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宫

我不答他,只看着他。其实我也不想看他,只是没办法,眼神挪不开,就只好看着。车架走的很快,停下的时候,宫人请他下车……

他还是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仿佛松开一点儿,就怕我丢了。

我随他下车,他就一直拉着我进了书房。书房还是原先的样子。宫人恭敬的退出去,关好门,我看到墙壁上那副画像,那不再是沈岚,而是我。

“越儿,那日见你,我就当知道会有今日。”

“你知道什么?”

他转身看我,眼睛里有那么多我不明白的,我从来都看不懂他……“我派十万大军讨伐南夷……”

“这仗打了多久。”

“半年有余。”

我竟丝毫不知,“做你的百姓又当如何。”

“朕就要胜了!”

“延洛涵,你是疯了……”

他的嘴角扬起笑容,随后就忽的像猛兽一样紧紧的拥住我,我喘不过气来,他吻我的脸和嘴唇。桌子上的茶杯还是酒具摔在地上,门外的侍卫们拿着兵器冲进来……

他还是不肯松手。

公公把侍卫们赶出书房,慌张的关上书房门。我听到延洛涵对我说,“越儿,你当信我,留下。”

我的眼睛湿着,“好。”

第二天我是在延洛涵的寝宫醒过来的,侍女们纷纷捧来干净的绸缎衣裳,我觉得很累,很累,头也很痛。

“沈公子,皇上说了,让您歇好就去朝上。”

“去朝上干吗?”我把衣裳穿好,宫里的绸缎就是舒服。

“奴才不知。”

“那便不去。”

“越儿脾气倒是长了……”延洛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女侍人们惊得跪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横抱起来,我吓得大叫,“朕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

我被直接抱到朝堂之上,真是好笑,自己终于仿佛成了宫中哀怨的妃子……被那至上的王宠爱着,就该心满意足。我看到朝堂上分列两旁的百官,看到我爹和那位靖王面对面站在那离玉座最近的位置。看到清和低着头……

“朕今日大喜,与众爱卿同乐。”

那些昏官们便纷纷跪下道贺,清和还怔在那里,不发一言。延洛涵抱我做在玉座上,淡淡一笑,说了句,“卓爱卿可是身体不适?”

我看到清和隐忍的样子。

“罢了,众爱卿平身。”他的手搂上我的腰,我不敢动。

那天的圣旨说,文渊阁大学士沈岚独子沈越,深得皇心,遂留居宫中。我大爹和爹终于把宫里的席嫔接回了府上……延洛涵把柚儿带到我面前。他抬起头看我,然后伸手要我抱他……

“越儿,瞧,他和后宫哪位妃子都不如和你这般亲。”

那又如何。

“越儿,你要信我。”

我留在了宫中,延洛涵的身边,他没有给我安排寝宫,就让我住在他的秦宫里,每夜拥我入眠。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他说,有越儿便足矣。他说,换今后千百个良宵共度,江山亦无可留恋。他说,朕赢定了。

有的我明白,有的不。

“越儿,再给我一些时间。”

“我什么都没有逼你。”

他把我的头拥进自己怀里,我听到他笑的声音,“靖王是奸,但不至通敌。”

“怎么,有奸细?”

“越儿有所不知。”他的声音压低,“那满朝文武中,是有几个他们的人。”

我的心轻轻的颤抖。

“越儿莫怕。”我感觉到他亲吻我的头发,冰凉的手放在我的背上,“再给我一些时间。”



边关

京城应是一如既往的萧瑟,我身在宫中,宫外的一切茫然不知。即便战事再紧急,也和宫廷的歌舞升平无关……就算那位皇帝是延洛涵,也绝无例外。

他命人每日送不叠样的点心水果,遣乐师来给我弹琴……他说要看我笑。

我真想笑给他看,但怎么都笑不出来。

豆子被送来的那天早上,我正对着书房的纸墨发呆。他轻轻的唤我,“少爷,怎么你来了宫里,反到瘦了?”

“你怎么来了?”

