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卓大人不必多礼。”大爹的声音。

“越儿,快上车!”爹的声音。

我的命是爹救回来的。那支冷箭上的毒已经足够夺我性命,但终于还是爹的医术略高一筹。说起来,要是没有这一筹,我在黄泉路上可要孤单了。

而那支箭究竟是谁射出来的,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至于我那两位爹,说起来更像戏折一样。我大爹席大人饮下的斟酒其实是爹当年配下的假死药。话说到这儿,别的就不用说了。

我问爹,要是大爹喝的是真的斟酒,还有救吗?

爹说,有救我也不救。

我又问爹,怎么就这么有把握大爹会想着他。

爹说,他要是不想着我,我假死那天,他就真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 快开学了。。。

靖王

卓府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大门,萧条的院落。我明明听说清和已经官拜正二品,辅导太子读书,却未见他有丝毫的变化。

而太子,正是我那先前的小外甥,柚儿。

车驾停在卓府门口,爹大闹着死活不肯进去……

“我才不要去被卓清和奚落!”

连大爹都拿他没办法。

清和跪在车驾前,“清和不敢。”

爹一歪头,看向窗外,“他如何不敢?”

“清和自当竭心尽力侍奉大人。”

我实在不知道他要怎样……嗯,卓府一切都没变,只少了那个酷爱煮汤的秦伯……说少了也不对。

谁能想到,任劳任怨的秦伯和我骄纵任性的爹……是同一个人。

“哥,为难你了。”

清和摇头,轻轻的笑,“委屈二位大人厢房歇息。”

爹虽然任性,但还算明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胡闹就说不过去了。大爹悄悄地对他说了几句,他‘哼’的歪过头,随后就下了车。豆子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

“大人。”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到清和身边,行了礼,“靖王在正厅等您。”

清和眉头皱了一下,转向我,“越儿,你也随二位大人到厢房去。”

这个靖王是个什么来头……

“卓大人是有什么急事,让本王好等。”

声音很大,我不得不抬起头……不认识的人,以一般的认识,像是个德高望重的人。

“靖王殿下。”

“想必这就是那位……”靖王看向我,“沈公子。”

我赶紧施礼,“拜见王爷。”

他笑了几声,又忽然看向我大爹,“席大人。”

“靖王何时进了京了?”大爹的话一开口,四下寂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靖王看了看清和,又看了看我,之后把视线落在我爹身上,“席大人几年不在京中,威风不减啊!”

这话什么意思。

“靖王殿下,席大人,请进屋上座。”清和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我也松了一口气。他们进屋的工夫,我和我爹还有豆子快步的溜到厢房。

我这才发现,爹满头是汗。

“爹。”

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倒杯水。”

豆子机灵,立刻去倒了一杯,爹喝了水,顺了气,脸色才稍微好了一点。

“爹,那靖王……”

“越儿,咱明日就回乡下去。”

“爹你糊涂啦?”

“你不懂,往后,京城怕是难有太平了。”

我不想离京。我不想。我爹活着,两个爹都好好的活着。我也再没有什么不满足。骗我的到底是卓清和还是延洛涵,我不在乎。真不在乎。

我愿意就这样一直被他们骗着。

也不想再骗自己。

大爹过午才回来,我们都已经用过饭了。靖王也才刚刚离开。清和站在门口,我让他进来,他不肯。

于是我只好陪他站在门外。

爹自己熬了一大锅黑芝麻糊,不停的吃。大爹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我看着清和的脸,忽然觉得他憔悴了。

时间过去,一去不返。我已经十九岁。清和二十四岁。

“哥,你老了好多。”

他笑,“越儿却风华正茂。”

“哥,那日我是一心想随你离开。”

他的手轻轻抬起来,碰到我的,却只是短短一瞬,“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真不想留在这里。

