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狄傅戎住在镇国府南苑,南苑的侍从丫鬟从来不服侍主子,而是专门伺候主子捡回来的东西,所以萧侠花了三天打磨出一根骨刺,耗了七天用铁棒废木料和鹿皮做了个简易弓弩,废了半个月才制成女子专用的弹发式针筒,而狄傅戎只用一天就做好了。

狄大少每天都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洗漱完毕就直接杀向妓院,萧侠除了当长工,还要读书,书名是《武经机部》,主讲武器装备中的火器运用与构造原理,狄傅戎逛妓院的时候就把萧侠关在书房里,回来后又时刻带在身边,还在帐外加了床铺子二人同房而眠,这股黏糊劲儿连萧侠都觉得极为不妥。

两个月后,狄大人玩腻女人开始养男宠的风声从宅里漏到城外,最后遍地开花,传得东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狄老爷子一气之下,自作主张给儿子跟姚太尉家的千金定了门亲事,结果姚家长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出家当尼姑去了,姚家次女有个远大的梦想,就是领兵出征荡平土寇,缠着兄长进京讨了个虚衔的都尉过把瘾,自然对婚嫁了无兴趣,姚家老幺倒是没什么意见,小娃娃今年刚满二岁,乳牙还没出齐,只会流着口水叫阿娘。

姚太尉随性得很,说不然就退了吧,狄老爷子不依了,倏地拍案而起,抱起老三举过头顶,大呼“我要定了这媳妇儿!”于是板上钉钉,从此狄大少多了一个还在吃奶的未婚妻,就这么又为东泽乡亲们添了一桩茶余饭后闲磕牙的笑柄。不久,穆歌的密信中夹了一副对联,上联为天作孽犹可违,下联空白,狄傅戎苦笑一声,泼墨挥毫,痛书六字:自作孽不可活。

收信次日,狄傅戎终于良心发现要带萧侠出府转转,乡野土蛋自从进了镇国府,白天苦读晚上还得做工匠,熬的苦嗖嗖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说要出去玩,自然高兴的手舞足蹈。于是游了大街逛市集,在红木坊里租了顶轿子抬了从北门出城,守城兵一看轿夫就知道里面坐着什么人,也不拦阻任之去了。

萧侠是大姑娘头回上花轿,先还坐的住,没走一会儿就开始频频掀帘子东张西望,狄傅戎道:“你想看外头,把帘子勾起来就是。”

萧侠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一来轿子晃得头晕,二来风沙大,蒙灰了狄大人的小白脸多可惜,不过他看轿子离城门越来越远,有件事老想不通,“大人出城怎么不用府里的轿子还要出去雇?”

狄傅戎摇着扇子道,“镇国府的轿子是女眷专享,或用作接待贵客。”狄老爷子戎马大半生,最瞧不惯贪图享乐的懒人,偏偏唯一的儿子就是这么个货色,可见人一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萧侠倒是觉得这规矩不错,人生两条腿不就是为了脚踏实地吗?

轿子吱吱嘎嘎晃到十里乡,这里地处山凹平地,东十里外就是头方重镇,西北密林环绕,本该是清幽意境,可还没到村口就听里面锣鼓喧嚣,下轿一看,里面顺溜儿彩蝶大柱雕花栋,大红灯笼高高挂,帷幔绕梁纱罗层叠。

萧侠恍然大悟,这就是狄大少每天混日子的地方,东泽特产营中红帐——妓院一条街是也!

脚步打飘地跟着狄大少进入主家怡春园,园主十娘亲自来迎,走过白石大道,绕了七八段回廊,来到花庭深处一座雅阁,上二楼径入靠西最后一间厢房,长案前盘坐一名男子,身着黑袍,头戴纱帽,遮住半边面容。

狄傅戎收起折扇插进腰带里,施礼道:“李兄,让你久等了。”撩袍坐在对面,萧侠坐在他身侧靠后的位置,奇道怎么窑子里还养着男人?看样子不是嫖客,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龟公?

经一介绍,他下巴再度落地——重州马部都指挥使李诺,其父李时常正是开国五将之一,更令人讶异的是李时常前不久才被罢官,全家贬为庶民,发配岐北。

狄傅戎、穆歌、姚伯仁、李诺,五大名将之后除了程姓倒见了个全,他萧侠何其荣幸,只是见的太频繁了总觉得有那么些不对味。

狄傅戎从袖子里抖出一个竹筒,正是穆歌的书信,李诺看了信又瞥向萧侠,眼神里三分冷然七分估量,“这小子可信否?”

