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孩儿竟这般糊涂,差点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好意。”汝风顺从的反握郡主手掌,星眸升腾起一片氤氲。

眼前这个毒妇。碧清桐在哪里,自己比谁都清楚。水流红率众姐妹救下她时,她正被逼在那无人的破庙里一尺白绫悬梁自尽。如今执事的几人早已被灭口,就让这毒妇以为自己棋高一筹吧,总有一日要她偿还。

这蠢丫头,还真当本郡主对你好呢!等你进了宫,顶去了意儿的灾劫,就在那深宫里自生自灭吧。就这点道行,只怕很快就要追随你那狐狸精般的亲娘去了。

是夜,曲汝风和樱儿被安排在相府最好的厢房内。传说中的曲意浓并不在府内,说是外祖母感染风寒前去侍奉左右,实则避祸吧。

“小姐,既然夫人已经无事,为何咱们还要去趟那一波混水呢?进宫可不是闹着玩的。”樱儿一边说着,一边为汝风拆开发髻,丝缎般的长发倾泻至腰间,令人心中神往。以小姐的人品,怎能与一群庸脂俗粉哄抢一个丈夫?觅得如意郎君,从此神仙眷侣、仗剑江湖,才是小姐心内所愿吧。

“傻丫头。”汝风望向镜中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轻叹了一声,“娘亲无事,那爹爹呢?那兰韵郡主可不是好惹的,一早把我要进宫的风吹了出去,如今连太后和皇上都好奇这个比京城第一美女曲意浓更胜几分的亲姐姐是何等模样。若我现在离去,只怕曲府满门,无一能幸免。”

“我苦命的儿,是爹爹拖累了你,也害了你娘。”曲丞相在曲刚的搀扶下拄杖而入。望着这么个风华正茂的女儿,却要送进宫里与人争斗,为人鱼肉,叫他怎么不痛心疾首、羞愧难当呢!

“爹爹莫急。娘亲现在很安全,风儿定会想法子让你们团聚。入宫一事爹爹也无需忧心,哪里就能肯定风儿这一去就是受定了罪,吃定了苦呢?”汝风扶过老人做下,天真浪漫的应对。

“唉,事到如今为父忧心与否已经不能扭转乾坤。有一事嘱咐与你,御医杜青云,曾是为父门生。以后你有事可与他多多照应。与你同为秀女的李玲珑、甄蕴容,也皆为世交之女。盼你们日后在宫内相互扶持,得保平安。”

“是,女儿谨记。”

选秀

“小姐,你确定你要穿这一身进宫吗?”樱儿提着一身桃红色镶满金丝银片的宫装,不可置信的望着榻上正气定神闲地翻着诗集的人儿,“这衣服穿在身上活像乡下牛员外的女儿,俗气的紧。你不是忒的自信,要挑战自己的神仙气质吧?”

“你这丫头越发嘴贫了。我自幼在乡间长大,有些乡土气有什么奇怪。这一身打扮加上满头的珠花,自可确保那高高在上的圣上不想多看我一眼。难道你就不想快点回乡见见你的阿牛哥么?”曲汝风起身结果衣服,在身上左右比划了一番,还搔首弄姿做出一副俗不可耐的姿态。

“哈哈!小姐真聪明,我就知道你不会想要进宫。”

“那是自然。如今爹也正大光明的认着了,娘也救出来了,自然是咱功成身退咯……”那兰韵郡主想葬送我的一生来成全自己的女儿,我也不过顺水推舟,利用她的歹念来顺顺当当的和爹爹相认罢了。

“樱儿,时辰不早了,快些与小姐梳妆。可不好让皇上皇后等咱哪!”两个丫头还在互相打趣,管家婆子催促的声音已经响起。

“来啦来啦,就快好了。”

毓秀宫内。

参选的秀女上千,而真正能来到这毓秀宫中,站在天子面前的,也不过二三十个。最后脱颖而出的,又有几人?

曲汝风是太后下旨召来的红人,所以并未参加之前的甄选,而是与新罗国公主慕容烟一起直接面圣。面对一众美人艳羡和怀疑的目光,汝风心中暗笑。看来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很快,我与传闻相差甚远的消息将会传遍后宫。

甄选已经开始,姑娘们或是整理衫裙,或是整理鬓发,或是干脆正襟危坐等待。整座宫室内静的出奇,又似乎有无数声音在细微处密密传来,气氛十分压抑。汝风拉着樱儿到后院里闲逛,这传说中的皇宫,也就见这么一回了,多少美景可惜都无法好好游览。

“小姐,你说这如何是好?好好的衫子穿出门的,怎么突然就脱了线。这可怎么见人呢!大夫人也忒狠毒了些。”一个细细的女声从树丛后来传了出来,显然已是带了哭音。

“别哭了,这都是命。命里我是庶出,命里我不得大娘待见。爹爹已经几经周旋才为我觅得这选秀的名额,如今盼望能被选上入宫,只怕也是饮鸩止渴,从一个牢笼去了另一个牢笼。”轻盈的女子身形在树荫后若隐若现,有时刻骨的无奈真的未必能叹息出声。

