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黑暗中的期盼

谢溯简单地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跟着季林懿下了楼。

客厅的灯被调亮了些。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起来比季林懿年长几岁,穿着款式时髦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两粒扣子。他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饶有兴味的笑意,打量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两人。他手里原本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在看到谢溯跟在季林懿身后出现时,动作极快地将那东西往旁边一丢——那是一个抱枕,谢溯认得,是他晚上在客厅常靠的那个,此刻上面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抱枕差点掉在地上,男人手忙脚乱地捞了一下,才险险接住,顺势塞到了沙发角落,动作行云流水,脸上却瞬间挂上了更加灿烂、甚至有点夸张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点小慌乱从未发生。

“哟,”男人开口,声音是刚才谢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个,带着调侃和熟稔,“舍得放下你那个……‘小朋友’了?”他的目光在季林懿和谢溯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溯脸上。

当祁戚与谢溯对视时,那双狐狸眼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祁戚其实有点近视,但平时不爱戴眼镜,此刻看不太清谢溯脸上的具体神情。然而,谢溯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紧绷的、带着强烈戒备和未消的怒意与占有欲的气场,却让祁戚立刻感受到了。

啧,有点凶啊。祁戚心里想着,面上笑容却不变,反而更想仔细看看这只被季林懿形容过的、“凶起来像疯狗”的狼崽,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

“谢溯,”季林懿走到两人中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为他们介绍,“这是我朋友,祁戚。”然后看向祁戚,示意他收敛点,“祁戚,这是谢溯。”

祁戚笑着挥了挥手,姿态放松:“我对你可不算陌生哦,溯光科技的创始人,年轻有为,久仰大名。”

谢溯的目光在祁戚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但得体:“你好,我叫谢溯。”

简单的介绍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季林懿站在两人之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引导这场他主动促成、却又并不擅长的“会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些许无措。

祁戚将他的窘态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却率先打破了沉默,目标明确地转向谢溯,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有点冒犯的问题:“听说你一直住在阿懿这里?还没自己的房产吗?”

谢溯眼神微冷,但回答得很平静:“蔺阿姨托我照顾他。”言下之意,住在这里是受人之托,是职责所在。

“哦~”祁戚拖长了调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蔺阿姨托你来,你就住这了啊?”他的目光在谢溯和季林懿之间扫了个来回,带着暧昧的探究。

“嗯,”谢溯面不改色,甚至顺势将话题带向另一个方向,隐隐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林懿哥总是不注意休息,熬夜加班,上次还因此发高烧进了医院,所以蔺阿姨让我监督他早点睡觉。”

祁戚挑了挑眉,似乎对谢溯这直白又带着刺的回答颇感意外,也觉有趣。

战况一时有些焦灼。

祁戚习惯了插科打诨、调侃试探的说话方式,而谢溯因为对他抱有先入为主的敌意,每个回答都一板一眼,严谨克制,却又暗藏机锋,不忘强调自己和季林懿之间“被托付”的亲密关系。

季林懿在一旁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感情上的暗流涌动的言语交锋,尤其是当话题隐隐围绕着他自己时。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打了祁戚胳膊一下,带着点警告意味:“你好好说话。”

祁戚“嘶”了一声,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撇嘴道:“去去去,你个愣木头懂什么?你不是还有早七的会议文件没准备好吗?做你的工作去吧,别在这儿碍事。”他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显然是想和谢溯单独聊聊。

季林懿愣了一下,看向谢溯。谢溯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季林懿这才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或者说找到了解脱的出口,低声说了句“那我上去了”,便转身走向楼梯,去了三楼的书房。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带着点逃离现场的意味。

等到季林懿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客厅里只剩下谢溯和祁戚两人。

谢溯脸上的礼貌性表情瞬间褪去,眼神冷了下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祁戚,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从小玩到大?”语气里的质疑和隐隐的敌意并未完全消散。

祁戚被他这变脸速度气笑了,也不装了,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靠:“你还真是如他所说的,够‘凶’。”

谢溯眼神微凝:“凶?”

“对啊,”祁戚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阿懿说,你可凶可凶了,让我见你的时候,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没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不要靠近你这条……”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谢溯瞬间冷下来的眼神,才笑着吐出最后两个字,“疯狗。”

谢溯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咔吧作响,盯着祁戚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手里的杯子打翻。

祁戚却毫不在意,依旧悠哉地嘬着水,姿态放松得仿佛在自己家。“我跟阿懿确实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我和他联系是最少的那个。我一向随意风流,爱玩爱闹,他们那几个,个个都是正儿八经的‘正经人’,嫌我太闹腾,不乐意总跟我混一块儿。”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狐狸眼眯起,闪烁着狡黠而锐利的光,看着谢溯:“我查到点有趣的事,关于你的,要听吗?”

