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流言蜚语”

季林懿很快发现,长时间独自待在公寓或半山别墅里,实在过于乏味。他本就不是热衷社交或享乐的人,过往的生活重心几乎全部被工作和寻找父亲下落占据。如今工作暂时“移交”,父亲那边又陷入僵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而空洞。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对美食也谈不上热衷,纯粹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于是,当谢溯某日清晨准备去公司时,季林懿难得地主动提出:“今天没什么事,我跟你去公司转转。”

谢溯正在系领带的手顿住了,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季林懿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谢溯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是一种对过于寂静空间的本能逃离,也是对某种“正常”生活节奏的、微弱而试探性的靠近。

“好。”谢溯没有多问,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于是,季林懿开始时不时地出现在“兹易-溯光”联合总部的大楼里。起初引起了不少或明或暗的骚动和探究目光,但次数多了,大家似乎也渐渐接受了这位前董事长、现“关系特殊人物”的存在。

如今外界普遍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猜测。有人说季林懿早已被谢溯架空,软禁在家,如今偶尔露面不过是安抚人心的傀儡;有人说季董厌倦了商场的尔虞我诈,彻底退隐,将烂摊子丢给了痴心守候的谢总;更有甚者,编撰出深情苦虐的戏码,说季林懿跟着某个欧洲情人跑了,留下谢溯在国内守着公司,望眼欲穿。当然,最后一个版本信者寥寥,大多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荒诞谈资。

这些流言蜚语,季林懿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他并不在意。某种程度上,这些猜测甚至各有几分扭曲的真实——他确实一度被“软禁”,也确实厌倦了无止境的算计,父亲的事也一直与欧洲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谢溯对他……那份感情的真实与浓烈,毋庸置疑。

他今日来得早,谢溯去开一个紧急会议,他便独自晃悠到了高层一间相对僻静的茶水间。这里离核心办公区有些距离,通常是一些中层或喜欢清静的员工偷闲之地。季林懿进去时,里面正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工作、八卦,以及……关于他和谢溯的那些传闻。

他没有惊动他们,自顾自地走到角落那台高级咖啡机旁,取豆,研磨。咖啡豆被碾碎的细微声响,混合着那边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听说谢总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跟季董……”、“我看季董倒是气定神闲,不像被架空的样子……”、“谁知道呢,豪门恩怨,水深着呢……”

季林懿垂眸,专注于手下的动作,研磨的粗细,水流的温度,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实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从十六岁那场变故,父亲突然失踪,留下无数谜团和如山债务,到如今他二十六岁,整整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他像一头被困在迷宫里的困兽,拼命撕咬,四处冲撞,试图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路径。欧洲那边撒下的网,投入的资源无数,反馈回来的却多是捕风捉影的无效信息,或是精心布置的诱饵与陷阱。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如同指间沙,越握紧,流失得越快。

心里再焦灼,再不甘,也只能死死按捺住,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结果”。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他晃了晃头,仿佛要将这些沉重而无用的情绪甩出脑海。研磨好的咖啡粉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他正准备进行下一步,茶水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谢总!”

几声压抑的惊呼响起,原本闲聊的几人瞬间噤声,表情僵硬,手足无措。这间偏僻的茶水间,离核心办公室和大会议室都很远,谢溯几乎从未踏足过。他的突然出现,带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谢溯的目光却没有分给旁人半分,径直走向里间角落。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正在操作咖啡机的男人身上,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对方安然无恙的侧影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哥,吃饭了。”他走到季林懿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茶水间。

这一声“哥”,自然亲昵,打破了所有的猜测与僵局。

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里间。只见那个气质清贵、被他们私下议论了许久的男人——季林懿,闻声抬起头,看向谢溯,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纵容的浅笑。

“嗯,来了。”他应了一声,随手放下了手中已经磨好的、香气扑鼻的咖啡粉,仿佛那精心准备的半成品毫不重要。然后,他自然地转过身,跟着谢溯,在一屋子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离开了茶水间。

那包价值不菲、研磨得极其细腻的咖啡粉,就这样被遗弃在咖啡机上,无人理会,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解。

季林懿跟着谢溯穿过走廊,能感觉到沿途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过来,探究、好奇、震惊、了然……他不在意,甚至觉得有点无聊生活里难得的趣味。

谢溯的顶层办公室依旧保持着那种高效、冷硬、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情感投射的风格,巨大的办公桌,多屏显示器,冰冷的金属与深色木材。但角落里多了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上面有时会放着一两本季林懿可能感兴趣的书籍或杂志——这是谢溯不动声色的妥协与安排。

午餐已经摆放在内侧休息区的小餐桌上,是从季林懿偏爱的一家私房菜馆准时送来的,菜品精致,温度刚好。

“怎么想到来这边?”谢溯替他拉开椅子,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仔细地描摹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他知道父亲旧案毫无进展是季林懿心头最沉重的枷锁,连带对什么都意兴阑珊。主动来公司,算是他近期难得的“外向”活动。