“姐姐莫愁。小妹备有干净衣裳,若不嫌弃还请快快换来,莫要耽误了面圣才好。”汝风虽然不曾踏足江湖,骨子里却最是个爱好打不平的人。如今见这位秀女被家中大娘欺负,不免感怀身世,忍不住走上前去,奉上准备出宫时穿的月白长裙。

那女子一怔,沉思片刻便接过衣衫,深深一福:“小女李玲珑,今日姐姐恩惠,他日必当答谢。”

“小妹曲汝风。姐姐国色天香、知书达理,伴驾君王指日可待。小妹先行贺喜,他日有缘再见,再与姐姐相叙。”

李玲珑见她话内之意似是无意流连皇宫,又见她周身打扮,不由恍然大悟。含笑称许道:“姐姐智慧过人,非愚妹所能及。既志不在此,那小妹也祝姐姐早日得偿所愿。但愿来日有缘再聚。”

几句话说完,已成相契。

二女相携回到正堂,只听林公公的唱名声传来:“宣……曲丞相之女曲汝风觐见……”

汝风回首向樱儿和李玲珑倩然一笑,扶着小太监的手进入了内堂。

殿内鸦雀无声,一幕垂帘,帘后端坐三人,乃是皇上、皇后,及如今后宫中最得势的妃子岚妃。

“民……女,曲……汝风,给皇上请安,给……给皇后娘娘、岚妃娘娘请安。”汝风噗通一声拜倒在地,连连磕头,身子瑟瑟发抖,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是时已是午后,帝后自然是觉得有些疲惫。南宫晟政一上午枯坐在此,也并未见着几个真正的佳丽。那慕容烟倒是姿容出色谈吐不凡,只是态度倨傲,想来一国公主毕竟有些气派,朕该如何驯服与她?那甄蕴容也不错,娇俏可人,年方十六却有着丰满诱人的身材,说话时声音嗲的能滴下蜜来,望向朕时一脸崇拜,叫朕如何能不喜欢?罢了,后宫三千虽皆有荣宠,却从未遇到一个真正上的心内的人,不得不叹声可惜。

殿下这个抖如筛糠的女子是谁?名满京城的曲汝风?见鬼了,一身桃红柳绿的毫无气质不说,还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曲小姐,你莫怕。我们皇上对待女子是最最和气的。”沉默良久,皇后发话了。

“是呀。更何况曲小姐与皇后的娘家颇有渊源,皇后自当照拂与你。姐姐,你说是吧?”岚妃也不冷不热的来了一句。哼,皇后年近三十圣宠日薄,膝下只得一个淑宁公主,就指望着这个娘家的表姊妹来救呢。没承想是这么块不成器的料,合该你要在那长乐宫里把冷榻冷椅坐穿了。

“你抬起头来吧。”晟政不耐烦的以手托着前额,随意一说。

“民……女……惶恐,民女不敢。”殿下的人儿抖得越发厉害,头低得越发要到了地底,话语中带着哭腔,一副就要晕倒的姿态。

“好了,下去吧。回去替朕像丞相问好。”

“是。”汝风磕头谢恩,按捺着满心欢喜退出了宫室。可怜帝王一时的不耐烦,竟没有听出这最后一声“是”是那样的清越而不同与前,从此错失了这个日后令他追逐一生的女子。

结缘

李玲珑、慕容烟封婕妤,甄蕴容封美人。另又封了几名选侍常在,不过充充数字,真人长了什么模样,皇帝早就不记得了。

帝后虽然是原配夫妻,相敬如宾,但这岚妃娘娘十五岁进宫,专宠近十年并育有一位皇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月里起码有20天皇上都夜宿兰心殿,皇后那里不过应应景嘴上恩爱罢了,其余得以侍寝的嫔妃也都是经岚妃调教过的。她如今帮着皇后协理后宫,俨然已是半个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皇上,来,尝尝岚儿新酿的桂花甜羹,好好散散,今儿闷坐了一日,够乏的。”岚妃接过侍婢奉上的水晶碗,浅尝了一口,款款递到晟政的唇边。

“岚儿,只有你最贴心。”晟政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含了一口甜羹,轻抚着佳人的长发,“如今新封了几位婕妤和美人,岚儿没有生气吧?”

“皇上看您,岚儿是那起妒妇么?多几个天仙般的姐妹来伺候皇上,皇上高兴,岚儿也便高兴了。只求皇上闲暇时候还来我这兰心殿坐坐,千万别就此忘了岚儿。”岚妃坐直了身子在榻边半跪,说着便落下泪来。

晟政连忙坐起身来扶住岚妃:“看你,哪里到这个田地了。选秀不过是对付那些老学究的形式。别说今儿多了三个妃子,就是多了三十个,也抵不过你我夫妻的情分。何况,我们还有尉儿,这孩子聪明上进,朕喜欢的紧。”

岚妃见这番示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谦恭地笑笑,说道:“尉儿还小,皇上别过分宠着他。只是还有一事臣妾想请皇上的示下。今日甄选的秀女,入宫的封了位,落选的也都打发了,只这曲丞相的女儿,没有个说法,皇上您看怎么是好呢?”

