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年快乐，林懿哥”
这时，季林懿端着一个不小的白瓷汤锅从厨房走出来，汤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看到母亲和谢溯头挨着头，低声细语，气氛融洽得过分，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聊什么呢？”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带着一丝探究。
“聊你怎么小时候像个闷葫芦，一点都不可爱，还不如现在呢。”蔺涵清立刻恢复了常态，笑着打趣，起身去接他手里的汤锅，“小心点，我来吧，摆桌上去。”
季林懿没松手，稳稳地把汤锅端到餐厅，放在铺好的隔热垫上，然后才回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餐厅里，灯光温暖，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央是一盆热气腾腾的佛跳墙，旁边是清蒸东星斑、油焖大虾、葱烧海参、糖醋小排、八宝鸭、清炒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和点心。菜色不算多么奢华罕见，但样样精致，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常的用心和隆重。
“快坐快坐！”蔺涵清招呼着，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季林懿很自然地坐在她右手边，谢溯则被蔺涵清拉着坐在了她左手边，与季林懿相对。
“小谢，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尝尝阿姨的手艺，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蔺涵清拿起公筷，不由分说就给谢溯碗里夹了一只饱满的油焖大虾，又舀了一勺佛跳墙里的精华，“多吃点，看你瘦的。一一也是，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季林懿看着母亲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汤碗，先给母亲盛了一碗汤，然后顿了顿，也给谢溯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动作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谢谢季总。”谢溯连忙道谢。
“在家叫名字就行。”季林懿淡淡道，自己也盛了一碗，开始喝汤。
蔺涵清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席间，蔺涵清果然是气氛担当，妙语连珠，笑声不断。她讲起季林懿小时候的趣事，比如试图用逻辑跟幼儿园老师辩论为什么一定要睡午觉；比如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点着，还一脸严肃地分析火势蔓延数据；比如中学时收到情书，他非常认真地回复了一封信，指出对方信中的语法错误和逻辑问题，并附上了修改建议……
季林懿偶尔会无奈地叫她一声，试图打断，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会不由自主地放松，甚至在被母亲夸张的描述逗乐时，露出那种蔺涵清所说的、很浅很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意像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软化了他惯常冷硬的面部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生动了不少。
谢溯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蔺涵清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照顾下，在季林懿这难得松弛的状态感染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谈起自己公司创业初期的一些趣事和窘境，谈起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客户，也适当回应着蔺涵清关于他家乡、爱好的询问。气氛温馨而融洽，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作为热闹的背景音，窗外偶尔传来远处依稀的鞭炮声，屋内是碗筷轻碰、笑语晏晏。
这一刻，谢溯真的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来做客的“外人”，而是这个温暖家庭的一份子。
饭后，蔺涵清坚决不让两人帮忙收拾。“去去去，看你们的电视去，一年到头也就这天我能有点成就感，别剥夺我的乐趣。”她将他们“赶”到客厅，自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
春晚已经进行到歌舞类节目密集的时段，热闹非凡。季林懿和谢溯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足以再坐一个人的礼貌距离。电视屏幕的光影变幻，映在两人脸上。
空气里飘荡着洗洁精的淡淡清香和水果的甜香，混合着残留的饭菜香气，构成一种独属于除夕夜的、慵懒而满足的氛围。
“我妈话比较多。”季林懿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谢溯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苹果，闻言侧头看他。“没有，阿姨很好，很热情，也很有趣。”他真心实意地说。有趣，而且智慧。他在心里补充。
“嗯。”季林懿应了一声，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稍稍调低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数据：“她好像……挺喜欢你。”
谢溯心头猛地一跳，那块苹果停在嘴边。他侧过头，更仔细地看向季林懿。季林懿的侧脸在电视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熟悉的、有些疏离的弧度。但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的事实——就像他说“今天股市涨了”或者“这个项目数据有异常”一样。
可越是这种平淡，越让谢溯心里翻腾。他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用玩笑般的语气试探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讨喜？长辈好像都挺喜欢我这款的。”他刻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季林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客厅顶灯没有全开，只有几盏氛围灯和电视的光源，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谢溯这个玩笑式的理由。
“可能吧。”几秒钟后，他给出了结论，然后又转回头去看电视，仿佛这个课题已经研究完毕。
谢溯被他这副认真思考“讨喜原因”的呆萌样子弄得心里痒痒的，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他想起了蔺涵清传授的“第三招”——逗逗他。
玩心顿起，夹杂着一丝想要验证“秘籍”效果，以及更深处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屏住呼吸，趁着电视里一个喧闹的歌舞节目达到高潮，观众席爆发出热烈掌声和欢呼时，身体微微向季林懿那边倾斜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甚至能闻到季林懿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清晰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也挺讨喜的。”
