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与屋子外观的华美想比,屋内却十分素雅,没有过多的香帐垂幔,有的只是满室书香。凤娉婷四周围仔细地看着,却被书桌边一副人像吸引了过去,画中的美女眉如远山不描而黛,唇如红樱不点而朱。一张莹白中透着点点红润的瓜子脸,一双秋水盈盈似会说话的含情目,竟是淑妃?!

不对,淑妃雍容大方,眉宇间却时时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仿的苍凉,而这画中的女子确实巧笑嫣然,一双眼睛直透着幸福快乐的光芒,难道……她就是先裕亲王妃?莫道王爷至今仍如此思念于她,见过这幅画的人,只怕也忍不住对这如仙如梦的画中人心向往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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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娉婷忍不住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对着这幅画像出神。玉手不经意地拂过桌面,却惊异地发现这里的家具摆设竟然一尘不染,保养如新。再看几上供着的两盆水仙,正生机勃勃地开着。

“白兰,这屋里可有人住?”她心底虽然已经有了答案,却仍忍不住发问。

白兰与典儿面面相觑,犹豫着答道:“回娘娘,这里并无人居住。只是王爷偶尔会过来读书临帖,是以奴婢们日日都过来打扫。”

“哦?是你们自己机灵看着王爷经常过来便特别留心,还是王爷特意吩咐你们细心整理此间,让一切保持原样呢?”凤娉婷虽来到王府的日子并不长,可这王妃的架子倒是端得十足。这些日子以来频繁出入后宫,她早已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教训这些奴才,才能不叫人小瞧了她,背地里欺负了她去。

典儿见凤娉婷娥眉紧蹙,粉面含霜,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摄人威仪,知道这位新主子并不是一如她在王爷跟前那般乖巧单纯,今日若是想哄骗于她只怕不易,不如实话实说倒反而落得清静。当下便拉着白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道:“请娘娘恕罪。白兰来府里的日子浅,对往事一概不知,是以不明就里。其实这间屋子原是王爷与先王妃的新房,先王妃过世后王爷悲痛欲绝,便令奴婢们保持这件屋子的原样以寄托哀思。”

“算你明白。那你也应该晓得如今的裕亲王妃姓凤名娉婷,该对谁尽忠,你有数了么?”凤娉婷若无其事地托起典儿小巧的下巴,冰冷的细银雕花护甲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是,奴婢明白,一切以娘娘马首是瞻。”典儿回答地平静无波,若不是凤娉婷新入王府急于立威,应该不难看出这个丫鬟其实对自己并无多少惧意。

“很好,既然本王妃如今主理王府一切事务,自然也包括张罗王爷的日常生活。王爷日夜对着这些死人东西,如何能开怀得起来?你们两个,去叫些人来,把这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搬出去烧了,另外叫管家过来,该重新置办的便速去重新置办,这件屋子坐北向南冬暖夏凉,本王妃十分喜欢,好好收拾收拾,我要搬进来住。”凤娉婷自顾自地一面吩咐着,一面绕着墙壁打转,已经开始寻思哪里需要敲了重做,哪里可以摆她钟爱的梳妆台。

寂寞空庭春欲晚④

白兰还欲说些什么,被典儿一把按住,两人相携退了出去。

“典儿姐姐,你看她那轻狂样?就是在娘娘跟前,也从来没注意对待过咱们。”白兰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想起汝风素日里随和体下,不由眼圈泛红。

典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劝道:“风主子自然是没话说的,可这天底下的像她那般仙女似的主子又有几位?”

她边说边朝着屋里指了指继续说道:“你别看里面那位恶人样的,她也可怜,没有娘家在这里,王爷对她又只有面子上的情谊,她若不厉害些,府里那些嬷嬷婆子们只怕早已不服管教了。好妹妹,你我是爷跟前的人,爷心里已经够苦了,咱们就莫再给他添乱了。”

白兰听典儿说得恳切,不由信服地点了点头,只是听她言下之意似乎是在暗示她汝风已经成了过去式,如今她们应该一心辅助凤娉婷,使王爷全无后顾之忧,心内不免戚戚然。也罢,若是王爷这边亲亲热热地过起小日子来,只怕娘娘也能释怀些为自己而活几日,看着她面对皇上总是别别扭扭的样子,每每叫人为她悬心,总怕她一时触怒了皇上惹下罪来。

雪后初晴的御花园较之春夏时节的姹紫嫣红开遍,别有一番韵味。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又是一片粉妆玉砌的世外桃源。南宫晟澈与晟敏两兄弟刚从御书房下来,正在雪地里疾步而行,一行随从被甩得老远。

