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咫尺无声

下午四点,江医生的邮件弹出来。

祁书白点开附件,PDF加载出来十几页。

他直接划到最后一页的评估结论:“患者声带功能正常,可发出单音节及简单词汇,但心理阻抗强烈,无法进行连续性语言表达。建议继续渐进式脱敏治疗。”

还是这样。

祁书白关了邮件,靠进椅背。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鸣。

他想起昨晚那声“疼”,甜腻的,带着哭腔的,像闷在罐子里的蜜糖突然裂开一条缝。

现在缝又合上了。

林秘书敲门进来,把明天行程表放在桌上:

“祁总,明晚祁家家宴,老爷那边已经通知了。”

祁书白揉太阳穴:“知道了。”

“需要安排司机吗?”

“午饭后,来接我们。”

他说“我们”时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词的合理性。

林秘书点头出去。

门关上后,祁书白看着行程表上“祁家家宴”那行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祁家的家宴,每月一次。

规矩是祁老爷子定的——所有分支旁系都得回老宅吃饭,美其名曰“添人气”,实则是家族权力的小型展演。

祁书白每次去都得应酬一堆人,喝酒,听奉承,再喝。

但这还不是最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得带约行简。

那地方对约行简来说像个刑场。

每次去,不是被哪个亲戚阴阳怪气,就是被祁母揪着训话。

约行简不会说话,只会低头,攥手指,摆出那套标准的认错姿势。

祁老爷子最看重规矩,见不得晚辈“没气性”,每次等不到宴会结束,都会单独“教导”约行简。

教导的具体内容祁书白没见过,应该就是单纯的关禁闭不让他出来丢了本家的脸面。

每次他得去书房隔壁的小房间领人。

约行简总是蜷在角落,像被雨淋透的猫。

祁书白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提起来,塞进车里。

一路沉默回家,约行简能缩在车角发抖到下车。

带出去是应激的野猫,在家却是安静的家猫。

这反差让祁书白最近开始觉得,也许问题不在猫,而在那些非要把猫扔进狗窝的人。

下班到家六点半。

祁书白推开玄关门,客厅灯亮着。

约行简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茶几摊着几张画稿。

听到声音,他猛地回头,手忙脚乱把画纸卷起来,塞进沙发缝里。

然后起身,接过祁书白的西装外套,挂上衣架。

动作一气呵成,像训练有素的反射。

祁书白瞥了眼沙发缝:“画的什么?”

约行简摇头,去厨房倒水。

背影有点僵。

晚饭是约行简做的。

三菜一汤,清蒸鱼,炒时蔬,红烧排骨,冬瓜汤。

祁书白不喜欢家里人多,除了周末来打扫的沈姨,这栋房子就他们俩。

约行简的厨艺是跟沈姨学的,比不上米其林,但火候调味都准。

特别是那道红烧排骨,祁书白能就着吃一碗饭。

“明天家宴。”

祁书白吃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约行简洗碗。

“午饭后出发。”

约行简背对着他,点头。

水流声哗哗的,他洗得很慢,指节被泡得发白。

祁书白看了会儿,转身上楼。

书房抽屉里放着那份婚前协议,他抽出来看。

纸张已经有点软了,边角起毛。

两个人的签名并排——祁书白三个字张扬锋利,约行简三个字工整清秀。

他想起签协议那晚。

婚房里只开一盏床头灯,约行简被灌醉了扔在床上,蜷在暗红色床单里,像团随时会化掉的雪。

空气里飘着白麝香,甜而脆弱。

祁书白站在床边解领带,雪松信息素本能排斥,却又诡异地想靠近。

“起来。”他当时说。

约行简动了一下,被子滑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眼睛勉强睁开,瞳孔失焦。

床头柜上摆着协议,他已经签好了字。

“记住条款。”

祁书白居高临下,

“第一,做好祁太太的表面工作。第二,不要干涉彼此私生活。第三……”

约行简抱着被子往后缩,一直缩到床头角落。

“第三,发情期提前报备,我会做临时标记。但别指望永久标记,我不想绑住谁。”

约行简点头,摸出小本子写字:

【明白。需要我睡客房吗?】

“不用。”

祁书白脱外套。

“老爷子派了人盯着。你睡床,我睡沙发。”

那晚确实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约行简发情期,祁书白才第一次碰他。

再后来,祁书白忙起来,经常忘记自己有个已婚配偶,忘记他的发情期。

直到半年前,约行简发情期高烧,被沈姨撞见,祁书白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扛过去的。

——蜷在浴缸里泡冷水,咬毛巾,熬到天亮。

祁书白当时说不关心。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关心,是没敢关心。

关心了,那道楚河汉界就模糊了。

但现在他想模糊了。

晚上十点,祁书白回主卧。

约行简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被子盖到下巴。

祁书白洗完澡出来,擦头发时看着那个背影。

瘦,骨架小,陷在床垫里几乎没起伏。

他关灯上床。

黑暗中,雪松和白麝香信息素无声交织。

临时标记已经淡了,但残留的气息还在,像房间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祁书白躺了五分钟。

然后他翻过身,手臂伸过去,把人捞进怀里。

约行简瞬间僵住。

呼吸停了,身体绷紧,开始发抖。

祁书白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蝴蝶骨硌着自己胸口,还有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怕什么?”

祁书白低声说,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约行简没反应,继续抖。

祁书白就这么抱着,一下一下拍。

约行简的颤抖慢慢缓下来,呼吸渐渐均匀。

祁书白以为他睡了,自己也困意上来,手臂松了松。

后半夜,祁书白翻身。

手臂抽离的瞬间,怀里的人立刻动了。

他迷糊中感觉到约行简轻手轻脚下床,脚步声移到沙发,然后是窸窸窣窣蜷缩的声音。

祁书白睁开眼。

黑暗中,沙发上有团模糊的影子,缩得很小。

他没起身,也没说话。

就这么看了很久,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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