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虚云……”穆歌也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狄傅戎道,“还记得你爹与我爹把酒言欢之时曾提过的人吗?”

经这么一提醒,穆歌总算想起来了。

洪殷三年,狄穆姚程李五军将帅联合攻打九部遗族,却在阳鹿山血枫林遭到伏击,王军大溃,幸得一少年僧侣出手相助,据说其人武艺高强,手持一柄七尺四环月牙禅,逐风踏云,独闯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先断敌旗再斩首将,功成之后飘然而去,后经多方打探,才查出他是挂褡在天宝寺的游方僧人,姓陆名卜生,表字元赭,法号虚云,狄老爷子闻悉后旋即亲往拜访,待去时却被告知此人早已离开,往后再寻,却找不到蛛丝马迹,也就罢了,只当是山中遇仙,遂引为一段佳话。

陆不让听的是目瞪口呆,他晓得师父曾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头,却不知是如此了得,一夫破千军,这么一号牛人,怎么就甘心屈居茅舍靠农耕打猎为生呢?莫非是怕被人知道他断袖?陆不让又想了想,好像除了这个也找不到其他别的什么原因了。

情字误人果真不假——直叫人为壮士扼腕呐!

狄傅戎递了个眼神给穆歌,意思是若得此传奇性的人物,你还不赚大发了?穆歌却将信将疑地看了陆不让一眼,心道如果此陆卜生真是彼陆卜生,他的徒弟不说是绝顶高人也该是一把好手,可这陆不让虽然是个练家子,在战场上也够生猛,怎么看那功夫也就一般般呀。

其实连陆不让自己都没见过师父实打实的露一手,打从他记事起,就跟陆卜生住在小二家隔壁,和寻常百姓一样,种种地,打打猎,过年过节到各家窜窜门子,他们名为师徒更像父子,陆卜生教陆不让习武,只练筋骨皮不练心肺脾,哪儿会使什么真功夫,无非是为了强身健体,却不想无意间成就了一尾地头蛇,在知晓自家徒儿没事专好惹是生非后,陆卜生就再也没传过一招半式。陆不让倒也乐得清闲,反正不需要闯荡江湖,一丝拉皮毛就够用了。

狄傅戎看出了穆歌的疑惑,丢出一句话来:“我看你也不急着拔营,不如出去走走,顺道视察一下敌情。”

穆歌一愣,“敌情?什么敌情?”土夷才被打退,难道是要过江探进他们的老巢?他倒是真有这个打算,最好能一窝端了从此省心,但不是眼下。

狄傅戎嘴角噙笑悠然道,“据悉近来贼匪日盛,袭扰川郊商路,疑似外族流寇,将军既然来了,不妨随我去县乡里察探察探。”

穆歌低头想了想,一拍桌子,“好,听你的。”

他倒真心想为民除害,却不料狄傅戎另有盘算,只见他看了看天色,笑眯眯地对陆不让道,“小伙子,还要麻烦你再跑趟回头路了。”

与此同时,小二爹和陆卜生正忙着收拾行李,后院拴了一红一黄两匹马,是刚从马市里买的,自从答应两小子投军后他们就一直在琢磨着怎么避人耳目。虽说陆卜生已退隐江湖,做了二十多年顺民,但年少轻狂时一心想着扬名立万,干过不少惊世骇俗的事,其中一件壮举就是在两军对垒之际孤身闯阵,直捣黄龙,一举拿下九部族长的首级。他那也是一时脑子发热,事后唯恐扯上官家徒惹麻烦,才及早拔腿开溜。

时隔多年,当初在场的将领死的死,退的退,兴许早没人记得那一出戏,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陆卜生和小二爹一商量,决定先出去游山玩水,但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陆卜生不怎么挂心自家徒弟,小二爹却为两个娃担忧不已。

他说,“二嘎子稀里糊涂,三伢子又太要强,没咱们跟在身边可别出什么事。”

陆卜生道,“济安糊涂也怪你,一早把话摊开说让他心里有个数多好。”

小二爹横了他一眼,“二嘎子好钻牛角尖,有些事我也不想叫他知道,当时说一人一个,要避嫌的也是你,再则有了爹总得要凑个娘出来,不是你当难不成要我找村头阿美呀?”

陆卜生说不过他,只好举手投降,小二爹叹了口长气,有些心怜地托起他毛茸茸的下巴,“叫你隐姓埋名你不肯,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倒舍得把好好一张俏脸整成这样,叫为夫的情何以堪……”

陆卜生只能无语问苍天,想他方方正正一张国字脸,跟“俊俏”两字压根挨不上边儿,但打从遇见小二爹后,“美人儿”“俏人儿”等等天打雷劈的称呼就始终萦绕在他耳边,好在避嫌过后小二爹稍有收敛,只在二人云里来雾里去的时候才偶尔忘情的唤唤,也好在陆卜生被雷劈呀劈呀的就劈成了习惯,因为他深深知道,自己在小二爹眼中就是那么的“美若天仙”——不同族群注定审美观天差地别,真是何其无奈!