狄傅戎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兄自掂量。”

萧侠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却总觉得自己无意间上了贼船,李诺道,“好,他留下,三个月后要么提人要么收尸。”

狄傅戎笑呵呵地走了,萧侠冷不丁想起一个传闻——李大人统兵北伐,大获全胜,俘敌数百余人,冰湖冲灌,剜心生食,大呼美味……

又过数日,东泽人民都知道狄大人把小男宠卖到十里乡去充妓,没人记得那守城的小小功绩,都大骂他催花折草,禽兽不如,于是继猎艳记之后又出了一版说书故事,名为“一代□的风流记事”。

当萧侠在十里乡“醉生梦死”的时候,陆不让跟随穆歌开始了第一次远征,目的是讨伐西南乱党,收回被外贼占据多年的景越两州,在东泽募兵中同时投军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参加了这次远征,虽然他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步兵,却被派在翼林军营中,是穆歌手下最强悍的精锐部队。

途中扎营,大伙儿埋锅做饭,陆不让心里紧张,斗了几次火都没点着,便有同组的上来接手,顺便给他打气,十来个人围了半圈怯怯私语,陆不让也顺着话聊了两句,说起家里人的时候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默默揩泪有的望天长叹,其中一人搭着陆不让的肩膀道,“你也甭怕,就是鞠躬尽瘁了还能拿到一笔补贴金,我们营里待遇尤其好,足够家里老小吃喝半辈子。”

陆不让挺挺胸膛道,“俺就一师父,身强体壮,当兵前俺都靠他养。”说的是脸不红气不喘理直气壮。

另一人羡慕道,“怪不得你要当兵,死了没牵没挂的多自在。”

陆不让在心里直呸,不想活先想死这什么风气?名将多长寿啊,要死也不能在战场上给敌人捅死。

夜间穆歌亲自巡哨,见陆不让立于帐前,问了句:“害怕吗?”

陆不让点点头,穆歌又问,“怕什么?”

陆不让偏头遥望东方,看了会儿,双手成拳在胸前一撞,“不是怕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穆歌知道了,也是成心想试试陆不让的能耐,于是将他从虎步营调到虎骑营,这支五百人的骑兵队又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别名——敢死先锋。



皇帝老子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依旧沉迷道学醉心长生术,谁劝就办谁,李家就这么被办了,大臣们敢怒不敢言,只好盼他早死早超生,可要命的是太子还没立。八个皇子中最有指望的是三皇子鸢王与五皇子明王,论功绩前者远胜于后者,明王生性懦弱不足为惧,但他身后站着两个庞大的身影,一是以辽元辅为首的文官集团,一是精于权谋的贾皇后,一旦明王登基,实权必然落在这两大势力的手中。而鸢王虽有雄才大略,到底是贵妃所生,若无特殊情况,继位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支持他的武官集团极为强势。稳坐龙椅也怕人武装篡位,皇帝老儿早有所警惕,不断削弱分散武官的实权,估计贾皇后也吹了不少枕头风。这一来那些军老爷们更担心明王即位后会对他们不利,于是鸢王党和明王党为了捧自家主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萧侠虽然听的晕头转向,但总算明确了一点:不管是穆歌还是狄傅戎或是眼前的李诺都是名副其实的鸢王党,只有将三皇子扶正才能恢复开国初期武官的地位。

若以上还只是党派之争,那下面的可就骇人了。谁想到这歌舞升平的温柔乡下竟然是一座兵器坊,主要生产铳、蹲炮等火器。本来暗中建造这个武器作坊是为了征讨土夷族,他们的老巢建于崇山峻岭之中,对骑战不利,土夷战士单兵作战能力极强,若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依靠火兵。但唯一掌管火器的特殊部队巽军营是当权者的亲兵,如今成了皇城护卫,从不外调,狄老爷子曾领过火兵,狄傅戎跟着学过不少关于火器方面的知识,于是他出了这个下下之策。

私造兵器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之所以能办的这么顺利那全是因为三皇子的大力支持,而这次头方失陷也是为了方便上头把淮新都尉余宪调到东泽来。余宪的恩师是贾皇后的母舅,他自己也与明王关系甚密,这一来东疆的兵权等于又落到明王党的手中,但他们不知道余宪是个彻头彻尾的三皇派。

而李诺的职责就是要秘密操练出一支像样的火军团,地下兵坊有两个出口,一个与头方相连,一个在川平东门外的荒隐崖,那里原有一家花炮坊,狄傅戎买下作坊,日夜炼制,借以掩饰操兵时所发出的声响和火光。

讲到这里,哪怕萧侠再傻也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了,所谓有备无患,若鸢王上位,十里乡弃暗投明,顺理成章又是一座合法兵器工坊,若明王上位,哼哼……这全成了造反的本钱,若是消息提前泄露出去……

萧侠不敢想。

李诺摘下纱帽,一道狰狞的伤疤斜贯左眼,他在午都河之战中夺回失地,追敌千里力斩首将,代价便是毁掉一只眼睛,而这场胜利的奖赏就是被发配岐北,终生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他对萧侠道:“文昌候说你是可造之材,我不知道他看出你哪点天赋,但在我手上你就必须先学会吃苦。”

