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穆歌抱马项,伏身直入,横马刀阵斩皇甫觉,陆不让连肩带背中了三刀,但他真是发挥了不怕死的精神,跟上回守城战一样,先抢了敌人的马,一脚跨上去,像无头苍蝇似的冲到哪儿砍到哪儿,越战越勇。

俗话说的好,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本来就被打的七零八落的皇甫军撞上这么一号亡命之徒算倒了八辈子楣,当然是能闪多远就闪多远,打不赢没关系保命要紧。

就这样穆歌带军空前迅猛地占领了景州,过不了多久另外两份捷报陆续传来,越州城被攻破。陆不让刚包扎好伤口就被穆歌从军医那里提了出来,带他去俘虏营巡查。陆不让对上次杀降记忆犹新,但大将军这么说了小兵嘎子哪敢拒绝,只能垂头跟着一起走。

到了俘虏营,头一个带上来的就是桐城安监抚史石筠,押人的把他往下按,他却犟着双腿死活不跪。

穆歌挥手叫士兵退开,问道,“你有不服?”

石筠呸了一声,“偷偷摸摸,非君子所为!”

穆歌笑道,“战时无君子,皇甫觉大意轻敌,败的不冤枉。”

这上面石筠无话可说,虽然不知道特意把他带过来有什么用意,但败军也有败军的傲气,“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我开口跟你讨饶那是绝无可能!”

石筠虽是个文官,但在那些将领士兵逃的逃降的降的当口还能坚守阵地,倒真令陆不让有几分动容。所以当穆歌拔刀后,他壮着胆子小声说了一句:“将军,都打胜仗了,就甭再杀了吧。”

穆歌斜睨他一眼,手起刀落,刷的一声,石筠闭上了眼睛,陆不让也闭上了眼睛——铿!收刀回鞘。

石筠两手一松,啪嗒啪嗒绳索落地,他睁眼刚想问话,却见穆歌单膝跪地,双手拱过头顶,“石大人,冒犯了,适才部下来报,说捉到贼匪五十余人,他们趁乱打劫,侵扰百姓,还烦请石大人审理。”

石筠面色一红,低叫声“惭愧”,连忙把穆歌扶起来,“将军折杀我也,这本是下官的职责。”

陆不让眼睛打直,大张嘴巴,这鞭子加蜜糖的手段也太好使了吧?当下哄得石筠乖乖去办事,然后穆大将军再到众降兵面前慷慨陈词一番,大意就是战打败了是将领不好,不是你们的错,不要灰心不要气馁,站起来,国家需要你们,百姓需要你们。那些降兵听到这么体贴的话无不热泪盈眶——知心人啊!这么体恤我们小兵的难处和无奈,兄弟们,跟着他干,没错的!

纷纷倒头就拜,诚心宣誓跟着大将军一路走到黑。

犒赏完众兄弟,为了防止败军卷土重来,穆歌就在城头上和众守兵一起吃饭,陆不让本来还瞧不惯这么个大老爷们儿长了张比娘们儿还俊俏的脸,这会儿倒是越看越顺眼。

穆歌见陆不让盯着自己抽筋似的猛瞧,笑道:“有什么话就说,这么看能看出金疙瘩来么?”

陆不让一口气把饭扒完,灌了筒水,顺顺气,问道,“上次你杀降兵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今儿怎么变了个样,俺怎么都想不明白。”

穆歌道,“土夷是外族流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定然不可能长久臣服,而景州本是我朝皇土,官将多是前朝余部,如今江山已定,像石筠这样的忠臣,一心报国安民,在景州城名望颇高,杀他会失去民心,若能令他诚心投效,是百利而无一害。”

陆不让挠头道,“原来杀人还有这么多名堂。”他向来认为打仗跟打架一样,就是逞凶斗狠,谁狠过谁,谁就是赢家。

穆歌道:“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就拿你这次的表现来说,擒贼先擒王是不错,但在此之前要先分析敌情,从哪里冲入,怎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果每个人都像你那样不听令行事,各做各的,军不成军,还打什么仗?你这匹夫之勇,要不得。”

陆不让嘿嘿的干笑,心想什么擒贼先擒王,压根没想过,他当时就是想逞把威风,可惜差点就逞成狗熊了。

穆歌留意他的脸色,停了会儿,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不要紧,敢干就是好的,做咱们这行的,不怕打不着就怕不敢打,你功夫底子扎实,不容易挂,以后你就跟着我,保你每场捡最过瘾的打。”

旁边听到的士兵那个羡慕啊!有了穆大将军这席话,飞黄腾达的日子在后头咧。但陆不让可不傻,他知道这条扶摇直上九万里的路铁定难走,不是说爬的越高摔的越狠吗?他要是不小心失足,粉身碎骨不带找的。

