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

时间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流淌,缓慢得近乎凝滞。谢溯没有开灯,任由冬日午后本就短暂的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从四面八方侵蚀进来,将房间里的家具、摆设,连同他一起,逐渐吞没在浓重而寒冷的阴影里。

他依旧站在窗前,像一个被遗留在谜题现场的囚徒,徒劳地揣测着那个握有钥匙的人,何时才会归来,又会带来怎样的答案。

晚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窗户,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谢溯依旧固执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阅读灯在角落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早已进入休眠状态,屏幕一片漆黑。旁边散落着几份已经处理完毕的文件,签字笔规整地放在一旁。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细微却持续的“滴答”声。

公务早已处理完毕,连明天、后天的预案都做了好几版。家里也被他里里外外收拾得纤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所有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连绿植的叶子都擦拭得油亮。

可他还是没等到那人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像钝刀割肉。七点,八点,九点……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提示。

谢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他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闭上眼睛。黑暗中,各种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

季林懿平静说“见个朋友”时的侧脸,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玄关那声清脆的关门声,还有更早之前,那些照片上他和别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短信里刺眼的“至交”二字。

他不是非要掌控季林懿的一切。他只是……想要一点信任,一点对他敞开心扉的意愿,一点能参与他生活的资格,一点能证明自己在他心中占据着哪怕微小却独特位置的迹象。

可季林懿在感情方面,吝啬得近乎残酷。那坚硬冰冷的外壳,才因为高烧和脆弱,向他打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透出一点内里的柔软和依赖,转眼间,便又被他亲手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甚至关得更紧。

为什么呢?

大半年的朝夕相处,小心翼翼的靠近,竭尽全力的了解和支持,甚至……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发生了。他还带自己去见了蔺阿姨,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他以为,这至少意味着自己在他生命里,已经不仅仅是“谢溯”,不仅仅是“溯光科技的创始人”,不仅仅是“蔺阿姨拜托照顾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至少拥有了分享他部分秘密、分担他部分重负的资格。

可原来,还是没有吗?

他真的差劲到这种地步吗?差劲到让季林懿连多依赖他一点点,多信任他一点点,都不愿意?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从脚底漫起,瞬间淹没了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呼吸。那是一种混杂着挫败、委屈、茫然和深刻自我怀疑的情绪,沉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眼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热、发酸。

谢溯猛地睁开眼睛,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向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可是没有用。

温热的液体迅速积聚,冲破了他长久以来紧绷的防线。第一滴眼泪滚落,沿着太阳穴滑入鬓角,留下冰凉的湿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谢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他抬起手,用手臂遮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隔这突如其来的、可耻的脆弱。

这是自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后,谢溯第一次哭。

不是那种发泄式的嚎啕大哭,而是更沉默、更汹涌、也更伤筋动骨的泪流。

以前不是没有经历过更难的时候。

被势利的亲戚刁难排挤时,他没哭。

在繁重的学业和兼职工作中挣扎求生,累到站着都能睡着时,他没哭。

被高昂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得喘不过气,深夜打着好几份工,看着账户里寥寥无几的余额时,他没哭。

接二连三遭遇挫折,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租住的小屋又被小偷光顾,偷走了仅有的值钱家当和存了好久的学费时,他坐在一片狼藉中,也没哭。

甚至后来,辗转得知生母尚在人世,却因为他是“不被期待的错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而拒绝相认时,他独自走在陌生城市冰冷的街头,不知该往何处去,感觉整个世界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时……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苦楚、委屈、不甘和孤独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用沉默和更拼命的努力去对抗生活的一切不公。眼泪是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可季林懿……

季林懿真是好本事。

他只是用他的沉默,用他的若即若离,用他那扇永远对他关闭的心门,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用这么多年筑起的所有坚强堡垒。

泪水浸湿了手臂的布料,带来冰凉的触感。谢溯没有去擦,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任由情绪如失控的列车般冲撞、倾泻。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和胸腔里空荡荡的钝痛。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维持着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浅眠。

---

凌晨四点左右,玄关处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开门声。

钥匙转动,门锁开启,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两个人。

谢溯在睡梦中蹙了蹙眉,没有立刻醒来。

脚步声来到客厅,在沙发前停住。昏暗的光线中,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的谢溯。

“啧啧啧,”一个陌生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轻佻感叹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入谢溯朦胧的意识,“看这小可怜模样儿……是在等你回来?你没和他解释清楚?”