“皇上说少爷一个人在宫里寂寞,让我来给少爷跑个腿儿也方便使唤。”

我的嘴角刚刚翘起,就听到门外洪亮的声音,“越儿终是笑了。”

我刚想让豆子行礼,就看到他知礼的后退两步,跪下连呼万岁……豆子也不是原来的豆子……我怎么忘了。

“免礼,先退下。”

我看着豆子快步的离开书房,延洛涵扶过我的肩膀,让我看着他,“你还想要什么?”

“皇上给微臣的已经够多。”

他沉默,手扶过我的脸,他的手比以前粗糙太多,我都快辨认不出来……我快认不出他了。

“你可信我?”

这个问句,太熟悉。

我迟疑,想起爹说过,若是爱着,能厮守一日便……但这样的厮守反倒不如分别。

“越儿,你思虑太多,还像之前那样就好。”

“延洛涵,你爱恋我比我爱恋你更多。”

他笑,手指轻轻捏着我的脸颊,轻微的疼痛,让我觉得安稳,“你是信我,我知道。”

这话刚说完,他哈哈大笑,转身迈步走出书房,我听到他吩咐宫人说,伺候好沈公子,有一丝疏忽要你们抵命……

很多的时候,我认不出他究竟是谁。

边疆的战事吃紧,百姓怨声载道,朝堂之上的大臣分成两派,主战的以靖王为首,主和的以卓大人为首……这些都是爹进宫看我的时候说起的。

清和已经强势至此,我万万想不到。

“你大爹摇摆不定,一会儿说应当一鼓作气,一会儿又说应当休养生息……”爹摆弄着桌上的杨梅,看着我,“你这样子越发像了那些宫中怨妇。”

“爹,我不懂。”

“我也不懂。”他看着窗外拿着兵器的侍卫来来往往,把一颗杨梅放进嘴里,“当今圣上幼年之时,就已见老成。”爹忽然看向我,微微的笑,“他的一言一语,一哭一笑,都有心思。”

我的心止不住的发抖。

延洛涵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吗?不,我当然不知道。君心难测,何况他又不是普通的君王。爹说,延洛涵是平民出身的宫妃所生,母亲产后不久就体弱而亡。他就被交给宫里的嬷嬷照看,那时候爹闲的发慌,经常领他来玩。

“他是先帝唯一的子嗣,要害他的人颇多……唯有他的娘舅延大人,为人宽厚,又顶着一个不高不低的闲职……正是寄身的好去处。他才不到六岁,竟然明白这样的道理。”

“宫中长大的孩子,自是不同。”

爹就笑,“越儿你可信他?”

我看着爹的眼睛,他经历的所有沧桑和凄苦,都仿佛全部涌进我的心里……少年时的私定终身,青年时被逼入宫,孤单无助……步入中年,还能抛弃所有的猜疑和怨恨,义无反顾的回到爱人的身边……

他怎么能信呢?

“爹……”

“想清楚了?”

“我信他。”

门口有宫人问我午膳要用些什么,说是皇上要过来……爹兴高采烈的说要留下吃过饭再走,差人去传话让大爹上过朝也一同过来。

豆子蹲在门口,宫女们来来往往的,看着他偷笑。

我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也是不错。大爹和爹,带着我,还有延洛涵……给豆子娶个媳妇。然后找一个什么地方,安稳的过日子。将来豆子生了儿子,我就像疼自己的儿子一样疼他……大爹可以耕田,爹可以开医馆。延洛涵那么有力气,又是爹的徒弟,种地开方都是一把好手。

那样就真好。

但是怎么仿佛少了什么……清和呢?

“沈公子……沈大人。”宫人立在门外,像是来传话的样子,“皇上说,边关有急报,晚些时候过来,让公子先用膳。”

“什么急报?”

“奴才不知。”

“退下吧。”爹又把一颗杨梅放进嘴里,然后连连喊酸,喝了一大杯菊花茶。宫人恭敬的退下,他才又开口,“南夷已经攻破边防四百里,不日即将攻到京城。”

我手上的杯子摔碎在地上,门外平静,谁也没有进来。



越儿

我终于见到延洛涵的时候,爹都回去好久了。我看着他略显疲乏的眉眼,心里满是那四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

国之将亡。

倘若国真的就这样亡了,我可是成了亡国的祸水?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

“越儿晚膳用过什么?”

