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不恋帝恩》作者:吴嫣离

楔子

四月天,碧空晴好,万里无云。姑苏城内人群熙熙攘攘,一片繁荣景象。

冷清了多时的遂意苑内,也因为一个粉妆玉琢的娃儿降生而变得有了些生气。

“都快着,少爷这两日就到。把廊下那几盆少夫人最喜欢的茶花摆好,窗下擦的干净些,谁在这当口偷懒,被我发现了仔细你们的皮!”齐妈利利索索的一路从大门口吩咐进来,掀开帘子进了里间。

“少夫人,老奴已派人将小姐出世的消息送与少爷知道,小姐又生的这般惹人怜爱,老爷和夫人必定会承认您与少爷的婚事,不日就会派人来接。”她望向床上怀抱稚儿、娥眉深锁的碧清桐,软语劝慰。

“齐妈,你无需说话来宽我的心。”那人儿青葱般的小手在女儿熟睡的粉脸上婆娑,冷冷清清地落下几滴泪来。“侯门世家,岂是我一个平民女子说进就进。且我已失德,未婚产女,只怕永无出头之日。只求苍天垂怜,保我孩儿平安。”说着,她柔婉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我虽无能,也绝不坐以待毙。齐妈,你速速备齐一辆马车,安排两个妥当的丫头,收拾细软,我们明日一早就走,这遂意苑,只怕我们是住不得了。”

“少夫人,您这是从何说起?眼看就要平步青云,与少爷厮守一生,为何此时放弃?曲府三代为丞,乃朝廷股肱,小姐有了府上庇荫,也能安乐一世,现下与夫人流亡,只怕……”

“莫要多问,快快准备去吧。”碧清桐挥了挥手,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曲郎与我柔情缱绻,一往情深,我又何尝不知呢?虽有皇上赐婚,将定远侯爷家的兰韵郡主许配给他,可他一直借口躲避,事情拖了数月仍然没有接郡主过府。如今有了风儿,齐妈等以为我能母凭子贵,带着孩儿与他团聚,只怕是空欢喜一场。那定远侯权倾朝野,曲老爷本就惧他,怎敢让他知道曲郎曾经与我这个平民女子有一段过往,甚至还有一脉骨血?清桐虽出生寒微,也能些微识字断文,略知礼义廉耻。只要风儿能平安长大,与她安静度日,有何不好呢?曲郎的一片痴情,只能来生再报吧。

次日,主仆几人离开姑苏城。寻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偏僻地方过活起来。

是夜,曲老爷派出的杀手扑空而归。曲夫人念在一点骨血,劝说老爷放弃追捕。想那女子既然自己离去,必然不敢再生事端,何必再造杀孽。

第二年,曲家公子迎娶兰韵郡主。仕途青云直上,夫妻相敬如宾。

因缘

十六年后,正是天宇王朝的帝王三十而立之年。天下昌平,帝后和谐。然子息微薄,有恐愧对祖先,故,选秀天下。

丞相曲临书与夫人兰韵郡主之女曲意浓,年方十五,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早已是京中闻名的大美女,此番太后特意下了懿旨,要丞相送女待选,自然成为此次选秀的最大热门。

再有户部尚书之女李玲珑,江南织造之女甄蕴容,临安伯孙女傅瑶,天朝附属小国献上的公主慕容烟,也成四足鼎立之势。

姑苏城外的一个小村里,有间农舍。院落俨然,瓜果花木,错落有致。屋内,两位妇人正在针黹闲谈。

“清桐,话说若是当年老爷肯……如今入宫的毕竟是我们家汝风。都说那曲意浓国色天香,谁又知道我们风儿的绝世风华呢。”说话的正是齐妈。

“干娘快莫要做这等念想。一入宫门深似海,风儿这样纯良,如何在那虎狼之地立足?”碧清桐拈过一缕丝线,悠悠地在指尖缠绕。十六年来的避祸生涯,两人早已结为母女。初时是为掩人耳目,时间久了,自然是互相扶持中有了母女情深。

齐妈暗笑。风儿纯良是真,但决不简单。自己这个干女儿会这样以为,完全是中了风儿的套啦。那个丫头,少说也有一千个心眼,10个状元也未必比的上她。之所以给她娘亲这样的认知,完全是怕她担心。毕竟清桐这一生,吃了太多苦。最怕女儿出头引人怨,惟求这孩子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的生活。