“哥,哥!你倒是理理我呀,我都跟你赔了千百遍的不是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不成?”南宫晟敏一径拉着南宫晟澈的肩膀,南宫晟澈只做没看见没听见。

“唉!我不也是为了你们好么,当初劝你三思,你偏要娶她,可娶了她又冷落她,这又何苦呢?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小师妹呀,她有什么错?再说了,你长此下去她必然疑心,到时候还不是要疑心到嫂子头上?你处心积虑的谋事,万一打草惊蛇,岂不功亏一篑?”南宫晟敏越说越急,忍不住在晟澈的肩上捶了一拳。

南宫晟澈身子一僵,眼内似有所动,却终究暗了下去。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不想害了她。你知风儿为何至今对皇上不咸不淡么?她明明已经对他动情,始终是因为在她心里有她的骄傲。若他日我将她夺回,身边仍有别的女子,你觉得我能留得住她么?所以若留的娉婷的处子之身,日后为她另作安排,她仍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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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晟敏不由愕然,莫非自己好心办了坏事?那夜在哥哥的酒里动了点手脚,否则以他的酒量也不可能那么容易酒后乱性。

“那如今怎么是好?娉婷已经是你的人了……”他期期艾艾地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风儿不再受到伤害,就算负尽天下,又有何妨?”南宫晟澈举目凝望着关雎宫的方向,喃喃自语地说道。

“娘娘,化雪天最是寒冷,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去吧,瞧您,鼻子都冻红了。”兄弟俩正说着,突然听见东南拐上的假山后面有人说话,接着便有两个女子相携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汝风与倩容。

“奴婢给裕亲王请安,给睿郡王请安。”倩容见他们彼此双方都是一怔,愣在当地不知作何反应,忙高声喊了一句便福了下去,这里南宫晟澈放清醒过来,极为不舍地将目光从汝风的脸上抽离,低下投去儒雅地行了一礼:“微臣给淑妃娘娘请安。”

只唤她做淑妃,已经是万蚁噬心般痛楚,那一声“皇嫂”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口的。南宫晟敏见他俩只是静默无言的杵在当地,眼中俱是欲诉还休的情谊,只是交织着太多的爱恨遗憾。他便朝着倩容微微一笑说道:“容姑姑好。小王突然想起有点事情请教,可否借一步说话?”

倩容看了看汝风,又看了看南宫晟澈,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随着南宫晟敏转身走去了大路口子上等着。

“啊……啊戚!”两人之间尴尬地沉默被汝风忍不住的一声喷嚏结束,南宫晟澈见她受凉忙一把拉过她的手朝九曲回廊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宫室走去。

“你……放开我!”刚去了美娇娘还不足,如今又来招惹我做什么?汝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无法挣脱他铁钳一般的手掌。

“别闹,让我抱抱你,我的风儿……”才一进门,南宫晟澈便忍不住将汝风紧紧搂在怀内,只以背抵门砰地一声关上,便将头埋在汝风的云鬓间再也没说一句话。

风儿……我的风儿……汝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声声熟悉又有些恍如隔世的呼唤中瞬间全线崩溃,脑海里浮现出自他离去后的种种,忍不住泪如雨下,一双玉手却不解气地在他背上狠狠地擂了几拳:“叫你不回来!叫你不回来!”

南宫晟澈并不反抗,只是挺直着身子任她敲打,她一个全无内力的人拳头能有几分重呢?不过是任由她泄了这口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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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风又哪里是真心要打他呢?一顿发作过后便一下子软到在他怀里,只是心中的委屈、折磨、思念、怨恨,统统涌向眼眶,化作汩汩清流,顺着她凝白如玉的脸庞流淌个不停。南宫晟澈痛惜地用衣袖为她拭泪,却是怎么也擦不干似的。

“别哭了,风儿。再这样下去眼睛要哭坏的,看你,红眼小兔子似的。”他温情脉脉地揽着她,搜肠刮肚地开着蹩脚的玩笑,只为博得红颜一笑。

“现在不叫我淑妃娘娘了?裕亲王妃近来可好?还没好好谢谢她的好药呢,如今我已经好多了。”汝风也终于停止了哭泣,只是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风……”南宫晟澈见她疏离,心里如同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似得,却不知从何解释,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终究是一声叹息。