我摇摇头,他眉头轻轻皱起,大喝了一声,“朕让你们好生照顾沈公子……不想要脑袋了吗?”

宫人们吓得跪下,我赶紧开口,“是我不想吃东西。”

他的眉头没有丝毫的舒展,“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我爹来过。”

各色精美菜肴被呈到桌上,延洛涵挥挥手,宫人们立刻退下,门被轻轻关住。他扯着我坐下,用银筷子挟菜放到我嘴里,“那不是你这小脑袋该想的。”

“国,可是要亡了?”

“凭你这句话,朕可以治你满门抄斩。”他又挟了水果放在我嘴里,甜的,很甜,“可惜,朕是个被迷惑的君王。”

他笑,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忘记了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时我还是相府最调皮的小少爷,他还是延府不可一世的神秘公子……他是为了我二姐而来。那时候,全家都盼着那锦绣良缘,天作之合……

却真的是那一天,清和劝我去见他,去见他……就此,定下了我们的命。

到底是他把我迷住,还是他被我迷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越儿,终有一日,你当明白,如今这些事事非非,都风轻云淡。”

“你为什么总是不告诉我实情。”

“越儿,朕在相府看到你的第一眼,便被你迷住了。”他搂住我的手臂渐渐的缩紧,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小心的吻我的脸,“我爱你,所以不能告诉你。”

我的眼泪缓缓落下,嘴唇主动去吻他的。他却轻轻一笑,“越儿心急了?还未到时辰。”

就这个时候,门外有老宫人的声音,“禀皇上,太子殿下到。”

“柚儿?”我惊喜着跑过去开门,入宫这几天,我还没见过他,我有多久没见过柚儿……门被推开,我看到那个一脸稚气的孩子凌厉的眼神,心止不住的颤。

“孩儿参见父皇。”

“免礼。”延洛涵抬头看了他一眼,“还不见过舅舅?”

小小的孩子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下一躬,“柚儿见过舅舅。”

“柚……太子快请起。”我扶他起来,却不知为何,仿佛看到仇视的目光……我想起爹的话,生在宫中的孩子,自是不同,自是不同……

“柚儿,今日卓先生教你哪部书?”

“回父皇,太傅教儿臣宋词。”

“哦?”延洛涵笑,“背几句来给舅舅听听。”

“是。”柚儿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背诵出声,“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报!!”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禀皇上,军情急报!”延洛涵立刻站起来,披上外袍出了门。留下柚儿站在小茶桌旁边,眼中满是失落。

“太子……”

小孩子慢慢抬起眼,看着我。

“何不,何不将这首卜算子背完?”

“舅舅可认识卓太傅?”

我点头。

“舅舅可知道太傅口中的‘越儿’所指何人?”

我迟疑良久,摇了摇头。

“柚儿本以为和舅舅是同一个人,问过太傅,方知道原来只是同名而已。”

只是同名而已,清和爱恋的那个越儿,死在何时何地?

“此人伤太傅颇深,若是被柚儿找到,定将其碎尸万段以谢太傅。”

我淡淡笑笑,蹲下摸了摸孩子的头。

“你休要发笑,若是你负我父皇,他也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我止不住笑,我笑我竟浑然不知……我先负清和再负延洛涵,要死多少次,才能抵偿自己的罪过。



家国

入夜,远处闷雷滚滚,就要下雨了。柚儿坐在小茶桌旁边吃水果,我安静的看书,心里却乱作一团。宫女们忙着关好屋子的门窗,柚儿侧过头看我。

“舅舅,父皇派了精锐营的人来。”

我一惊,“太子如何得知?”

“精锐营的人虽然穿着兵器都和普通士兵无异……”小柚儿站起来,看着半掩的窗子,“头盔上的穗子却是杏黄色的。”

我也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侍卫确实比平时多了许多。

“舅舅,靖王的兵也来了。”

“在哪儿?”

他伸出小手,指着院门外面的几个人,“那边便是。”然后他看着我,“靖王是奸,但未够胆反我父皇。”

“柚儿休要乱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