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因为喜欢,所以主动

谢溯紧赶慢赶地处理完当天最后一项棘手的工作,几乎是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电梯门一开,他便箭步而入,一路紧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油门踩得有些急,穿梭在傍晚拥挤的车流中,超了几次车,引来几声不满的喇叭。他不在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仿佛晚一步,那个家里温暖的灯光就会熄灭,那个等待他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直到将车驶入熟悉的地下停车场,疾步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到自己所在的楼层,最终站在那扇熟悉的公寓门前,掏出钥匙,转动锁孔——门内暖黄的光晕和隐约的、令人安心的宁静感透出来时,谢溯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晚餐依旧是安静的。餐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是季林懿的手笔。谢溯吃得很香,几乎有些狼吞虎咽,不仅仅是因为饿了,更因为这是季林懿做的。他能感觉到,今天季林懿的心情似乎不错,比平时多夹了几筷子菜,还喝了两小碗汤。

但季林懿的神色却有些过于平静了。他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遮挡住了眸底真正的情绪。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眼看向谢溯,目光平和,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捉摸不透。

饭后,谢溯照例起身收拾碗筷。季林懿则在家里随意走了走,最后踱步到阳台的落地窗前,似乎想去吹吹风,消消食。

谢溯一边在水槽边冲洗碗碟,一边用余光留意着阳台的方向。他犹豫着是应该放下手里的活,陪季林懿出去走走,还是先把自己积压的一些紧急邮件处理掉。就在这时,阳台上的季林懿仿佛有所感应般,转过身来。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门,他的面容在夜色背景下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你先处理点工作吧,不用管我。晚点……我和你说点事。”

谢溯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水流冲刷着碗壁,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他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虽然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季林懿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抗拒和冰冷,甚至算得上是“原谅”了他,但那份根植于心底的、对失去的恐惧,还是让他在听到“说点事”这三个字时,不受控制地开始心慌。怕他说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话,怕这看似平静温馨的日子,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假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谢溯虽然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强迫自己处理那些堆积的邮件和报告,但心神却始终无法完全集中。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空洞而机械,目光时不时飘向虚掩的房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微凉的、带着室外寒意的空气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清冽的酒气。

季林懿不知是出去了一趟,还是在阳台吹了太久的风,身上沾染了夜深的寒气。他从背后走过来,没有开灯,就着书房窗外透进的、城市不眠的霓虹微光,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坐在椅子里的谢溯。温热的胸膛贴上谢溯微僵的脊背,带着酒气的、湿润的呼吸,细细密密地喷洒在谢溯敏感的脖颈和耳后。

谢溯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然后,他听到了季林懿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很轻,很缓,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微醺的柔软,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

“谢溯,我喜欢你。”

“啪嗒——”

一声脆响。

谢溯手中握着的、用来在平板电脑上批注的手写笔,毫无预兆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光洁的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

他整个人,从指尖到发梢,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空白的嗡鸣声,在耳内尖锐地回响。瞳孔微微放大,视线失去了焦距,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的意义,却庞大到超出了他大脑此刻的处理能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紧,发不出任何音节。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季林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和无声的震惊。他松开环抱的手臂,转到谢溯面前,双手扶住椅背两侧,稍一用力,便将带着滚轮的转椅转向了自己,迫使谢溯不得不面对着他。

卧室柔和的床头灯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季林懿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穿着柔软的米灰色家居服,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小截,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肌肤。他的脸颊似乎因为酒意或夜风,染着一点极淡的薄红,眼神却异常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潭,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令人心悸的漩涡。

他微微俯身,靠近僵坐着的谢溯,目光专注地落在谢溯因震惊而失神的脸上。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缓,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羽毛般的质感,却毫无征兆地,如同第二道惊雷,劈在谢溯已然一片混乱的耳畔:

“谢溯,我们做吧。”

谢溯眨了眨眼,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械。他的脸颊,从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晕,一直烧到脖颈。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瞳孔剧烈地颤抖着,显示出他并非没有听见,而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但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语言功能暂时失灵。

季林懿歪了歪头,看着这个呆愣愣的、仿佛灵魂出窍的谢溯,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谢溯滚烫的脸颊,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谢溯的鼻尖:“不想要吗?”