说完，他立刻坐正身体，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视屏幕，假装被节目吸引，心脏却像是刚刚跑完百米冲刺，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耳根和后颈的热度迅速蔓延开来。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句话近乎调戏，完全超出了他们之间现有的关系边界。
季林懿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立刻转过头，身体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只是那双盯着电视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他像是CPU过载的机器，正在处理这句突如其来的、不符合任何已知社交礼仪模板、也不属于工作语境的话语。
几秒钟的凝固后，他才缓缓地、有些迟滞地转过头，看向谢溯。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困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幻听，或者在解析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和意图。
谢溯强作镇定，目视前方，甚至刻意地跟着电视里的音乐节奏轻轻点了下头，演技拙劣。他能感觉到季林懿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灼热而带着审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视音效淹没的……气音。
是笑声。
谢溯猛地转过头。
季林懿已经侧回了头，继续看着电视。但谢溯用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就在那一瞬间，季林懿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非常微小、却绝对存在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淡漠的笑，也不是被母亲逗乐时那种无奈的笑。那是一个更私人的、更放松的，甚至带着点……被这种幼稚把戏成功“逗到”了的、有些莞尔的笑。很浅，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但谢溯知道不是。
就像蔺涵清说的那样。他笑了。因为自己一句笨拙的、带着亲昵试探的“逗弄”。
一股巨大的、酥麻的暖流从心臟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跋涉了许久，终于窥见一处绝美风景的惊喜；又像是小心翼翼捧着的易碎品，得到了期待的回应。满足感、甜蜜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原来，打开季林懿的另一面，是这样的感觉。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不需要精心策划的浪漫，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笨拙的、带着温度与亲近的“直球”，就能触碰到那冷硬外壳下，柔软而真实的、甚至有点呆萌的内里。
季林懿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他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罕见地透出一丝不自在。他没有再看谢溯，但周身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
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用饱满的热情送上新年祝福。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零星地炸开几朵烟花，瞬间的光亮划破黑暗，又迅速湮灭。
蔺涵清收拾完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两杯温热的牛奶走出来。“没聊什么吗？这么安静。”她笑眯眯地把牛奶分别递给两人，“喝点牛奶，助眠。守岁也不用硬熬，困了就睡。”
“谢谢阿姨。”谢溯接过，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
“妈，你也早点休息。”季林懿说。
“知道知道，我看完这个小品就去睡。”蔺涵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裹了裹身上的披肩，目光在儿子和谢溯之间不动声色地流转，眼底尽是了然和欣慰的笑意。
快到零点时，城市各个角落隐约传来倒计时的声音，电视里更是沸反盈天。当新年钟声敲响，主持人激动地喊出“新年快乐”时，蔺涵清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张开手臂：“新年快乐！我的孩子们！”
季林懿站起身，轻轻拥抱了母亲：“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谢溯也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蔺涵清却已经笑着也拥抱了他一下，很轻，但充满温暖：“小谢，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谢谢阿姨，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谢溯真诚地说。
季林懿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谢溯拥抱，目光沉静。当谢溯看过来时，他微微颔首，声音在喧嚣的电视声中依然清晰：“新年快乐，谢溯。”
“新年快乐，林懿哥。”
---
守岁过后，蔺涵清便催着他们去休息。“客房都准备好了，浴室用品都是新的，在柜子里。小谢，缺什么就跟一一说，或者直接找我。晚安啦！”
“晚安，阿姨。”
客房果然就在季林懿卧室的隔壁。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舒适温馨，床品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谢溯洗漱完毕，躺在陌生的床上，却丝毫没有认床的不适。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今晚的笑语，眼前晃动着季林懿那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他拿出手机，看到许多新年祝福信息，一一回复。最后，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备注为“季林懿”的对话框。犹豫片刻，他输入：“谢谢今晚的邀请，阿姨的手艺真好，也很开心。晚安。”
消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几秒后，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下，然后又显示。
最终，回复过来了，只有两个字：“晚安。”
简洁一如往常。但谢溯看着这两个字，却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季林懿或许也刚刚放下手机，或许正看着窗外的新年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和的。