那一厢,宰相府邸,却不平静。

“老爷,今日您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我兰韵决不容许我的宝贝女儿一生在后宫中凋零。皇上与皇后感情甚笃,那岚妃是怎样的手段也不用我说,还有其他娘娘一二三四五,我意儿小小年纪涉世未深,怎么能跟她们斗?弄不好,送了一条性命!”曲夫人绷着脸挺直脊背坐在宰相书房,大有一副你不同意我就在这里把椅子坐穿的派头。

曲临书头疼的望着妻子,抚着额头无可奈何:“夫人啊,如今不是我允与不允,太后可是下了旨的,我小小一个宰相,哪里能抗旨不尊呢?”这郡主真是骄横一世惯了,这当口还发脾气,如果是清桐……哎,那现下我夫妻二人该是怎样的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呢。

“老爷,您的意思是,只要不违旨抗命,您是愿意为我意儿周旋的咯?”曲夫人端起几上的茶杯,慢慢的饮,隐去眼中的一抹恨意。

“那是自然。什么你意儿,意儿也是我的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

“好!为妻等的就是这句话!姑苏城外,有女碧汝风,年十六,秀外慧中。今日为妻就成全了老爷,将您这遗落在外多年的女儿接回曲家,好让她认祖归宗。出嫁也当姐妹有序,太后懿旨只说曲丞相之女,那就由你这个大女儿先行吧。”

“什么?!”曲临书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你怎知她母女二人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想对她们怎么样?”

“只要你的好女儿能顺利进宫,将来就是娘娘,我能对她怎样?至于碧清桐那个贱人……”曲夫人恨得牙痒痒,握着茶杯的手不由颤抖,令我夫与我十几年同床异梦的女人,你说我会如何?”

曲临书直觉背脊发凉,立刻站起身来想叫亲信曲刚进来,曲夫人缓缓的站起身来,悠悠的说:“太迟了。只怕我们的长女曲汝风的轿子已经快入京城。我是她的娘亲,至于别人,自然就不存在了。”说毕,她转身打开房门,扶着小丫头款款离去。

清桐!是我害了你……曲临书趴在案上半日起不来,满脑子都是当年情景。

“曲郎,你说我们这个孩儿叫什么名字的好?”

“清桐,我早已想好,孩子不论男女,都叫汝风。我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有你的风采,清秀,善良,又聪慧。”

清桐,我对不起你。我救不了你,眼下又要看着我们的风儿去那龙潭虎穴。清桐,你放心,你别怕,我一定好好护住风儿,待她有能力自保的一日,我便来陪你。十六年前我负了你一次,这次,我绝不负你。

初遇

皓月当空,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后八骑随行,一路唯有马蹄发出的得得声飘散在风中。

车内端坐着两名妙龄少女。绿衣姑娘大约十三四岁,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正嘟着小嘴向身边的白衣女子耳语:“小姐,你不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么?这些年老爷做事都是有固定时日的,端午节后南来小聚几日,中秋节前遣曲刚来送些东西与书信。为了夫人和您的安全,从未更改。为何这次匆匆把夫人接走,只留了张字条要你速速进京呢?护送的也都不是老爷的亲信,一个不识。”她越说越觉得不安,不由把身子向白衣女子偎近了些。

白衣女子正是碧汝风,也是日后的曲汝风,月光跃过布帘温柔地洒在她的身上,愈发显出白衣胜雪,人间绝色。

她轻轻的拍了拍小丫头的肩头,说:“樱儿,如今你真是长大了,看来我这番带你进京是对的。这次的事绝不是字条上所说兰韵郡主已被爹爹说服,要带我们母女回去认祖归宗这么简单。这八个人正如你所说,根本不是爹爹的人,只怕娘亲如今已经身处险地。”

“啊!那怎么是好呢?小姐既然已经看出来为何还要随他们进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曲汝风银牙暗咬,眼底流露出一丝坚毅,“水姐姐今早来了飞剑传书,说是兰韵郡主的女儿曲意浓被太后看中,下旨参选。那女人跋扈一生,自然是不愿意独生女儿入宫受气,只怕与这事有关。”

“莫不是想让小姐李代桃僵?”