所以萧侠必须参加每天的练兵,然后他终于体会到“煎熬”两字的真正含义,炼炉熔窖大汗淋漓——这是抗暑,荒隐崖上打赤膊吹风——这是抗寒,此外还有忍饥耐渴隐蔽突袭变阵等各种严酷的训练,而萧侠比其他人更苦的地方在于,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要继续研究《武经机部”,火器火药造出来后还要他协助试用改造,好几次差点没把他的手炸烂,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狄傅戎不自己来做这些事而要找人代打——文昌候的命金贵啊!

那句“要么提人要么收尸”绝非虚言。

陆不让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军分为三股挺进敌境,穆歌带了三千翼林军直逼景州桐门,陆不让自然也在其中。

景州的门户是穿山峡,两山一谷,山势极为险峻,以其险势在两山夹道处设一关口叫雀屏关,要想拿下景州,先得把这天险关口给破了。守关兵马五万,守关将领是穆歌的老对头皇甫觉,三千对五万,换作一般人是想也不敢想。

但翼林军打这种以少胜多的仗打惯了,面对据险坚守的敌人,穆歌的指定是——排排坐吃果果,全部人马在关下列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而他自己穿着一身鲜艳的盔甲,手持一柄亮晃晃的马刀,神气活现地站在队伍前面叫阵:“穆歌在此,有种下来决一死战。”

陆不让心想跟了这么个不怕死的将领真爽,被这么一叫,倍觉提神醒脑,真想跟着吼一嗓子,但整个队伍都是一片沉寂,他也只好默了。

其实穆歌也只是喊喊而已,如果五万大军一齐冲下来,就算翼林军再勇猛也只有玩完的份儿,他是在用命来赌博。还真给他赌对了,皇甫觉不敢出兵,人数不对,死对头喜欢玩诱敌伏击那手,自己也在他的算计下吃过不少苦头,现在贸然冲下去,肯定会遭到埋伏。

陆不让本以为讨军要阵之后紧跟着就是冲锋,可结果就这么白白站了一天,早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肚子饿的是咕咕直叫。

入夜后大风呼啸,二三月的天,山里还是寒气逼人,城楼上守兵吃饱喝足,城楼下翼林军口水长流,皇甫觉看他们没动静,估计今天是没戏唱了,慎重警告守关的人加倍警惕后回帐里修生养息去了。

穆歌算算差不多到时候了,点集二千人,脱了铠甲换砍刀,指着雀屏关的方向道,“天亮前必须爬上去。”

于是留下马匹营房和一千名士兵打掩护,由穆歌带着五百敢死队打头阵,其余人紧随其后,绕到雀屏关背面徒手攀山,涉水泅过桐谷涧,忍饥耐寒片刻不歇,终于赶在天亮前发起第一波猛攻,把皇甫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陆不让尤其勇猛,每砍一个人都大叫一声“饿啊!”他的确是饿的前心贴后背,连带脑瓜子也不怎么灵光,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这些害他吃不上饭的王八乌龟蛋给生吞活剥了,看来其他同伙也差不多这个想法,冲进敌营见人就砍,皇甫军被打的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皇甫觉一看雀屏关是守不住了,赶紧整合败兵逃向桐城,这时后面一千五百来人已经冲上来了,下面一千人也准备好收帐子带马。

皇甫觉进了城门后命人把护城河的桥给毁了,把穆歌阻在城外,大伙儿建议砍树搭桥,这时一个牛人干了一件牛事,噗咚一声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游了过去,这牛人自然就是陆不让。

穆歌一看乐了,他就喜欢这么有干劲的少年人,再一看桐城大门,木头的,更是乐歪了,回头问手下,“火镰都带了吧?”

当然带着,还等着吃饭呢!

穆歌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那就去砍树吧。”

不是专为了搭桥,穆歌命令五百敢死队效仿陆不让泅水过去堵在城门口,箭射不上身,我进不去你也别想出来。再叫人运送木柴,剩下的一千精兵也到了,整军上马,从铺好的人柱浮桥上快速通过,手一挥,那边点着柴火烧城门。

皇甫觉勃然大怒,心想穆歌你小子也忒欺人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于是列好队伍再度冲杀,五百赶死队完成任务往两边后撤,陆不让没跟着撤,他双眼锁定皇甫觉,孤身闯入敌军奋力拼杀,虽然没能杀到敌将身前,却打乱了敌军的步伐。穆歌见陆不让被团团围住,立时带头冲锋,敢死先锋们看自己营里出了这么一号猛人,谁也站不住了,在指挥一声令下,从两边夹击敌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