京变

京城变得和从前不同。虽然两位爹和清和都一直没答应让我出门,我也知道。豆子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袋子花生米,嚼得开心。爹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大爹随清和面圣,还没有回来。延洛涵没有宣我去见他,我觉得奇怪,但也落得轻松。

“豆子。”

“哎。”豆子站起来,摸了摸嘴上的花生渣。

“少爷要上街。”

“哎~”豆子把花生米塞进怀里,“少爷,街口的烧鸡可好吃了~”

就知道吃……

这一年来,豆子一直留在京城,清和府上。这没心没肺的贪吃鬼倒也真瘦了不少……我的事情难为他们了。豆子随我走到门口,却被人拦下。

“沈公子请回房歇息。”为首的一个阻住我的去路。

“我要上街。”我说。

“公子请回。”

“我要上街。”我重复了一遍。

“公子……”

哼,机会来了,“我,要,上,街。”

他颤着抽回手臂,“大人有令,公子不得外出……”

我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我是谁?”

“沈公子。”他低下头,“公子是卓大人的义弟。”

“那你可知道我还是皇上的小舅子以及太子的亲娘舅?”我白了他一眼,他额上直冒冷汗,“得了,本公子不跟你计较~”

顺利出府。

京城已经和从前不同。我指的从前既包括我还是席家四少爷的时候,也包括我在城外落魄教书的时候……已经都不同。但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同……我一时却说不清。街上人来人往,却异常的安静。这算不算一点?

“豆子。”

“少爷。”豆子小声地应我。

“你鬼鬼祟祟的干吗?”我问他。

“小的没有啊。”依然是小声的答我。

“那你不会大点儿声儿说话吗?”

豆子嘿嘿笑了两声,“少爷……”我刚想听他好好解释,面前却忽然多了两个人。官兵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我愣了,“沈越,住在北长街丁字巷1号。”

那人想了片刻,“大胆!那不是卓大人府上?”

废话,“正是。”

“你……”那人还想说什么……嗯,却不说了。我一转头,卓府那一队护卫正在我后面……

“这位沈公子是卓府贵客,不要为难。”

官兵模样的人笑了笑,“我们也是当差,非常时期,沈公子也不要在外闲逛才是。”

“你当的什么差?”我问。

“小人奉命纠察夷族奸细。”

什么夷族奸细?我瞥了他一眼,“哪儿来那么多奸细?你奉了谁的命?”

那人又是一脸堆笑,“自是奉了皇命。”

啊?

“公子有所不知……”护卫的头头这一句‘有所不知’,开始给我补这一年落下的功课。我这才知道边关的战事。和南方夷族的战火早已经烧到南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一年前行刺圣上的刺客,便是南夷派来的。”

我没心情逛街了。豆子买了烧鸡,抱在怀里跟着我。我回到卓府,爹正坐在院子里喝汤。见我回来,张罗着让豆子给我盛上一碗。

“爹,那日射中我的箭,可有特别?”

爹想了想,“木钉一枚,有剧毒。”然后接着喝汤,就像那箭射中的是只兔子而不是他儿子……

“爹,和南夷的战事你可知道?”

“知道。”

“可是与那冷箭有关?”

爹抬起头,“我不知道那冷箭是和南夷有关还是和北莽有关……我就知道跟你没关!”

“我……”

“少废话,喝汤!”

顽劣的爹。

“越儿,爹累了。”

我喝了一大口汤,又看了爹一眼,“玩儿累了?”

他就笑,纤细的手指戳着我的头,“别都喝了,给你大爹留一碗。”说完,他就回厢房去看书。过了一阵,豆子的烧鸡吃完了半只,清和跟我大爹回来了。

“大爹,爹给你留的汤。”

他只微微笑,并不合身的官服拖拉在地上,看起来格外的憔悴。

“大爹,哥,皇上可是说了什么?”

“越儿。”大爹的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他一定想对我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径直进了厢房。留下清和还在我面前站着。

“哥?”

“越儿,你可还记得宫中的席嫔?”

我三姐,“大爹见到三姐了?”

