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峰会
一个月后，S市行业峰会。
已然迈入冬日的S市，空气里浸透了南方特有的湿冷，灰蒙蒙的天色仿佛能拧出水来。然而，位于CBD核心的峰会会场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火热。暖气充足，灯光璀璨，西装革履的人们端着咖啡或香槟，簇拥在各个论坛门口或开放式洽谈区，交换着信息、观点与野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速运转的、属于顶级商业圈层的特有能量。
谢溯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跟在季林懿身边半步左右的距离，穿梭于这片繁华与喧嚣之中。数月历练，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季林懿处处提点、连名片递接角度都要暗自模仿的新手。他的步伐稳定，肩背舒展，目光沉静地扫过人群，快速辨识着那些需要关注的面孔。
在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伦理与商业应用的圆桌讨论外围，当一位资深投资人向季林懿提出一个关于数据隐私与商业模式创新之间平衡的尖锐问题时，谢溯在季林懿示意性的微顿后，自然而然地向前半步，以清晰、有条理的语言，结合公司最近一个海外案例的具体操作和风险规避措施，做了补充阐述。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引申到了不同法域下的监管趋势对比，用语精准，数据支撑有力。
那位投资人听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谢溯一眼，转而向季林懿笑道：“季总，这位年轻人是……？见识很到位啊。”
“我的特别助理，谢溯。”季林懿的介绍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是一种正式的背书。
很快，在下一个区块链技术应用于供应链金融的洽谈角，当对方技术负责人沉浸在过于专业的术语中时，谢溯能适时地用更商业化的语言进行“翻译”和串联，并精准地抛出几个关键的成本与效率节点问题，将话题拉回到合作可行性评估的核心。对方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赞许的表情，讨论的气氛变得更加务实和深入。
几轮下来，谢溯身边也渐渐围拢起一些人。有人是好奇这位突然出现在季林懿身边、表现亮眼的陌生面孔；有人则是确实对他刚才展现出的、兼具商业嗅觉和技术理解能力的综合素质产生了兴趣。开始有人主动向他递来名片，客气地询问：“谢先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您刚才提到的跨场景数据流动模型，我们也很关注。”
“谢助理在季总身边多久了？之前是在海外深造相关领域吗？”……
季林懿大部分时间像一座沉稳的山，放任谢溯自己去应对这些或试探、或真诚的交流。他或与更核心的圈层人物低声交谈，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展板，但余光始终笼罩着谢溯所在的小范围。只有当谢溯与某位背景复杂、以手段激进著称的基金经理深入交谈，话题无意间滑向某个尚未公开的敏感并购传闻边缘时，季林懿才仿佛恰好结束与旁人的对话，步履自然地靠近。
他并未直接打断，只是走到两人身边，同时目光平静地掠过谢溯。谢溯话语微顿，瞬间领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具体的“某家公司”引向了更宏观的“行业整合趋势分析”。季林懿则顺势接过了那位基金经理递过来的、关于另一个话题的话头，三言两语，既未冷落对方，又巧妙地将谢溯从可能越界的区域带了回来。
这种“放手”与“看护”并存的姿态，如同精准的放风筝，线始终在季林懿手中，却给予风筝足够的高度去迎风飞舞。谢溯沉浸在被信任、被认可去独立应对局面的兴奋中，每一次成功的交流、每一张新收到的名片，都像是一枚小小的勋章，证明着他的成长和价值。然而，季林懿那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介入”，又像一道无声的警铃，让他时刻保持清醒，不敢有丝毫真正的松懈或忘形。
他知道，季林懿在看着他，在评估他，也在用这种方式，继续打磨他。这份混合着信任与审视的复杂感受，让谢溯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也更加谨慎。
傍晚，一场重要的闭门洽谈结束，季林懿被几位大佬拉住叙话。谢溯先行退出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透气，顺便查看手机信息。
几条工作信息之后，夹杂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谢先生，关于贵司在城西旧改项目的某些细节，鄙人有些有趣的发现，或许您会感兴趣。方便见面聊聊吗？——一位关心您的朋友。」
谢溯眉头微蹙。城西项目是他近期跟进的，确实有些敏感环节。这短信来得蹊跷，语气看似友好，实则透着股阴恻恻的味道。是戴维？还是王哥那边的“迂回方式”？
他正思忖着如何回复，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谢溯迅速收起手机，转身，脸上已换上得体的微笑。然而，看清来人时，那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是戴维，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可能与王哥有关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质料极佳的休闲西装，气质儒雅温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正友善地看着他。
“抱歉，打扰了。请问，你是季林懿季总的助理，谢溯先生吗？”男人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有礼。
谢溯心中警惕，面上不显：“我是谢溯。您是……？”
“我姓陈，陈谨言。”男人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冒昧打扰。刚才在洽谈会上，听到你关于数据安全与商业模式结合的见解，很受启发。我正好在做相关领域的投资，想和你简单交流几句，不知是否方便？”
谢溯接过名片，快速扫了一眼——某知名外资投行的董事总经理，头衔不低。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的投资人，言辞恳切，目光坦荡。但谢溯的直觉却在报警。太巧了。偏偏在他收到那条诡异短信后出现。
