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看了看窗外,轿子早已经离开,刚刚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明天。”

“就明天?”豆子又问。

“怎么了?”我看了他一眼,“少爷说明天,就明天。”

想见的人见了,不想见的人也见了,不知道想见不想见的人,也见了。

不回去做什么?

忽然又听到小二敲门的声音,大概是送开水来的,“豆子,去开门。”

豆子答应着过去,门打开的声音……

“卓公子……”

我猛的回头,清和站在门口,一身白衣。

“越儿。”

“呵呵……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傻傻的看着他,三年,他没什么大变化。

“皇上说你回来了。”

“呵呵,我一进京城,就没想能逃过皇上耳目。”

他皱了皱眉,“越儿可曾恨我?”

“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他没说话,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才又开口,“这三年,你生活可好?”

“好,好的很。”我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吧。”

“越儿,我来接你回府。”

“我一切都好,也不想留在京城了。”

又是一阵沉默,而后他忽然紧紧的抱住我,像小的时候,像三年前那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我有三年没有这样抱着越儿了。”

“但是,哥,为什么我却觉得抱着我的已经不是卓清和了呢?”

我感觉到他愣了一下,放开我,“越儿……”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又是一阵人声,“公子,有……有位大人……”

门呼的被推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圣旨。我不想跪下,我以为这位传旨的大人是跟着清和一起来的,但看清和紧张的样子,不像。

“沈公子,皇上请您到宫中一叙。”

一叙?有什么好叙……我点点头,“草民遵旨。”

那位大人把圣旨放到我手里,笑呵呵的走了。清和站起来扶我,我下意识的躲开了他的手。

“我与你同去。”

我有三年没进宫了,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是三十年。侍卫们早就不是三年前的面孔,这些新人不认识我,他们认识清和。

“卓大人。”

“这位是沈公子,奉旨进宫。”

“两位大人请。”

还是赵公公把我们领到御书房,进去通报了一声,就听到里面的声音,“让沈公子进来见朕,卓爱卿,门外侯旨。”

还是熟悉的书房,连沈岚的画像都挂在原先的位置,茶桌上放着一套琉璃酒具,透明的很漂亮。延洛涵站在离窗口很近的地方,背对着我。

“草民参见皇上。”幸好我还记得见到皇上要怎么行礼。

“越儿。”

“皇上召小民来,何事?”

“越儿,你看,这是御膳房试制的点心,江南风味,来尝尝。”

我看那盘五颜六色的点心,“谢皇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

“你看这个南海夜明珠,晚上的时候真会发光呐~”他把那颗珠子捂在手里让我看,“越儿,你快瞧,希罕吗?”

“草民不敢。”

“越儿……”

“草民在。”

他又顿了一会儿,“沈岚的画像,还有那个装你身上玉佩的盒子……朕给你留着呢。”

这次轮到我沉默,“谢皇上。”

“其实,你桓然居里的东西,朕一样都没让他们动。”

“皇上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他自信的样子,我觉得好笑,于是我笑出来了,“我只向皇上讨一样。”

他的自信收敛了些,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越儿……”

“皇上把我爹,给我留在哪儿了?”

我看着延洛涵,我看着他拿起茶桌上的琉璃酒具,狠狠的扔到地上。门‘哗’的开了,侍卫们闯进来,拿着刀,像以前一样。清和站在门口,看着我。

“皇上又把我的清和,给我留在哪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

蜂蜜公爵:这章很长,我很有诚意吧?哈哈哈~~~~~^^

回家

21



是赵公公送我回旅店的,我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这位老宫人换上平民的装束,就像普通的老人一样。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三年不见沈公子,公子的脾气还是那么厉害。”

“公公见笑了。”

“老奴敢问公子一句,这三年可有想着咱们皇上过?”

“越儿这三年为生计奔波,皇上深居宫中,也没什么需要挂念。”

他摇了摇头,“主子的事情,像我们作奴才的是不该妄言。”他说,“老奴整整三年没见皇上笑过了。”

“想是国事操劳吧。”我说,“公公,越儿到了。”

然后我就进了旅店,然后进了房,然后看见豆子在啃馒头,我的那点行李还扔在桌上没有收拾……豆子又偷懒。

“少爷,当真明天就走?”他问我。

“少爷无戏言,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收拾也赶的及。”

这跟班当的比少爷还少爷……“我睡了,你吃饱了早点睡,明天一早就走。”

我躺在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其实我很习惯,失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豆子嚼馒头的声音越来越大,真后悔没好好教教他规矩。

最后怎么睡着的,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侯,小包裹都打好了。

“少爷,您昨晚上梦见什么了?”

“少爷我一夜无梦,睡得很好。”

他吐吐舌头,“那您大晚上干吗还鬼哭狼嚎的?”

少爷我鬼哭狼嚎?他就不能用个好听的词儿吗?白跟我当了这么些年书童,“我都说什么了?”

“您猜~”

“那无非就是‘爹别喝,别走’之类之类。”我说着拿起外套披上。

“少爷……”他小声的凑到我耳边,“您喊的是皇上的名讳。”

“胡说八道!想让少爷满门抄斩啊?现在满门可就咱俩。”

他又吐吐舌头,“少爷……”

“闭嘴,收拾东西!”

我听到豆子小声的念叨‘每次都不让人说……’,我想着之前这三年,每天早上起床,给菜园浇水,教小孩子读书,吃街坊送来的东西……多么平静又幸福的生活~

我还有什么不满意。

还有什么不满意……

“少爷,把眼泪擦擦吧。”豆子递过来一条毛巾。

“看来我是太想扁豆花生他们了。”

“少爷您这张嘴啊……”

一个时辰之后,我和豆子拿着包裹,出现在城门口。我的左前方是一身白衣的大理寺卿卓清和卓大人。

“我来送你。”他说。

“嗯。”我点头,“越儿走了,哥,你自己保重。”

“越儿可记得相伴一生?”