这一夜，谢溯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漂泊的孤寂，只有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一个转瞬即逝却刻印心底的浅笑。
“聊你怎么小时候像个闷葫芦，一点都不可爱，还不如现在呢。”蔺涵清立刻恢复了常态，笑着打趣，起身去接他手里的汤锅，“小心点，我来吧，摆桌上去。”
季林懿没松手，稳稳地把汤锅端到餐厅，放在铺好的隔热垫上，然后才回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吃饭。”
餐厅里，灯光温暖，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央是一盆热气腾腾的佛跳墙，旁边是清蒸东星斑、油焖大虾、葱烧海参、糖醋小排、八宝鸭、清炒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凉菜和点心。菜色不算多么奢华罕见，但样样精致，色香味俱全，充满了家常的用心和隆重。
“快坐快坐！”蔺涵清招呼着，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季林懿很自然地坐在她右手边，谢溯则被蔺涵清拉着坐在了她左手边，与季林懿相对。
“小谢，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尝尝阿姨的手艺，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蔺涵清拿起公筷，不由分说就给谢溯碗里夹了一只饱满的油焖大虾，又舀了一勺佛跳墙里的精华，“多吃点，看你瘦的。一一也是，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季林懿看着母亲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汤碗，先给母亲盛了一碗汤，然后顿了顿，也给谢溯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动作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谢谢季总。”谢溯连忙道谢。
“在家叫名字就行。”季林懿淡淡道，自己也盛了一碗，开始喝汤。
蔺涵清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席间，蔺涵清果然是气氛担当，妙语连珠，笑声不断。她讲起季林懿小时候的趣事，比如试图用逻辑跟幼儿园老师辩论为什么一定要睡午觉；比如第一次下厨差点把厨房点着，还一脸严肃地分析火势蔓延数据；比如中学时收到情书，他非常认真地回复了一封信，指出对方信中的语法错误和逻辑问题，并附上了修改建议……
季林懿偶尔会无奈地叫她一声，试图打断，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会不由自主地放松，甚至在被母亲夸张的描述逗乐时，露出那种蔺涵清所说的、很浅很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意像是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软化了他惯常冷硬的面部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生动了不少。
谢溯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蔺涵清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照顾下，在季林懿这难得松弛的状态感染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他谈起自己公司创业初期的一些趣事和窘境，谈起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客户，也适当回应着蔺涵清关于他家乡、爱好的询问。气氛温馨而融洽，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作为热闹的背景音，窗外偶尔传来远处依稀的鞭炮声，屋内是碗筷轻碰、笑语晏晏。
这一刻，谢溯真的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来做客的“外人”，而是这个温暖家庭的一份子。
饭后，蔺涵清坚决不让两人帮忙收拾。“去去去，看你们的电视去，一年到头也就这天我能有点成就感，别剥夺我的乐趣。”她将他们“赶”到客厅，自己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忙碌。
春晚已经进行到歌舞类节目密集的时段，热闹非凡。季林懿和谢溯并排坐在长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足以再坐一个人的礼貌距离。电视屏幕的光影变幻，映在两人脸上。
空气里飘荡着洗洁精的淡淡清香和水果的甜香，混合着残留的饭菜香气，构成一种独属于除夕夜的、慵懒而满足的氛围。
“我妈话比较多。”季林懿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谢溯从果盘里叉起一块苹果，闻言侧头看他。“没有，阿姨很好，很热情，也很有趣。”他真心实意地说。有趣，而且智慧。他在心里补充。
“嗯。”季林懿应了一声，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稍稍调低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数据：“她好像……挺喜欢你。”
谢溯心头猛地一跳，那块苹果停在嘴边。他侧过头，更仔细地看向季林懿。季林懿的侧脸在电视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出熟悉的、有些疏离的弧度。但他的语气，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的事实——就像他说“今天股市涨了”或者“这个项目数据有异常”一样。
可越是这种平淡，越让谢溯心里翻腾。他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用玩笑般的语气试探道：“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讨喜？长辈好像都挺喜欢我这款的。”他刻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季林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客厅顶灯没有全开，只有几盏氛围灯和电视的光源，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谢溯这个玩笑式的理由。
“可能吧。”几秒钟后，他给出了结论，然后又转回头去看电视，仿佛这个课题已经研究完毕。
谢溯被他这副认真思考“讨喜原因”的呆萌样子弄得心里痒痒的，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他想起了蔺涵清传授的“第三招”——逗逗他。
玩心顿起，夹杂着一丝想要验证“秘籍”效果，以及更深处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屏住呼吸，趁着电视里一个喧闹的歌舞节目达到高潮，观众席爆发出热烈掌声和欢呼时，身体微微向季林懿那边倾斜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甚至能闻到季林懿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清晰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你也挺讨喜的。”
说完，他立刻坐正身体，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视屏幕，假装被节目吸引，心脏却像是刚刚跑完百米冲刺，在胸腔里狂野地擂动，耳根和后颈的热度迅速蔓延开来。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句话近乎调戏，完全超出了他们之间现有的关系边界。