清和点头。

“我三姐可好?”

“席嫔早已经疯了。”



佳偶

我怎么忘记了,大爹有三位夫人和一子二女。这过去的一年,我只当他是我大爹,疼着我爹,宠着我的那个人。却忘了,他那一家子人,早在那场浩劫里一个不剩。连他这条命,都是爹捡回来的。大爹靠在爹身上,爹把帕子沾湿了给他擦脸,我坐在床边上一句话不敢说。

爹让我打水来,我就打水。

爹让我去倒茶来,我就倒茶。

爹小声的念着,‘不怨你,都不怨你’,然后把大爹脸上的泪一点点擦干净,把茶水一口口喂到他嘴里。

再然后大爹就睡着了,嗯,茶水里有爹的蒙汗药。

“爹。”

“小点声儿。”

“你能原谅他么?”我问。

“你懂什么。”爹说,“过去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你说给我,我不就知道了?”

爹用力的掐了一下我的脸,“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我痛得不行,又不敢叫出声,连连点头,爹才松手。

“是非纷争本就是理不清的,与其拿一辈子去想该与不该,还不如只想一个爱与不爱。”

我点点头,其实还是不甚明白。

“既是两情相悦,能厮守一天便厮守一天。”爹的手握紧了大爹的,我觉得有泪在眼眶里打转,爹看着睡着的大爹,说,“你欠我那许多,下辈子我要加倍讨回来。”

我站起来,出了厢房,看到清和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豆子嘴快,喊了一句,‘少爷出来了。’清和看向我,他是憔悴了,没了那许久之前在卓府上的淡定洒脱,没了之后在席府上的释然忧愁……

连一年前的无奈都没了。

他变得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动物,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害怕。

“哥,和南夷的战事,你给我说些吧。”

“听他说不如听朕亲自讲给越儿。”

我慌得抬头,延洛涵站在门口,护卫们纷纷跪下,清和口呼万岁拜倒在地。我还站着,看着他。

“越儿为何不跪?”

“皇上可否放我三姐回家?”

他一笑,“席嫔是朕的妃子,皇宫就是她家。”

“皇上知道我所指何事。”

他又是一笑,“席丞相若是答应官复原职,丞相府自然是席嫔的娘家,想回随时可以回。”

他用三姐逼我大爹。

“我替他应了。”爹从厢房走出来,“不知圣上给沈岚留了什么官职没有?”

延洛涵眼神一变,“恩师与席丞相情深意重,自然是协助左右。徒儿定要张榜公布天下为恩师和席丞相正名。恩师与丞相佳偶天成,日后再有人非议,与欺君同罪。”

爹笑了,“好,好,那我今日就随皇上回宫,见见我那没见过的面的女儿~”

我忽然明白了。

边疆战乱,那位靖王大概也是个趁火打劫的角色,延洛涵需要我大爹这样的权臣……他早就知道大爹活着?

再难道……他早就知道沈岚活着?

我怕了,我忍不住地发抖。

“今日还不忙,等席丞相身体好些,入了朝,朕的皇榜张出去,恩师再去给席嫔医病也来的及。”延洛涵又转向我,“倒是越儿,朕与越儿久未相叙,越儿想必有很多话问朕。”

他倒是知我。

“可愿进宫一叙?”

“草民求之不得。”

我注意到爹的神情,他没有多说。延洛涵牵起我的手,我下意识的看向清和,他低着头,不发一言。我听到恭送圣上的声音……延洛涵一直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我看到他额角的汗,和些许白发……白发?他还不到三十岁。

“越儿。”

“嗯?”

“你当信我。”

“你什么知道我爹没死?”

“那日你一个人出了京,我竟找不到你,派了人守在安葬席丞相的地方,本想守你。却没想到守来了沈岚。”

这我知道,大爹是爹从坟里挖出来的。

“越儿。”

我看着他,他笑了,“你可还恋着我?”

一句话,似有千斤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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