“你相信我,等我一段时间,我必来接你。娉婷她……只是个幌子,你无须太在意。”许久,他显然也平复了心情,终于又恢复了那个温文尔雅、浅笑怡然的裕亲王爷。

“接我……带我走么?离开紫幻城?”汝风的眼睛倏地一亮,正要开始憧憬碧海蓝天茫茫山河的时候,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南宫晟政落寞的脸。晟政……若我离去,后会无期……只怕他会很伤心吧?只是,也不会伤心很久,他还有整个三宫六院,李姐姐的温婉,薛妹妹的娇俏,孟韵宜的真情,甚至是曲意浓别有心计的逢迎,这一切,都能很快抚平他的伤口,让他忘记曾经有过她这么一个人。

“不。你忘了我出征之前我们也曾想过要逃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往哪里逃呢?只要他还活着,他必不会放过你我。只有做了这紫幻城的主人,才能真正的安枕无忧,永远厮守。”南宫晟澈轻抚着她的脸庞,目光却遥遥地看向了未央宫。终有一日,他将入主这里,然而在他踌躇满志之时,却不曾发现汝风的眼神迅速地暗淡了下来。

终久逃不过……仍是要斗争,仍是要留在这里。只是如今她是跟晟政的妃子们斗,以后便要跟晟澈的妃子们斗,多么的有意思,莫非她前世是只好战的斗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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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时常斗败的那种吧?所以今生心有不甘,必要生活在充满争斗的地方?汝风自嘲地胡思乱想,南宫晟澈看她的脸色忽明忽暗也不知她究竟作何打算,正在不明所以间,只听门扑地一声被推开,倩容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主子,快……快去荣华殿,孟贵嫔失足落水了!”

什么?汝风与南宫晟澈匆匆对望了一眼,便急忙起身。

即将迈出门槛之际南宫晟澈忽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万事小心”,汝风默默点了点头旋即离去,留下他一个人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知道南宫晟敏一记暴栗击在他的头顶:“影子都瞧不见啦,还不走。”

荣华殿内一片混乱,一众宫女来来回回地奔忙,陈皇后与岚妃如同两尊门神一般坐在厅上,李玲珑也陪坐在一边。汝风行了礼后问起孟韵宜的情况,谁料陈皇后自喉咙口冷冷地吭出一声说道:“她倒是狂得很,除了淑妃你谁也不愿见,连御医也要点名指派,用了个她江南孟家举荐过来的,正在里头给她诊脉呢。”

汝风有些愕然地看向李玲珑,见她点头,便知确实如此,心里不由疑窦丛生,这孟韵宜打得是什么算盘?如今皇上还在前朝忙着,自己若不进去只怕也说不过去,由不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荣华殿的执事太监小淳子忙殷勤地一路小跑在前边为她打帘子。

“微臣纪仲宣给淑妃娘娘请安。”一进入孟韵宜的寝宫,便有一位身穿朱红色官服的男子朝她深深一拜,想必就是她指定的御医了。这样的派头倒还真是第一次见,汝风不由定神仔细地朝他看了一眼,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样唇红齿白眉目含春的美男子,在这深宫之后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那男子口内虽说着请安之语,眼神却不老实地飘上了汝风的粉面,唇边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放肆!”倩容在身后低斥了一句,榻上便传来了孟韵宜银铃般的笑声:“容姑姑切莫见怪,我这位表哥呀,天生的男儿身,女儿心。如今见到淑妃娘娘这般天香国色,只怕心里妒忌地要命呢!”

“纪太医医术超群,没想到爱好也不一般,真是令本宫大开眼界了。”汝风没想到孟韵宜与纪仲宣居然对龙阳之好一事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大肆玩笑,不由心中称奇,脸上却仍保持着合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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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贵嫔如何了?”汝风径自走向孟韵宜的床前,眼神却是问着纪仲宣。

“回娘娘,巧在真好有几位公公经过,娘娘落水不久便被及时救了上来,只是腹中少许呛了几口池水。不过,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喜脉,原该当心才是。”纪仲宣有条有理地说着,最后一句却是看向犹自缠着帕子玩笑的孟韵宜而说,语气中充满了宠溺与关怀,一双灿若明星的眸子却如一潭平静的秋波。

“韵宜有喜了?”这一句,却是出自刚刚进门的南宫晟政之口。陈皇后等人也随着他入内,小小的寝宫顿时热闹了起来。

“皇上。”孟韵宜并没有一丝受惊后的慌乱之色,只是含笑伸出一只手来,拉着南宫晟政坐到自己身边。汝风只是淡淡一笑,便体贴地让到了一边,不经意之间却对上了纪仲宣玩味的眼神。她心中略有疑虑,此时却也不便表露,只是与李玲珑相携陪着陈皇后与岚妃坐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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