谢溯眼神一凛,寒意瞬间弥漫:“不需要。”

“不听?不听我也要讲。”祁戚的玩心显然被挑了起来,或者说,他本就是带着目的来的,“你生母,最近好像动静不小,在物色合适的继承人。”

谢溯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冰冷,像出鞘的利刃,直刺向祁戚。

祁戚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寒意,依旧笑着,语气却正经了几分:“放心,这事儿阿懿不知道。他一向懒得理会这些酒会饭局上的八卦流言,也从不关心这些。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的事,接下来可能会让你忙得焦头烂额。而阿懿……”

他顿了顿,看着谢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阿懿从不是会主动关心人、过问别人私事的性子。他更习惯一个人走走停停,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处理他自己的事情。他不会太在意身后或者身前有谁,除非那人强行闯入他的视线,或者,他自己愿意把那人纳入他的世界。”

“我把阿懿支开,也是想单独和你说几句心里话。”祁戚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难得显得认真了些,“你见过蔺阿姨了,应该也能感觉到阿懿性格的大致轮廓。他在感情方面……很钝,很多时候,他会选择嘴硬,或者干脆沉默,把问题丢给你,让你去猜。这种性子,说实话,有点恶劣。你猜不到,他会不开心,觉得你不懂他;你猜到了,他可能也会不开心,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没有安全感。”

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他甚至……可能不太清楚‘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次,他莫名其妙跑来酒吧找到我,就那么直直地走过来,坐下,然后特严肃、特诡异地看着我,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祁戚模仿着季林懿当时那种认真又困惑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那时候正喝得有点上头,随口就甩了句文艺兮兮的话搪塞他:‘爱是常觉亏欠,是患得患失。’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还真就坐在那儿,皱着眉,认认真真地开始想,你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符不符合这句话。是不是很逗?”

谢溯听着,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次他再找我,还是为了你们俩的事。”祁戚继续道,“他觉得你很奇怪,态度总是忽近忽离的,让他捉摸不透。他想示弱,又怕你觉得这是可以拿捏他的手段。但其实……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该怎么表达。他只知道,某些时候稍微放软一点态度,你好像会高兴一点,也会……更主动地靠近他一点。”

祁戚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叙述往事般的温和:“你知道吗?阿懿小时候有个习惯,生病了,或者难过了,一定要蔺阿姨或者季叔叔亲他一下,他说这样他会心情好,病就好得快。小时候他可黏人了,特别喜欢讨抱抱,每次出门见客,别的小孩都是牵着大人的手,就他,非得让季叔叔抱着到处走,直到季叔叔累得说抱不动了,他才会皱着张小脸,不情不愿地牵着爸妈的手。”

“那样一个依赖大人、喜欢肢体接触、需要哄着才会听话的小孩……我们都以为他长大了也会是个软性子。”祁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和遗憾,“谁知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就突然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谁都不让碰,话也变少了,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可我觉得,他最深处的那个内核,其实没怎么变。还是那个喜欢温暖拥抱、喜欢亲密接触、需要耐心哄着才会卸下心防的小孩。只是现在,他学会了用冷漠和疏离来武装自己。”

他看着谢溯,眼神真诚:“就算他现在嘴硬,话少,爱藏事,他也是会爱人,会心疼的。他只是词不达意,很容易让人误会。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请你……多担待一点。他真的很努力在学了,学怎么去爱人,怎么去表达。你有事,可以多问问他,问得多了,也许……他就愿意多说一点儿了。”

一番长长的、推心置腹的话说完,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谢溯垂着眼,很久没有说话。他消化着祁戚话语里的信息——那些关于季林懿的过去,他的笨拙,他的尝试,他深藏未变的柔软内核。

过了好一会儿,谢溯才抬起眼,看向祁戚,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瞒着我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祁戚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遮掩地摆摆手:“我只知道他好像一直在忙什么调查,具体是什么,他不说,我也不清楚。他需要瞒着所有人,包括你和蔺阿姨。但我可以保证,他的本意绝对不是欺骗,只是他觉得那是保护你们的一种方式。他没有故意要隐瞒你什么。”

“那他和那个从欧洲回来的人呢?”谢溯追问,这是他心里最后一个,也是最初的那个疙瘩。

祁戚一脸茫然:“什么欧洲回来的人?我不知道啊。他最近见的‘朋友’,除了我,还有谁从欧洲回来吗?”

看祁戚的样子不似作伪,谢溯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都排出去。

“我知道了。”谢溯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嗨,说啥呢。”祁戚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拍拍裤子站起身,“我说这些,其实也是阿懿那木头想让我帮忙转达的。他自己说不出口,又怕你总胡思乱想,两人越走越远。他想要你别那么‘奇怪’,有话直说。他也知道自己感情方面钝得很,怕自己猜错你的意思,更怕自己无意中伤了你。”

祁戚拍拍裤子,站起身来:“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们两口子的事,终究还得你们自己掰扯清楚。我要回家补觉了,这大半夜的……”

“嗯,”谢溯也站起身,“再见。”

祁戚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回头,随口丢下一句:“得,下次有空,一起出来喝一杯啊。”

“好。”

门关上,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谢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渗入,驱散着残留的夜色。

一夜的煎熬、眼泪、猜疑和等待,仿佛都随着祁戚那番话和天边渐亮的天光,慢慢沉淀下去。

前路或许依然迷雾重重,季林懿的心门或许依然难以完全叩开。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了,那扇门并非完全对他关闭。门后那个人,也在笨拙地、努力地,试图为他点亮一盏灯,哪怕那灯光微弱,路径曲折。

这就够了。

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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