“相伴一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我说,“越儿总算明白了。”

他不说话。

“哥,如若越儿再进京,定会去你府上拜见。”

然后我出城了。豆子跟着我,背着我的小包裹。我没有回头,但是我知道,清和一直看着我,没有离开。

回到我的小院子时,天都快黑了,我们走了一天,真是疲惫。扁豆和花生还有玉米还有菜籽儿,四个孩子在门口坐成一排,等我回来。

多么温馨的场面。

“怎么不进去等先生?”我把四个小东西挨个敲了一下。

扁豆揉了揉眼睛,“先生,里面有人不让我们进去。”

呃?被强盗占了?我正想着,往里面探了个头,官兵,侍卫……

情况不妙。

“沈公子,您回来啦?”

“赵……”我看了看四个孩子,“赵大爷。”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沈公子请吧……”

没的选择,“花生,带他们几个去读论语。”我又转向豆子,“豆子,去后院,把咱家骡子喂喂。”

豆子也愣了一下,然后乖乖的下去了。

赵公公带我到我的书房,也是我教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越儿。”

“草民……”参见皇上,没参见成功,他拉住我的胳膊,我没能跪下去。

“免礼吧。”

“谢皇上。”

“越儿随朕回宫吧。”

“皇上别开玩笑了。”

“你思念朕,你敢不承认?”

我有点发愣,“皇上说笑了。”

“沈越,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这书房里那件东西摆的位置和朕的御书房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他使劲的晃着我的肩膀,我跟本看不清周围,“是我说笑,还是你说笑!”

他终于把我放开,我深深的喘了一口气,“皇上息怒,是我说笑。”

是我说笑。

如果我说,这三年,这么长的时间,我最怕的噩梦不是爹喝下毒药死在我面前,不是清和站在我面前说要报仇……而是延洛涵的手抚上我的脸,对我说‘赐鸩酒’。

那真是天大的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呃……呃……我更新的真快。

卓府

22



我回京了,坐在皇上的马车里,真是三生有幸。我坐在当今圣上身边,一只手拿着玫瑰豆沙包,另一只手被延洛涵抓在手里。豆子坐在另一辆马车上,抱着我的包裹。

“越儿,朕很想知道,你想朕什么?”

我想他什么?我想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忽然大怒,给我杯毒药,喝了就去见我两个爹……

“越儿,你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摔碎过御书房的东西……”

“皇上喜欢看摔东西,大可让人天天摔给您看。”

他呵呵的笑,和以前一样,和三年前一样。三年过去,爹死了,清和变了,相府封了,宫也不用进了……连我都变了。

只剩下一个延洛涵,甚至和他当皇上之前,都一模一样。

我想念他,是因为……

“越儿,朕……”他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哎,豆沙包可合你口味?”

“还成。”我点点头。

“那个莲花酥呢?”

“太甜了。”

“喝点茶,这是浙江新运来的。”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朕记得越儿爱吃杨梅。”

我看着那盘带着冰的杨梅,我已经三年没有吃过了……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好酸~~”

他又是呵呵的笑。

“笑什么?不信皇上自己尝尝!”

“朕倒是真的想尝尝……”

“给。”我把盘子递给他,他笑笑,却不接,杨梅虽然有点酸,但是味道还不错……

“朕想尝的是越儿嘴里那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已经压过来,我下意识的后退,头撞到车上,“皇上自重!”

“越儿,朕以为你答应随朕回宫……”

“回皇上,我说回京,没说回宫。”

“你……”他用力的抓我的手,很疼,“罢了……朕给你安排宅邸。”

“不必麻烦皇上了。”我想了想,“请皇上送我到卓大人府上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我只剩下一个亲人了,这个人叫卓清和。”我抬头看他。

皇上的马车停在拐角的地方,我下车,豆子抱着包裹跑过来。延洛涵探出半个身子,他说,“越儿,既然你喜欢,就留在这儿,但是不要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儿?”

“你知道就好。”

我看着那辆马车离开,向着皇宫的方向。

“豆子,去敲门。”

“哎。”豆子高高兴兴的跑到门口,砸了几下,他怎么这么高兴……一个老家丁把门打开,他当然不认识我。

“这位老人家……”

“大人,大人,沈公子来啦!大人!”

他怎么认识我的?卓府地方很小,打开大门就是正厅,正厅后面就是书房……我看到清和站在门口,一身白衣,手里提着灯笼。

他的嘴唇微微的发抖,“越儿……”

“哥,能给我腾间房子吗?”

三年前,我和豆子两个人逃出京城,身上只带着王大娘给的十两银子……那十两银子是清和给她的。我知道,只是没有拆穿。

我和清和一起长大,他了解我,他知道,他留不住我。

延洛涵不知道,所以他找了一个月,我应该庆幸他明白的真快。

起初的那几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都不记得,其实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想让自己想起来。那时我希望自己整日无眠,我不敢睡,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噩梦。关于我爹,关于沈岚,关于清和,关于延洛涵。

我问过花生他娘,总是做噩梦该怎么办,大婶说,那是心结,解不开,要带一辈子。

我不想做噩梦。

我更不想我的噩梦里总是有一个人叫延洛涵。

“越儿……”清和轻轻的敲我的门,我起身开门,他还是一身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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