“陈总您好。”谢溯礼貌回应，“谢谢您的认可。不过我现在不在空闲时间，恐怕不太方便详细交流。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者与我们公司的投资部门对接？”
他措辞谨慎，既未完全拒绝，也未轻易接招，同时抬出了公司层面作为缓冲。
陈谨言似乎并不意外，笑容依旧温和：“理解，理解。季总对下属要求严格是出了名的。” 他状似随意地提起了季林懿，目光却仔细地观察着谢溯的反应，“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又递过一张只有名字和号码的卡片，“如果有空，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对人才一向很感兴趣，也乐于提供一些……额外的机会和视野。”
“额外的机会和视野”。这个词组让谢溯心中的警铃更响了。这和那条短信的诱饵如出一辙。
“谢谢陈总美意。”谢溯接过卡片，没有多看，只是妥善收好，“我会转达给我们相关负责同事。”
陈谨言笑了笑，没再坚持，又寒暄了两句，便风度翩翩地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欣赏才华的搭讪。
谢溯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有些潮。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和手里那张私人卡片，眉头紧锁。陈谨言……这个名字，他毫无印象。是王哥那边新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遇到麻烦了？” 季林懿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谢溯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季林懿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林懿哥……”谢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短信和那张私人卡片递了过去，“刚才，有陌生人搭讪，给了这个。还有一条奇怪的短信。”
季林懿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短信内容和卡片上的名字“陈谨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覆上一层寒霜。
“陈谨言？”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谢溯心一沉：“您认识他？”
季林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机和卡片递还给谢溯，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短信不用回。卡片收好，但不要联系。这个人，离他远点。”
“他……是王哥那边的人？”谢溯追问。
季林懿沉默了片刻，才道：“算是，也不完全是。”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更显复杂。“王梓冶喜欢玩这种借力打力的把戏。陈谨言是他妻子那边的远亲，在国外背景复杂，手伸得长，胃口也大。他找上你，不会有什么好事。”
王梓冶。谢溯第一次知道王哥的全名。
“他提到了城西项目。”谢溯提醒。
“听到了。”季林懿打断他，眼神锐利，“项目的事，回去再说。记住，无论谁用什么方式接近你，提到项目、提到我、或者提到任何可能让你动摇的东西，一律无视。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了。”谢溯郑重应下。季林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严肃，这说明陈谨言的出现，可能比戴维那种小打小闹的挑衅要棘手得多。
季林懿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忽然抬手，像在车库那晚一样，用指背极快地蹭了一下他的下颌，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慌。他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季林懿收回手，语气沉稳，“峰会还有两天，跟紧我。该看的看，该学的学，其他的，不用管。”
“嗯。”谢溯点点头，因为那个细微的触碰和季林懿沉稳的话语，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
接下来的两天，谢溯果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季林懿。他再没见到陈谨言，也没再收到任何奇怪的信息。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算计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几次察觉到似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回头望去，只有攒动的人头或空荡的角落。
峰会最后一天的晚宴，气氛比前几日更显松弛，也更多了几分交际场的浮华。季林懿作为重要嘉宾，自然成为焦点。谢溯陪在他身边，应付着各色人等的寒暄。
就在季林懿被几位地方官员拉住说话时，谢溯独自走向餐台取水。刚拿起一杯苏打水，一个略带夸张的惊喜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助理？真是巧啊！”
谢溯转头，又是陈谨言。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晚礼服，金丝眼镜后的笑容无懈可击，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
“陈总。”谢溯礼貌而疏离地点头。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陈谨言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亲昵的笑意，“上次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深聊。怎么样，在S市还适应吗？季总对你……要求还是那么严格？”
他语气熟稔，仿佛真是关心后辈的长者，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谢溯与季林懿的关系和工作状态。
“谢谢陈总关心，一切都好。季总对我们要求严格，是对我们负责。”谢溯滴水不漏。