他倒真的不怕死,人生几十年,轰轰烈烈一场也不亏了,反正迟早要尘归尘土归土,而且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他就觉得自己能活到七老八十。如果这感觉不准的话,说什么也得再撑两年。

望向远处一黛青山,冷风扑面篝火摇曳,火苗晃啊晃啊晃出一张脸来,陆不让冲里面吐了口唾沫,心里说:二嘎子,等爷爷混出名头,回来吓不死你……

大军囤居不到一个月,又一份急报快马送来:北方旱情告急,乱民武装起义,外族趁势来犯,不用回京了,直接赶过去支援吧。

穆歌留了守军在城里,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向北迁移。

李诺是个重情重义的铁汉子

李诺不好女色,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点痕

这是相处近半年来,萧侠得出的结论,眼下他又知道了一桩——李大人滴酒不沾是因为不胜酒力。

狄傅戎前两天来说是时候提人了,由于萧侠表现良好,办事认真,手艺也不错,更兼具发明家的潜力,改造了一批蹲炮和火龙箭,李诺从初时的不信任到现在的刮目相看,终于感叹又一次见识了狄傅戎相人的眼力。两人相处到后来关系还颇为融洽。

于是在告别之前,李诺破例在怡春园叫了几个小菜一壶美酒,邀萧侠共饮,他们闲聊的内容依旧是火兵阵型,火器运用之类的公家话,开始两人都谈的兴致勃勃,可三杯酒下肚,李大人顶不住了,趴在桌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萧侠没办法,只好把他架到床上顺便帮忙宽衣脱鞋,这也没什么,可就在他横过身去拉被子的时候,李大人双臂一伸,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这一抱还特别用劲,萧侠的口鼻都被闷在中衣里,李大人的胸膛还特别结实,钢筋铁块儿似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他只好用手撑着床板,使劲把头一偏。

“李……李大人,你有话说话别动手呀……”萧侠抬起眼皮一瞧,上面的人还醉的迷糊着呢,他一动,一对铁钳子收得更紧。

就听李诺口中念念有声,嘟哝道:“子常,孟安断不负你……”

萧侠心里哎哟妈呀的直叫,心想这厮的深情表错地方了,要是一会儿有人过来看见那还得了,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早被传成狄大人的男宠,再断个百十场也不出奇。但正因为不知道他才穷着急。

可就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有人在外面叫门了:“李大人,王总兵找你有事。”

等半天没声音,只好硬着头皮推门一看,就见萧侠提着拳头站在榻前,笑容可掬道,“李大人醉了正在休息,请转告王总兵有什么事等明儿再说吧。”

叫门的人再朝里一看,饿滴神咧,李大人脸的正中央有块硕大的红印,鼻孔下还挂着两管红,他看看萧侠再看看李大人,识趣的退了出去。

第二天,军队里就传出这样的谣言:李大人酒后乱性惨遭痛扁,大家多防着,尤其还没娶媳妇儿的,千万别和他独处,小心贞洁不保……

十一

对土夷一战,文昌候领兵抗敌,功居至伟,特传召入京,官拜邠州御史兼任太史阁右司长,赐宅一所,居长凤街安兴桥东南,虽为正二品的高官却是个领闲的虚职,萧侠则被荐入阁下马步监混了个从七品的西阁门副使大夫。官虽小还有五个吏令供使唤,一同住在马步监东院,平常没事报报帐跑跑堂,也算个清闲差事,自然薪俸不会高。

新官上任后,先请五个哥们儿吃顿饭,熟悉熟悉宫里的规矩,狄傅戎也教过他不少,但品阶差太多,规矩也不好通用,比如穿蓝炮绣黑鹊的,那是四品官员,狄大人见了可以当没看见,但他见了就得躬身行礼。

请手底下吃饭是小意思,东院有灶房和火头,院里搭张桌子随便摆两个小菜就能凑合了,紧接着要给督统督户、左右主簿和卫钦侍郎登门送礼表敬意,这些人是在马步监管事的,想要安稳当官不挨批就得跟他们搞好关系。再往上的就不能送礼了,因为高攀不起,也没那个财力。

最后还要请马步监其他共事者喝酒,这叫上门彩头,更讲究些,名册对好了得挑个休假的日子挨次去请,酒菜也不能太马虎,但请了大多不会来,因为赴宴要带礼,除非有眼力的人看出你日后能平步青云,瞅准机会先巴结上,否则也就是修书一份略表同甘共苦的心意。其中东阁门太常卿吴崇玉就自诩为有眼力的人。

东檐垂露西窗锦,赤楼巍巍碧水清,萧侠就在这么个风景如画的花亭里摆了一桌酒宴,眼见着暮色微垂,书札来了五六张,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干瞪着满桌佳肴流口水对他来说比刀剐火烧更难熬百倍,就在他准备招手下一起来吃的时候,吴崇玉一手提肥鸡一手提豆腐桶,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萧侠赶紧放下提上手的筷子,疾步迎出去,拱手礼道:“吴兄,小弟可把你盼来了!”