在季林懿做出一点点要后退、抽离的动作时,谢溯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季林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未散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惧的茫然。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却问出了一个让季林懿瞬间愣住的问题:

“分手炮?”

季林懿足足愣了两秒,随即,控制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越来越大,从低低的闷笑变成开怀的笑声,他笑得弯下了腰,肩膀轻轻颤抖,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季林懿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看着谢溯依旧有些懵懂又紧张的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指尖滚烫,“我看起来……像是这么无欲无求、用完就丢的人吗?”

谢溯被他笑得有些窘迫,移开目光,不敢看季林懿笑得发亮的眼睛,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委屈和不确定:“你……你以前,很怕疼的样子。每次……我总以为你其实不喜欢,只是在迁就我,或者……忍耐。”

季林懿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柔和而复杂。他想起过去那些带着偏执和不安的亲密,谢溯有时近乎粗暴的索取,而他确实常常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理的隔阂而显得僵硬甚至抗拒。

“那你又……每次都做?”季林懿轻声问。

谢溯将他拉得更近,手臂环上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家居服布料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我感受不到你。那段时间,你对我那么冷淡,像隔着冰。只有这种时候……你才会有一点反应,哪怕是疼,是抗拒,至少……是真实的。我像个疯子一样,用这种方式确认你的存在,确认……你还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承认得卑微而痛苦。

季林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他顺势坐在谢溯的腿上,抬手,温暖的掌心轻轻捧住谢溯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拂过他发红的眼尾。

“我现在也想感受你,”季林懿看着他,目光专注而坦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的邀请,“特别特别想。不是因为怕失去,也不是为了确认什么。就是……想靠近你。”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烫得谢溯浑身又是一颤。但残存的理智和根深蒂固的不安,依旧在悬崖边缘挣扎着发出警告。谢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林懿,那双总是藏着无数心思、让他既沉迷又畏惧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澈得近乎透明,里面映着他自己惶惑不安的影子。

“你确定吗?林懿哥,你真的……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不是因为可怜我?不是因为……想安慰我?或者……”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又一次的,纵容?”

谢溯还在害怕。像凪栎雫曾经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他心里的那个洞,没有被真正填满之前,他永远会紧绷着自己,永远在做着最坏的打算,用最偏激的方式去解读爱人的每一份好意,生怕那只是又一个美丽的泡沫,一触即碎。

季林懿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那里混杂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恋、深入骨髓的恐惧、小心翼翼的卑微和不堪一击的脆弱。那双眼睛,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同样因为父亲的失踪、因为多年的孤独与算计而蜷缩着的、渴望温暖又害怕受伤的灵魂。

“谢溯,”季林懿的掌心更紧地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地、一遍遍摩挲着他眼下的肌肤,仿佛要抚平那里所有的不安,“别想太多。”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我只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想主动一次。仅此而已。”

这句话,简单,直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解释。却像一把最合适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旋开了谢溯心里那道最沉重的锁。

谢溯不再追问,也不再挣扎。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许可,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顺从着最原始的本能,抬起头,主动吻住了季林懿的唇。

起初是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轻触,如同蝴蝶落在花瓣上。但在感受到季林懿没有任何抗拒、甚至微微启唇回应时,那个吻瞬间变得热烈而贪婪起来。他用力地吮吸、辗转,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他所有的气息、温度和这份突如其来的、珍贵的“喜欢”,一起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季林懿温柔地顺着他,回应着他有些笨拙却无比炽热的亲吻。他张开手臂,环抱住谢溯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密地送入这个怀抱。他尝试着,用自己或许还不够熟练、却足够真诚的爱意与接纳,去填补谢溯内心深处那个不安的空洞,给予他渴望已久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同时,他也将自己从父亲下落不明的无力感、从长久以来背负的孤独与沉重中,短暂地抽离出来,全心全意地投入这场由他主动点燃的、属于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炙热而真实的亲密交融之中。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永不疲倦的星辰。而在这个温暖的公寓里,两个曾经都游走在孤独与偏执边缘的灵魂,如同两簇在寒风中摇曳的、虚晃着的小小火苗,此刻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温暖,互相照亮,燃烧出前所未有的、真实而炽烈的光与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