“负责是好事。”陈谨言晃着酒杯，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簇拥着的季林懿，又落回谢溯脸上，意味深长，“不过，年轻人也需要更广阔的天地和选择，对吧？一直待在一个人身边，视野容易受限，机会……也可能错过。”
他这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跳槽”或“另寻出路”了。
谢溯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陈总的意思是……？”
陈谨言笑意加深，从内袋掏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信封，飞快地塞进谢溯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一点小礼物，和我的诚意。里面有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对‘更广阔的天地’感兴趣，我们可以单独聊聊。放心，只是聊天，不涉及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
他动作极快，语气带着诱惑和不容拒绝的意味：“谢溯，你很聪明，也有能力。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更……懂得欣赏你的人。” 他说完，不等谢溯反应，便举杯示意了一下，转身融入了人群。
谢溯僵在原地，手指隔着衣料触碰到那个硬挺的信封边缘，像碰到一块烧红的炭。他下意识想掏出来扔掉，但周围人来人往，动作太大反而引人注目。
他稳了稳心神，端着水杯，面色如常地走回季林懿身边。
季林懿正结束谈话，目光落在他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未消的冷意和紧绷。“他又找你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
谢溯微微点头，低声道：“塞了个信封在我口袋，约我明天下午单独见面。”
季林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上谢溯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然后对旁边还想凑过来的人淡淡道：“抱歉，失陪一下，有点私事。”
他揽着谢溯，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侧门外的露台。
露台上夜风凛冽，吹散了厅内的喧嚣和酒气。季林懿松开手，转身面对谢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东西拿出来。”
谢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季林懿拆开，里面是一张酒店套房的门卡，和一张写着地址和时间的便签。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找死。”季林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手指用力，将门卡和便签捏得皱成一团。他抬眼看向谢溯，目光如炬，“你怎么想？”
谢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我不会去。这是陷阱。”
“知道是陷阱就好。”季林懿语气稍缓，但怒意未消，“陈谨言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喜欢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拉人下水，捏住把柄。你一旦去了，不管发没发生什么，他都有办法让你说不清。”
“我明白。”谢溯点头，后背有些发凉。他庆幸自己足够警惕，也庆幸……季林懿就在身边。
季林懿将捏烂的纸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再次看向谢溯，眼神复杂。
“谢溯，”他叫他的名字，“你现在面对的，不再是戴维那种小孩子的把戏，陈谨言是真正的毒蛇，他盯上你，是因为你在我身边，而且……”他顿了顿，“你表现出了值得他下本钱的价值。”
“是因为您。”谢溯低声说，“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不。”季林懿摇头，语气肯定，“是因为你自己。你的能力，你的潜力，还有……”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谢溯，“你对我的重要性，让他们看到了可乘之机，也看到了打击我的另一种可能。”
“我对您的……重要性？”谢溯心脏猛地一缩。
季林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开了目光，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事情我会处理。”
“您要怎么处理？”谢溯忍不住问。
季林懿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他喜欢玩阴的，我就陪他玩点更直接的。有些线，他越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转过头，看着谢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记住，任何时候，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接受任何不明来路的邀约。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谢溯应下，看着季林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和危险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信赖与悸动的情绪取代。
季林懿要为他出手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对付那条危险的毒蛇。
“走吧，回去。晚宴快结束了。”季林懿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沉稳。
两人回到宴会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溯能感觉到，季林懿周身的气场比之前更冷，偶尔扫过人群的目光，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搜寻。
晚宴散场，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