于是乎,等陆不让带着狄穆二人风风火火赶回家后,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床榻上被褥全无,桌台也被收拾的一干二净,再转到小二家一看,也是同样的情况,不同的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小二姓萧名侠,字济安,年方十八,东泽瞿县红花村人,父萧越,母不明——这就是小二的家谱。

检讯官又问了:“三代有无作奸犯科案底?”

三代?三代不明。

“那亲属中可有犯过王法的?”

亲属啊……亲属也不明!

检讯官怒了,这怎么一问三不知?虽说叫老百姓背家谱也只是意思意思,总是要上笺的,这年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兵,这也不明那也不明,投军后别连自个儿在哪户帐下都弄不清楚!

于是大笔一挥,划掉萧侠的名字,赶蚊子般挥挥手,“好好回去做你的顺民吧,下一个。”

萧侠满怀雄心壮志进入镇国府,撞了个大钉子,灰头土脸地从偏门溜出去,肚子里噎了老大一团气,他事前也不是没做过功课,可不明就是不明呀,难不成还要他编个故事来糊弄人?当然,也许真能糊弄得了,可小二肠子不打弯,也没往那方面用过心思。不过一想到陆三虎也可能有同样的遭遇,他心里也稍微平衡点儿。

算了,往好处想,不能当兵是老天爷嫌你命不够长,讨个老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是种福气。萧侠想通了,精神舒爽了,拐到市集买了一只肥鸭子准备回去孝敬老爹,可一推门,他呆住了,屋子里收拾的像从没人住过一般,空荡荡的床板上压着一张字条儿,萧侠拿起来一看,上面写了两行字:爹娘出门云游四海浪迹天涯,儿若回来探亲,衣食自理,切勿挂念。

萧侠脑子里嗡的一声,两个大字金光烁烁地闪现在眼前——私、奔!

“老子还没走腿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双宿双飞,还爹娘?去你奶奶的爹娘!!”他气得口不择言,双手同时开工,刷刷刷几下把字条扯得粉碎。

检讯官问家庭状况的时候早该回说娘亲已故而不是不明,码不准这会儿就征上了,虽然他打心眼儿里没把老头子的疯言疯语当真,可到底还是留下了阴影,总觉得说娘亲已故就像是在咒胡子大叔早死。

萧侠坐在角落里兀自生闷气,日落西山老鸦啼,心里真有那么点萧索凄凉的滋味。门吱嘎一声被拉开,他偏头,先看见地上一条长长的影子,顺着影子看过去是一双灰扑扑的布鞋,再抬眼,先是一惊,继而在心里苦笑道:三伢子,你果然也被退回来了。

这时倒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情,自个儿爹走了,他师父也走了,哥儿俩以后孤苦伶仃,真真一对难兄难弟啊!

陆不让看萧侠还在家里,以为他没去投军,心想这小子果然还是个软蛋,却莫名的松了口气,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问道,“你爹人呢?”

“走了,我爹和你师父都走了。”接着把字条上写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给陆不让知道。

陆不让倒没表现的像萧侠那么义愤填膺,只是轻“哦”一声就缩头退出去,不久门外传来了交谈声,听来除了陆不让还有两个陌生的声音。

萧侠起身往外走,边推门边道,“三伢子,谁呀?”抬起眼皮望过去,就见篱笆前并排站着两名着装体面的公子哥,穿白袍子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容俊美,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总是弯弯的含着笑意,蓝袍的公子看来又更年轻些,剑眉星眸,隐约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气势,五官却生的极其清秀。

萧侠土生土长在这小旮沓里,满眼光膀子露腿毛的村夫,身比牛健的壮士,富家少爷倒也不缺——王员外家三猪头,何时见过这么飘逸不凡的儒雅男子,还一来来一双,当下闪花了眼睛。

狄傅戎认出萧侠来,笑着晃过去跟他打招呼,“哟,这不是城头上那机灵的小兄弟吗?”