皇后啊皇后,真是不能小觑了你啊。这曲家的丫头虽然毫无气质,那张脸却是绝美的。皇上没耐性好好看,本宫可看见了。为了避免后患,本宫也只好彻底打发了她,“丞相是朝廷重臣,如今就这样将他的女儿送回只怕他脸上挂不住。倒不如找个皇族亲贵给指了婚,丞相脸上有了光彩,也不会想着心思把那平凡至极的丫头塞给皇上了。”

“嗯,这也未必不可行……好,就把她给老八吧。当年看他年幼我一时心软,没想到他现在出落的这般强悍能干,又掌着兵权,在朝堂上还时时与朕作对。现在给他配个傻子王妃,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晟政越想越得意,竟笑出了声。

翌日,圣旨到达曲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之女曲汝风,才德兼备,秀外慧中,堪为闺中女子典范。赐婚裕亲王南宫晟澈为正妃。钦此!

这裕亲王是先帝的第八位皇子,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叶淑妃所出,也是先帝最喜爱的皇子。当年先帝驾崩,叶淑妃也郁结成病很快随先帝而去,留下八岁的晟澈与六岁的晟敏,由当时无所出的中宫,即现在的太后抚养。由于先帝猝然驾崩,并未留下遗诏,几位成年的皇子难免进行了一场硝烟四起的夺嫡大战,最后由三皇子晟政继位,几位争夺皇位的皇子无一幸存。如今皇上的兄弟已所剩无几,封了亲王的更是只有裕亲王一人。加之他年且二十,少年英雄战功累累,在朝堂上呼声极高。说起来,嫁与他为正妃,倒比嫁给皇帝做个不知道几时才会被想起的小老婆更来得尊贵。

是以曲丞相绝对是欢天喜地地接了旨,欢天喜地地为女儿准备出嫁事宜。忙晕了头的他没空注意兰韵郡主的黑脸,为什么黑脸,这是后话,笔者暂且卖个关子。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可怜的兰韵郡主并不知道爹爹如此热衷收集天下名种茶花只是因为娘亲爱它,只是因为他把它当做了娘亲的神韵,倒以为是爹爹风雅,还自作聪明的给爹爹搞了个茶园。汝风依在亭内静静地看着水流红的飞剑传书:“南宫晟澈,嘴上促狭心肠不坏。但极聪明,不好唬弄。且有宠姬一名,独宠之。总之此去只怕难回,师妹须好好思量。母甚安,勿念。”

水姐姐总是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面对教众,其实她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女子。知我思母情切,特意告知娘亲的情况。强调王爷独宠一女,是怕我嫁给他之后深情错付吧。只是,我若不去王府,能去哪里呢?抗旨不尊,害死相府上下八十几口人命么?朝廷不比江湖,不见血腥,而这血腥的味道,却时时处处都可以闻见。

花嫁

“爷,这也太欺负人了!谁都知道丞相这个女儿中看不中用,是个乡下来的傻子!”晟澈的贴身小婢典儿一边收拾着主人午后练的字,一边嘟着腮帮子抱怨。在她六岁那年,如果不是爷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她早冻死饿死了。从那以后,她的命就是爷的,爷的幸福就是她的指望。

晟澈坐在桌边把玩着一只毛笔,嘴边笑意甚浓,傻子?只怕真当了傻子的人正在沾沾自喜呢。这从天而降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回想起那夜月光下的一会,那般美丽的容颜,那般温暖的眼神……是呵,他是多么的企盼每日从朝里回家,能有一双温暖的眼柔柔的望着他,就如同当年的母妃看着父皇一般。

“典儿,事情不是外面传的那样。这个曲汝风,你会喜欢她的。”他扬起眉自信的笑笑,似乎是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无限憧憬。典儿心里微微一怔,爷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明媚的表情了,哪怕是蕊夫人,也不能让他这般。看来这个新王妃,不简单哪……

“王爷,夫人备了几样精致小菜,遣奴婢来问问王爷今夜是否去合欢苑用膳?”刚刚想到蕊夫人,她的贴身侍婢清芬就在门口等着了。

晟澈仍坐着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典儿司空见惯的走到门边甜甜的说:“清芬姐姐,爷今日下午在司马将军那饮多了酒,身上不大痛快,就不去叨扰蕊夫人了,还请夫人早点歇息,爷改日再去探望。”清芬仍不死心的往门内探了探,见里面的人实在没有回应,这典儿也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只好不甘心的扭头走了。真不明白为了哪桩,王爷对夫人总是厮抬厮敬的,竟没半点亲热劲儿。夫人日日来请,爷总有办法推脱,纵使去了,也极少过夜。都说爷只有夫人一个,自是宠爱有加。我看宠还是有的,爱竟看不出来呢。清芬叨叨着一路低着头往回走,又免不了一顿责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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