季林懿住的总统套，谢溯的房间是隔壁的行政套。在房门口，季林懿再次叫住他。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的闭幕式参加完我们就走。”
谢溯点头应下。
已然迈入冬日的S市，空气里浸透了南方特有的湿冷，灰蒙蒙的天色仿佛能拧出水来。然而，位于CBD核心的峰会会场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火热。暖气充足，灯光璀璨，西装革履的人们端着咖啡或香槟，簇拥在各个论坛门口或开放式洽谈区，交换着信息、观点与野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速运转的、属于顶级商业圈层的特有能量。
谢溯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跟在季林懿身边半步左右的距离，穿梭于这片繁华与喧嚣之中。数月历练，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季林懿处处提点、连名片递接角度都要暗自模仿的新手。他的步伐稳定，肩背舒展，目光沉静地扫过人群，快速辨识着那些需要关注的面孔。
在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伦理与商业应用的圆桌讨论外围，当一位资深投资人向季林懿提出一个关于数据隐私与商业模式创新之间平衡的尖锐问题时，谢溯在季林懿示意性的微顿后，自然而然地向前半步，以清晰、有条理的语言，结合公司最近一个海外案例的具体操作和风险规避措施，做了补充阐述。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引申到了不同法域下的监管趋势对比，用语精准，数据支撑有力。
那位投资人听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谢溯一眼，转而向季林懿笑道：“季总，这位年轻人是……？见识很到位啊。”
“我的特别助理，谢溯。”季林懿的介绍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是一种正式的背书。
很快，在下一个区块链技术应用于供应链金融的洽谈角，当对方技术负责人沉浸在过于专业的术语中时，谢溯能适时地用更商业化的语言进行“翻译”和串联，并精准地抛出几个关键的成本与效率节点问题，将话题拉回到合作可行性评估的核心。对方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赞许的表情，讨论的气氛变得更加务实和深入。
几轮下来，谢溯身边也渐渐围拢起一些人。有人是好奇这位突然出现在季林懿身边、表现亮眼的陌生面孔；有人则是确实对他刚才展现出的、兼具商业嗅觉和技术理解能力的综合素质产生了兴趣。开始有人主动向他递来名片，客气地询问：“谢先生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您刚才提到的跨场景数据流动模型，我们也很关注。”
“谢助理在季总身边多久了？之前是在海外深造相关领域吗？”……
季林懿大部分时间像一座沉稳的山，放任谢溯自己去应对这些或试探、或真诚的交流。他或与更核心的圈层人物低声交谈，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展板，但余光始终笼罩着谢溯所在的小范围。只有当谢溯与某位背景复杂、以手段激进著称的基金经理深入交谈，话题无意间滑向某个尚未公开的敏感并购传闻边缘时，季林懿才仿佛恰好结束与旁人的对话，步履自然地靠近。
他并未直接打断，只是走到两人身边，同时目光平静地掠过谢溯。谢溯话语微顿，瞬间领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具体的“某家公司”引向了更宏观的“行业整合趋势分析”。季林懿则顺势接过了那位基金经理递过来的、关于另一个话题的话头，三言两语，既未冷落对方，又巧妙地将谢溯从可能越界的区域带了回来。
这种“放手”与“看护”并存的姿态，如同精准的放风筝，线始终在季林懿手中，却给予风筝足够的高度去迎风飞舞。谢溯沉浸在被信任、被认可去独立应对局面的兴奋中，每一次成功的交流、每一张新收到的名片，都像是一枚小小的勋章，证明着他的成长和价值。然而，季林懿那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的“介入”，又像一道无声的警铃，让他时刻保持清醒，不敢有丝毫真正的松懈或忘形。
他知道，季林懿在看着他，在评估他，也在用这种方式，继续打磨他。这份混合着信任与审视的复杂感受，让谢溯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也更加谨慎。
傍晚，一场重要的闭门洽谈结束，季林懿被几位大佬拉住叙话。谢溯先行退出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透气，顺便查看手机信息。
几条工作信息之后，夹杂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谢先生，关于贵司在城西旧改项目的某些细节，鄙人有些有趣的发现，或许您会感兴趣。方便见面聊聊吗？——一位关心您的朋友。」
谢溯眉头微蹙。城西项目是他近期跟进的，确实有些敏感环节。这短信来得蹊跷，语气看似友好，实则透着股阴恻恻的味道。是戴维？还是王哥那边的“迂回方式”？
他正思忖着如何回复，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谢溯迅速收起手机，转身，脸上已换上得体的微笑。然而，看清来人时，那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是戴维，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可能与王哥有关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质料极佳的休闲西装，气质儒雅温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正友善地看着他。
“抱歉，打扰了。请问，你是季林懿季总的助理，谢溯先生吗？”男人的声音也很好听，温和有礼。
谢溯心中警惕，面上不显：“我是谢溯。您是……？”
“我姓陈，陈谨言。”男人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冒昧打扰。刚才在洽谈会上，听到你关于数据安全与商业模式结合的见解，很受启发。我正好在做相关领域的投资，想和你简单交流几句，不知是否方便？”
谢溯接过名片，快速扫了一眼——某知名外资投行的董事总经理，头衔不低。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正经的投资人，言辞恳切，目光坦荡。但谢溯的直觉却在报警。太巧了。偏偏在他收到那条诡异短信后出现。