萧侠依稀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

狄傅戎收起折扇,微一颔首:“在下狄傅戎。”

如雷贯耳——全东泽捅窟窿第一人,大名鼎鼎的文昌候狄大人是也,听说这次守城的指挥使也是他,萧侠立马想起城头上那名祥光透顶瑞气缠身的武将,当即腿一软手一抱就要给他拜下去。

狄傅戎先一步用扇子托起他的胳膊肘,看向陆不让,“原来你与他是同村好友。”

萧侠和陆不让同时道,“谁和他是好友?”话说完都是一愣,两两相瞪,又同时哼一声别开脸去,互不理睬。

狄傅戎挑高了眉头,这个看看那个瞧瞧,眼里笑意渐浓,对萧侠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萧侠中规中矩地施了礼,“草民姓萧名侠。”

穆歌走过来拍了拍萧侠的肩膀,“长的挺结实,镇国府在征兵,怎么不去试试?”

他也只是随口一说,谁想正戳到萧侠的痛处,“去了啊,可人家就是不要我,说我出身不明!”他没注意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不让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狄傅戎道,“怎么个不明法儿,你到说来听听。”见萧侠支支吾吾的踌躇不定,便笑着用扇子指指穆歌,“这位就是招兵的安南王穆大将军,机会难得,错过了可别后悔莫及。”

萧侠“啊”了一声,半张着嘴:“你……你是……”接下来结结实实朝地上一跪,“小人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母亲……母亲早亡,无亲无故,只一心想以身报国,却投效无门,望将军明鉴。”

狄傅戎将穆歌拉到一边耳语,“适才听陆不让说他师父与这孩子的父亲出外云游四海,当是不想过问俗事,唯恐我们找上门来,遂一走了之,而能与虚云大师结伴,想必也非寻常之人,依我看,这萧侠是个可造之材。”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萧侠偷眼瞟向陆不让,见他衣服上还留着点点血迹,不觉心生愧疚,这时再去说明自己心口不一未免太矫情了,于是他咬咬牙,起身跑到穆歌面前抱拳道,“小人资格不够也就算了,但三……陆不让在守城时作战积极,勇于拼斗,虽说他跟我一样,也就一个师父,但请将军念在他一片赤胆忠心,无论如何都要收了他。”

陆不让当头给他一脑浑,低低骂了句“蠢货”,狄傅戎总算听出些头绪来,敢情他以为当兵的标准就是要六亲俱全吗。

穆歌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正要开口说话,狄傅戎先道,“站在这儿说话多累,陆不让,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的么?”

就这么一句,一行四人便坐进了茶馆,小地方头一次接待贵客,老板唤回伙计亲自端茶捧杯,伺候得格外殷勤。村里的姑娘大婶们都远远围在茶馆外对两位美公子评头点足,有夫家的当凑回热闹,没出阁的更是春心荡漾,东头豆腐西施说白净面皮的风雅,笑起来勾魂摄魄,西头卖油大妈却说浓眉大眼的朝气蓬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男人们比较实在,都纷纷揣测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有几个和陆不让不对盘的泼皮在人群后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眼神里满含嫉妒。

狄傅戎以为所谓茶馆至少要有两层楼数间雅房,没料到是几片木板一堆茅草搭就而成,这么嘈杂的环境,想当然尔,谈正经事是谈不成了,匆匆喝了两壶茶,婉拒店老板的热情款留,把人带回镇国府再好好盘问。

经过仔细斟酌,最后的结果是——陆不让划归穆歌帐下,萧侠跟着狄傅戎。

三伢子放心了,二嘎子满意了,那一晚上两人同挤一间房,依旧是三虎睡在床上,小二睡在床下。天蒙蒙亮,军号响起,穆歌下令拔营回京,三虎一夜没合眼,掀被子跳下榻来,再看小二,后背朝床侧身卧着,被褥卷成一个筒,呼噜声均匀。

三虎相准他屁股的部位轻轻用脚踢了踢,小二动了一下,连眼皮子都没抬,继续跟周公下棋。三虎咧嘴轻道,“就你这样儿,苦没吃够就先军法处置了,还谈啥志向?”

三下五除二套好衣裳,抖擞精神推门出去,外头雾锁初阳,西风凉爽,三虎又回头看了一眼,募然大吼一声,“二嘎子!俺走咯!!”

三伢子……一路保重……

萧侠也当兵了,挂在头方新上任的边将余宪帐下,却不随军行动,而是呆在狄傅戎身边当了个跟班。

狄傅戎有自己的宅邸,但他宁愿窝在镇国府里吃香喝辣,把个大宅子卖给东泽最大的青楼怡春园当营中红帐房,专门服侍那些劳苦功高的军老爷,朝朝丝竹夜夜笙歌,没生意时就当作训练歌舞伎的场所,无一刻安宁,只气得狄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时常揪儿子跪在祖宗牌位前开教育大会,偏偏狄傅戎就是个阳奉阴违的典型,表面上乖顺,屁股一掉,你说你的他干他的。狄老爷身子虚了之后暴躁的脾气跟着收敛许多,只要儿子别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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