来才知道师父的确是有这么个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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