“若果真如此,我们也可将计就计。娘亲一生为我筹谋,也该是我为她做些事情的时候了。”

“可是,那后宫里真是深不见底暗无天日,小姐你要如何……”

“你以为我连这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自然不是。如果不是为了陪伴夫人,以你的功力早已在逍遥散人座下的四大圣女之上,接任逍遥门掌门的应该是你,而不是如今的水流红。”

“此话以后不要再说。水姐姐的计谋不是你我可比,她接任掌门我是心服口服的。况且有此一脉,将来也许能有所助益。”说完,曲汝风便将头枕在椅背上,透过布帘的缝隙望向窗外,思绪飞回了八年前。

八岁那年,她在溪边淘气,无意中救了练功走火入魔的逍遥散人。散人一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二来看她骨骼清奇却也是练功的材料,便每年都会出现两个月,直至将衣钵传给了她。只因为汝风一心想陪伴母亲在乡间宁静度日,所以并未加入逍遥门,与这位师傅也是口头相称,未行拜师大礼。

“嘘……有人来了,莫出声。”汝风按住樱儿的手,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突然急停,后面的八骑急急地分散开来将马车包围。为首的大汉高声喊出:“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车内是当朝宰相千金,进京入宫待选,还请行个方便。”语毕,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双手捧出了一包物事送过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银子。这家伙倒会做人。

“哈哈,银子爷现下不缺,爷现下缺的就是个娇滴滴的压寨夫人!”对方有人喊话,接着一片哄堂大笑起来。

“一群乌合之众……”汝风暗忖。

话不投机半句多,车外很快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对方人多,八名护卫渐渐不敌。

“小姐,咱们要出手么?”虽然这些护卫也不是好东西,可总比给土匪当压寨夫人强。

“不用,有高手在附近。咱们且静静看戏。”

果然,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对方的人马悉数倒地。月光下,一抹颀长的人影犹如玉树临风里。

“参见裕亲王。”剩下的三两个护卫歪歪斜斜地行礼。

“怎么,相爷也忒的心急,连夜送小姐进京,也不怕颠簸了美人么?”来人说话间已欺身上前,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玩味的笑意。

“谢八王爷相救,臣女感激不尽。”怎料车中人竟兀自打开门帘,在一个小丫鬟的搀扶下盈盈下拜。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臣女在家时便听闻八王爷喜欢行侠江湖,最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今日得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王爷高义,臣女永记心间。”

“唔……不必客气,这个……夜寒露重,小姐请。”南宫晟澈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沉静气度,且聪慧的可以,句句给自己编个高帽子戴上。本想戏弄一番,谁叫她是那个家伙未来的宠妃,谁想倒把自己弄得脸红起来。可惜了,如此绝色呵!希望她别步上母妃的后尘才好……

电光火石之间竟想了这么远,看来是此地不宜久留,在他一世英明毁在此女面前,还是三十六计,脚底抹油为妙。

望着眼前一骑绝尘而去,汝风原本沉重的心似乎被什么小动物轻轻的啃了一下,忍不住扑哧一笑,竟是多了一丝少女的狡黠。这个王爷还真是有趣的紧呢。

认祖归宗

曲府。

自那晚书房夜话之后,曲丞相便称病卧床。兰韵郡主也不去滋扰他,每日与各公侯夫人们赏花看戏,倒也相安无事。

“老爷,小的动用了我们在姑苏和京畿附近的所有精锐,都没有查出碧夫人的下落。倒是小姐进京一事郡主做的非常张扬,如今全城都在议论您与郡主有位从小体弱多病的大女儿,一直在姑苏别苑调理身体。如今出落得沉鱼落雁,且已病愈,是以返回京师入宫待选。”曲刚镇定的语气里透着焦急与无奈。

“这个恶毒的女人!”曲丞相气的额上青筋暴露,一掌打落了案上的砚台。

“老爷三思。碧夫人如今生死未卜,为保夫人小姐安全,请老爷一定要忍耐。”

曲汝风到达相府的时候,离最后甄选只差三日。

接着便是兰韵郡主热情如火的与她厮认;苦口婆心的抱怨自己不贤德,说什么若早知有这么个神仙似的女儿和知书达理的姐姐在外头,怎么说也是要接回府里来的;又道自己如何为汝风母女着想,费力周旋,才为她求的入宫的名额,这样一来汝风从此一生荣华不说,她母亲也便有靠了。

“可是,孩儿有一事不明,请教郡主。”一直沉默不语抚弄着桌边流苏的汝风抬头打断了郡主的滔滔不绝,自怨自艾,“孩儿一路到来听到不少传闻,都说孩儿是爹爹与郡主所生,这……”她并未把话说完,只是张着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对方。

“啊,这个嘛……你是个聪明孩子,我这么说也是为了日后你在宫里不被人欺负。为娘的好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嘛。你娘亲因为路上感染了风寒,我已经安排她在当地的客栈歇下,延医问药,等身子一好自然前来与你团聚。”郡主说着伸手轻拍着汝风的手背,一副和蔼可亲为她着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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