“陈总您好。”谢溯礼貌回应，“谢谢您的认可。不过我现在不在空闲时间，恐怕不太方便详细交流。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或者与我们公司的投资部门对接？”
他措辞谨慎，既未完全拒绝，也未轻易接招，同时抬出了公司层面作为缓冲。
陈谨言似乎并不意外，笑容依旧温和：“理解，理解。季总对下属要求严格是出了名的。” 他状似随意地提起了季林懿，目光却仔细地观察着谢溯的反应，“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又递过一张只有名字和号码的卡片，“如果有空，随时可以联系我。我对人才一向很感兴趣，也乐于提供一些……额外的机会和视野。”
“额外的机会和视野”。这个词组让谢溯心中的警铃更响了。这和那条短信的诱饵如出一辙。
“谢谢陈总美意。”谢溯接过卡片，没有多看，只是妥善收好，“我会转达给我们相关负责同事。”
陈谨言笑了笑，没再坚持，又寒暄了两句，便风度翩翩地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欣赏才华的搭讪。
谢溯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有些潮。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和手里那张私人卡片，眉头紧锁。陈谨言……这个名字，他毫无印象。是王哥那边新找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遇到麻烦了？” 季林懿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
谢溯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季林懿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林懿哥……”谢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短信和那张私人卡片递了过去，“刚才，有陌生人搭讪，给了这个。还有一条奇怪的短信。”
季林懿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短信内容和卡片上的名字“陈谨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覆上一层寒霜。
“陈谨言？”他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谢溯心一沉：“您认识他？”
季林懿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机和卡片递还给谢溯，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短信不用回。卡片收好，但不要联系。这个人，离他远点。”
“他……是王哥那边的人？”谢溯追问。
季林懿沉默了片刻，才道：“算是，也不完全是。”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更显复杂。“王梓冶喜欢玩这种借力打力的把戏。陈谨言是他妻子那边的远亲，在国外背景复杂，手伸得长，胃口也大。他找上你，不会有什么好事。”
王梓冶。谢溯第一次知道王哥的全名。
“他提到了城西项目。”谢溯提醒。
“听到了。”季林懿打断他，眼神锐利，“项目的事，回去再说。记住，无论谁用什么方式接近你，提到项目、提到我、或者提到任何可能让你动摇的东西，一律无视。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了。”谢溯郑重应下。季林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严肃，这说明陈谨言的出现，可能比戴维那种小打小闹的挑衅要棘手得多。
季林懿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忽然抬手，像在车库那晚一样，用指背极快地蹭了一下他的下颌，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别慌。他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季林懿收回手，语气沉稳，“峰会还有两天，跟紧我。该看的看，该学的学，其他的，不用管。”
“嗯。”谢溯点点头，因为那个细微的触碰和季林懿沉稳的话语，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
接下来的两天，谢溯果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季林懿。他再没见到陈谨言，也没再收到任何奇怪的信息。但那种被暗中窥视、算计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几次察觉到似乎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回头望去，只有攒动的人头或空荡的角落。
峰会最后一天的晚宴，气氛比前几日更显松弛，也更多了几分交际场的浮华。季林懿作为重要嘉宾，自然成为焦点。谢溯陪在他身边，应付着各色人等的寒暄。
就在季林懿被几位地方官员拉住说话时，谢溯独自走向餐台取水。刚拿起一杯苏打水，一个略带夸张的惊喜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助理？真是巧啊！”
谢溯转头，又是陈谨言。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晚礼服，金丝眼镜后的笑容无懈可击，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
“陈总。”谢溯礼貌而疏离地点头。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陈谨言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亲昵的笑意，“上次匆匆一别，还没来得及深聊。怎么样，在S市还适应吗？季总对你……要求还是那么严格？”
他语气熟稔，仿佛真是关心后辈的长者，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谢溯与季林懿的关系和工作状态。
“谢谢陈总关心，一切都好。季总对我们要求严格，是对我们负责。”谢溯滴水不漏。
“负责是好事。”陈谨言晃着酒杯，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簇拥着的季林懿，又落回谢溯脸上，意味深长，“不过，年轻人也需要更广阔的天地和选择，对吧？一直待在一个人身边，视野容易受限，机会……也可能错过。”