是季林懿的声音回答,同样压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懊恼:“我说了我是去见朋友,早上吃早餐的时候特意等他的时候说的。”

“见的什么朋友?”那个陌生声音追问,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

短暂的沉默。季林懿没有说话。

“呐呐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陌生声音带着笑意,却一针见血,“人家小朋友被你瞒着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肯说,一直搞个假想敌在他心里晃悠,你背着他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他哪里会知道?肯定就会胡思乱想啊。你个笨木头。”

“这不是带你回来见见了吗?”季林懿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强自辩解。

“难道不是我主动提出,并且死缠烂打,你才勉强同意让我来‘参观’一下的吗?”陌生声音毫不留情地揭穿,笑意更浓。

季林懿语塞,过了几秒,才有些生硬地低声说:“你别吵。”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恼羞成怒的情绪。

脚步声靠近。谢溯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下,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是季林懿。

接着,一双手臂小心翼翼地探到他身下和膝弯。动作很轻,带着明显的生疏和试探,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用力,也不知道该抱多紧。谢溯能感觉到那双手臂在微微发抖,显然支撑他的体重对缺乏经验的人来说有些吃力。

季林懿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这个认知让谢溯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被抱起来,身体悬空,然后被稳稳地、一步一步地抱离客厅,走上楼梯。

季林懿的怀抱并不算特别舒适,姿势有些僵硬,步伐也因不熟练而略显滞涩。但他抱得很稳,也很小心,仿佛怀里是极易碎裂的珍宝。

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季林懿抱着他走进去,小心地将他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床垫微微下陷,传来熟悉的触感。谢溯没有睁开眼,却能感觉到季林懿并没有立刻离开。

片刻后,细微的脚步声去了浴室,很快又回来。温热的、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是浸了温水的柔软毛巾,正在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干涸的泪痕。

这个触感太明显,也太温柔,与他记忆中那个疏离冷漠的季林懿截然不同。

谢溯终于无法再假装下去。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季林懿正在为他擦脸的那只手腕。

动作顿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溯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朦胧。季林懿蹲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块一次性洗脸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清晰的错愕、一丝慌乱,以及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在昏黄的光线里蔓延,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最终还是季林懿先败下阵来。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自然的轻柔:“……很困吗?是不是等很久了?再多睡会儿吧。”

谢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抓着他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声音因为哭过和刚醒而有些沙哑:“几点了?”

季林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四点七个字。”

谢溯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不是他常住的那间客房,而是季林懿的主卧。深色的床品,简洁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季林懿身上惯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

“你睡吗?”谢溯问,手指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季林懿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空着的大片位置,目光重新锁住季林懿的眼睛,“一起睡吗?”

季林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的眼神闪烁,似乎有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快速翻腾,最终却只化成了一句有些磕绊的、语无伦次的解释:“我……你睡,我还有……会议准备没做完,早上七点的会。妈……蔺阿姨,让你监督我的……但是没做完,等我做完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他好像被自己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困住了,窘迫得几乎要熟透。

看着他这副罕见的手足无措的模样,谢溯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和暖意。那股持续了整晚的、尖锐的疼痛和委屈,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我不困,”谢溯说,声音平静了些,“反正就快五点了,睡不睡都一样。”

季林懿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他看了看谢溯依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谢溯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执拗、却也格外脆弱的眼睛。

最终,像是被那眼神里某种东西触动,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也放弃了那拙劣的借口。

“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飘向别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示弱的坦白,“我有个朋友……想见见你。就今天下午我见的那个朋友。他算是从小玩到大,到现在还留在国内、能说上几句话的,就剩他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指向明确的“朋友”身份,而不是一个模糊的、引人无限猜疑的影子。

谢溯闭了闭眼。

那一刻,胸膛里那颗摇晃不定、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支点,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实处。虽然落点依旧不甚安稳,但至少,不再是悬空的、无依无靠的恐慌。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冰冷和尖锐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好,”他说,“可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