“家里呆腻了,换个地方发呆。”季林懿坐下,拿起筷子,语气平淡无波,“顺便听听,外面的故事编到什么版本了。”

谢溯给他盛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版本挺多。”季林懿夹了块排骨,慢条斯理,“说我被你架空的,说我归隐田园的,还有说我为爱远走欧洲,你在这里痴心守候的。”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谢溯一眼,“最后一个,好像还挺受欢迎。”

谢溯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耳根隐隐泛红,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嘟囔:“……也不算全错。” 他把汤碗推过去,“喝汤。”

季林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接过汤碗,安静地喝了几口。温暖的汤汁带着食材本身的鲜美,确实抚慰人心。

“欧洲那边……还是没消息?”谢溯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语气小心翼翼。他知道这是季林懿的禁区,轻易不敢触碰,但又无法假装不关心。

季林懿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然后继续,只是眼神里的温度褪去了些,变得有些空茫。“嗯。石沉大海。” 简单的五个字,承载了十年寻觅无果的沉重与无力感。他放下筷子,拿起水杯,“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或者……他根本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包括我。”

“不会的。”谢溯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定会有消息。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或者……我们需要换一种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措辞,“我母亲那边……还有一些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渠道,之前考虑到风险和……其他因素,没有动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暂时不用。”季林懿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决,“你母亲的人情,用一点,牵扯就深一分。现在还没到必须动用那些的时候。” 他不想让谢溯再因为他的事,去欠下凪栎雫更多、更难以偿还的“债”,那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盘根错节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难解,也让谢溯未来可能面临的选择更加被动。

谢溯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喜欢的清炒芦笋,放入他碗中。

饭后,季林懿没有离开,反而走到谢溯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摊开的行业分析报告,垂眸翻看起来。姿态放松闲适,仿佛这里是他的书房。

谢溯重新投入工作,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向沙发方向。看到季林懿安静地坐在那里,暖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侧脸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于手中的纸张……这一幕,莫名地让谢溯那颗始终高悬着、充满警惕与不安的心,一点点落到实处。这种“在场”本身,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承诺,都更能给予他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下午,陆续有几位高层进来向谢溯汇报工作。他们敲门进来,看到沙发上安静阅读的季林懿时,无一例外地都愣了一下,随即态度变得更加恭敬谨慎,汇报时的措辞也加倍斟酌,生怕哪里出错。这位前董事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与压力,即便他全程未发一言,只是偶尔在听到某个数据或趋势时,目光会略微停顿一下。

谢溯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季林懿的存在,对他是一种精神上的锚定,对下面那些心思各异、蠢蠢欲动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震慑与制衡?这或许也是季林懿默许、甚至有意为之的结果。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橙红与紫灰交织的渐变色,季林懿才放下手中那本看了大半的报告,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走了。”他对还在审阅最后一份文件的谢溯说。

谢溯立刻从文件中抬起头:“等我十分钟,这份签完,我们一起回去。”

“不用,你忙你的。”季林懿摆摆手,语气随意,“我自己随便逛逛。晚上记得回来吃饭,我出门前让阿姨炖了你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谢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挣扎,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想抓住这难得的“同行”时光。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好。路上小心,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他咽下了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让人跟着你”,尽管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季林懿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谢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才有些艰难地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的文件上,但效率明显下降了不少。他忍不住伸手拿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点开一个设置了特殊权限的定位追踪软件。屏幕上,一个代表着季林懿的、微小却清晰的光点,正平稳地移动出大厦的图标,进入地下停车场区域,片刻后,驶入代表城市主干道的流动线条中……最终,那个光点稳稳地停在了他们共同居住的那栋公寓楼下,不再移动。

谢溯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吁了出来。他将手机屏幕按灭,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办公椅背,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允许季林懿独自行动,哪怕只是在从公司到公寓这段他自以为相对“可控”的路线上,对他而言依然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考验,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适应,去尝试——不是天真地相信外面的世界绝对安全,而是尝试着去信任季林懿自身的能力与警觉,去相信季林懿会遵守他们之间那不成文的“约定”,更重要的是,去相信……季林懿会回来。

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

这是季林懿给他的、关于“关系”的新课题,也是他们之间这段扭曲而深刻的情感,想要走向一个或许不那么绝望的未来,所必须尝试踏出的、艰难而危险的一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倒悬的星河。谢溯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而忙碌的城市。

厨房里,莲藕排骨汤应该已经炖得酥烂,香气四溢。

夜晚还很长,而他们都需要时间,去学习如何在爱、恐惧、控制与放手之间,找到那条属于他们的、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往彼此的狭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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