他这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暗示“跳槽”或“另寻出路”了。
谢溯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陈总的意思是……？”
陈谨言笑意加深，从内袋掏出一个更小巧精致的信封，飞快地塞进谢溯西装外套的口袋里。“一点小礼物，和我的诚意。里面有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对‘更广阔的天地’感兴趣，我们可以单独聊聊。放心，只是聊天，不涉及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
他动作极快，语气带着诱惑和不容拒绝的意味：“谢溯，你很聪明，也有能力。值得更好的平台，和更……懂得欣赏你的人。” 他说完，不等谢溯反应，便举杯示意了一下，转身融入了人群。
谢溯僵在原地，手指隔着衣料触碰到那个硬挺的信封边缘，像碰到一块烧红的炭。他下意识想掏出来扔掉，但周围人来人往，动作太大反而引人注目。
他稳了稳心神，端着水杯，面色如常地走回季林懿身边。
季林懿正结束谈话，目光落在他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未消的冷意和紧绷。“他又找你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
谢溯微微点头，低声道：“塞了个信封在我口袋，约我明天下午单独见面。”
季林懿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上谢溯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然后对旁边还想凑过来的人淡淡道：“抱歉，失陪一下，有点私事。”
他揽着谢溯，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宴会厅侧门外的露台。
露台上夜风凛冽，吹散了厅内的喧嚣和酒气。季林懿松开手，转身面对谢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东西拿出来。”
谢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季林懿拆开，里面是一张酒店套房的门卡，和一张写着地址和时间的便签。没有落款，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找死。”季林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手指用力，将门卡和便签捏得皱成一团。他抬眼看向谢溯，目光如炬，“你怎么想？”
谢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我不会去。这是陷阱。”
“知道是陷阱就好。”季林懿语气稍缓，但怒意未消，“陈谨言这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喜欢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拉人下水，捏住把柄。你一旦去了，不管发没发生什么，他都有办法让你说不清。”
“我明白。”谢溯点头，后背有些发凉。他庆幸自己足够警惕，也庆幸……季林懿就在身边。
季林懿将捏烂的纸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似乎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再次看向谢溯，眼神复杂。
“谢溯，”他叫他的名字，“你现在面对的，不再是戴维那种小孩子的把戏，陈谨言是真正的毒蛇，他盯上你，是因为你在我身边，而且……”他顿了顿，“你表现出了值得他下本钱的价值。”
“是因为您。”谢溯低声说，“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不。”季林懿摇头，语气肯定，“是因为你自己。你的能力，你的潜力，还有……”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谢溯，“你对我的重要性，让他们看到了可乘之机，也看到了打击我的另一种可能。”
“我对您的……重要性？”谢溯心脏猛地一缩。
季林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开了目光，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事情我会处理。”
“您要怎么处理？”谢溯忍不住问。
季林懿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他喜欢玩阴的，我就陪他玩点更直接的。有些线，他越了，就得付出代价。” 他转过头，看着谢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记住，任何时候，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接受任何不明来路的邀约。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谢溯应下，看着季林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和危险的侧脸，心中那股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信赖与悸动的情绪取代。
季林懿要为他出手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对付那条危险的毒蛇。
“走吧，回去。晚宴快结束了。”季林懿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沉稳。
两人回到宴会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溯能感觉到，季林懿周身的气场比之前更冷，偶尔扫过人群的目光，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搜寻。
晚宴散场，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
季林懿住的总统套，谢溯的房间是隔壁的行政套。在房门口，季林懿再次叫住他。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的闭幕式参加完我们就走。”
谢溯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