吴崇玉和萧侠虽然官职一样,都是从七品,但副使大夫的阶次又比太常卿高了一级,不过由于吴崇玉进宫六年,资格要比萧侠老,当以兄称之。

萧侠把来客引到桌前,吴崇玉问道:“其他人呢?”

萧侠苦笑着指指桌角一叠书札,吴崇玉一跺脚:“嘿!早知道这样把我家那几个小弟也叫来了,这一桌咱俩怎吃得完?”

萧侠道:“把我那几个兄弟喊来如何?”想想又觉得不妥,加了句,“只怕同桌对吴兄不敬。”

吴崇玉大眼一瞪:“有什么不敬的?人多热闹才吃的香,来来,别客气,一起叫过来吃!”

于是加上火头一桌八人刚刚好,肥鸡和豆腐就是这顿饭的回礼,换了别人来看准要说太寒碜,但萧侠特喜欢,不仅是喜欢美食,还欣赏这位兄台爽快的性子,正是因为这样,席上才能不分上下欢饮畅谈。

说的最起劲儿的就是吴崇玉,大嘴巴一张噼里啪啦唾沫星子四溅,估计是太久没人听他侃给憋坏了,今儿个逮到机会一泄倾情。

他说马步监的人除了他以外基本上都不是走正路上来的,虽然官品不高,个个都有靠山,连上门彩头都不屑做,是靠关系搭着关系架出来的情面,平时见了面谁也不睬谁,全是些连督户主簿也不敢得罪的主,自然瞧不起没家底的人。所以这回被邀实属意料之外,毕竟副使大夫是文昌候荐进来的,那可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萧侠摇头笑道:“我与狄大人非亲非故,能得他举荐已是万幸, 岂敢再攀交情。”

吴崇玉又说起狄傅戎的好友穆歌穆大将军,萧侠记起陆不让是在穆歌帐下,自镇国府一别至今一年多未有音讯,心下也记挂的很,当即竖耳倾听。

吴崇玉先告诉萧侠穆歌近来的功绩:

援川平抗土夷——此乃第一胜

收回景越两州——此乃第二胜

捣毁岐北乱党巢穴——此乃第三胜

讨平北狄贼寇收回沛水以南州域——此乃第四胜

一连四胜,阵斩首将五人,杀敌无数,降兵无数,缴获盔甲器械无数,更令人叹服的是,解决内忧外患后,穆大将军不急着赶回京城,反而就地扎营,发动军士协助开沟挖槽引水,致力于缓解北地旱情。

萧侠连连点头,满怀钦佩,骁勇悍战的将领不少,又会打仗又体恤民情还能亲力亲为办实事的就真不多了。

吴崇玉站起来,从萧侠面前抓了把卤蚕豆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上头要给穆将军加官,可人已经是兵马大元帅,还世袭爵位,再加也不过就虚衔,问他想要什么封赏,结果他自个儿什么也不要,倒是表奏一人功绩。”

萧侠屏住呼吸,吴崇玉咕嘟咽下蚕豆,冲了口酒,继续说,“据说啊……据说那人姓陆,虎骑营里的猛人,讨伐北寇时只带五十人就敢夜袭敌营,还真给他砍了副将的首级,这可是头功啊!”一拍大腿,一抹嘴巴,再捏个梨花片儿就可以直接拉大街上说书去了。

萧侠听的是又羡慕又欣慰,稍许带着那么点儿自豪,蹲家里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在宫里没个同村的老乡有多寂寞。

在萧侠眼里,三伢子什么都不好,就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劲最让人眼红,但这靠练的还练不来,属于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范畴。

吃饱喝足侃够,吴崇玉喝高了,走路一步三摇,萧侠只好一路扶着他回东阁门,就听他在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什么,还是听说:“文昌候十七八那会儿在宫里当舍人,整日陪着鸢王饮酒作乐,没两年就辞官回老家帮闲去了,外头风声传得那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传是李妃责难他老领着儿子往勾栏里跑,有传是穆家老爷那阵子身子骨不行,等着他回去传宗接代,好看一眼孙儿,还有个传得更离谱,不过我觉着可信……那个么,那个就是……”

到了院子口,等门的两个青衣侍从忙不迭赶过来,一边接过吴崇玉一边点头哈腰地跟萧侠道谢,其中一个年长的道:“萧大人,吴大人酒后会说胡话,听见了什么您可千万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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