季林懿明显地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立刻转过头，身体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只是那双盯着电视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他像是CPU过载的机器，正在处理这句突如其来的、不符合任何已知社交礼仪模板、也不属于工作语境的话语。
几秒钟的凝固后，他才缓缓地、有些迟滞地转过头，看向谢溯。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困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幻听，或者在解析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和意图。
谢溯强作镇定，目视前方，甚至刻意地跟着电视里的音乐节奏轻轻点了下头，演技拙劣。他能感觉到季林懿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灼热而带着审视。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电视音效淹没的……气音。
是笑声。
谢溯猛地转过头。
季林懿已经侧回了头，继续看着电视。但谢溯用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就在那一瞬间，季林懿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非常微小、却绝对存在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礼节性的、淡漠的笑，也不是被母亲逗乐时那种无奈的笑。那是一个更私人的、更放松的，甚至带着点……被这种幼稚把戏成功“逗到”了的、有些莞尔的笑。很浅，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但谢溯知道不是。
就像蔺涵清说的那样。他笑了。因为自己一句笨拙的、带着亲昵试探的“逗弄”。
一股巨大的、酥麻的暖流从心臟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跋涉了许久，终于窥见一处绝美风景的惊喜；又像是小心翼翼捧着的易碎品，得到了期待的回应。满足感、甜蜜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原来，打开季林懿的另一面，是这样的感觉。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不需要精心策划的浪漫，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笨拙的、带着温度与亲近的“直球”，就能触碰到那冷硬外壳下，柔软而真实的、甚至有点呆萌的内里。
季林懿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他轻咳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罕见地透出一丝不自在。他没有再看谢溯，但周身那种惯常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
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用饱满的热情送上新年祝福。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零星地炸开几朵烟花，瞬间的光亮划破黑暗，又迅速湮灭。
蔺涵清收拾完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两杯温热的牛奶走出来。“没聊什么吗？这么安静。”她笑眯眯地把牛奶分别递给两人，“喝点牛奶，助眠。守岁也不用硬熬，困了就睡。”
“谢谢阿姨。”谢溯接过，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
“妈，你也早点休息。”季林懿说。
“知道知道，我看完这个小品就去睡。”蔺涵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裹了裹身上的披肩，目光在儿子和谢溯之间不动声色地流转，眼底尽是了然和欣慰的笑意。
快到零点时，城市各个角落隐约传来倒计时的声音，电视里更是沸反盈天。当新年钟声敲响，主持人激动地喊出“新年快乐”时，蔺涵清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张开手臂：“新年快乐！我的孩子们！”
季林懿站起身，轻轻拥抱了母亲：“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谢溯也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蔺涵清却已经笑着也拥抱了他一下，很轻，但充满温暖：“小谢，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谢谢阿姨，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谢溯真诚地说。
季林懿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谢溯拥抱，目光沉静。当谢溯看过来时，他微微颔首，声音在喧嚣的电视声中依然清晰：“新年快乐，谢溯。”
“新年快乐，林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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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过后，蔺涵清便催着他们去休息。“客房都准备好了，浴室用品都是新的，在柜子里。小谢，缺什么就跟一一说，或者直接找我。晚安啦！”
“晚安，阿姨。”
客房果然就在季林懿卧室的隔壁。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舒适温馨，床品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谢溯洗漱完毕，躺在陌生的床上，却丝毫没有认床的不适。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今晚的笑语，眼前晃动着季林懿那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他拿出手机，看到许多新年祝福信息，一一回复。最后，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备注为“季林懿”的对话框。犹豫片刻，他输入：“谢谢今晚的邀请，阿姨的手艺真好，也很开心。晚安。”
消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几秒后，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下，然后又显示。
最终，回复过来了，只有两个字：“晚安。”
简洁一如往常。但谢溯看着这两个字，却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季林懿或许也刚刚放下手机，或许正看着窗外的新年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平和的。
这一夜，谢溯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漂泊的孤寂，只有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一个转瞬即逝却刻印心底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