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看着一直以来无忧无虑的小太后哭得梗咽,闭上眼,调开脸,眼中暗色越加深沉——该死,都是他的疏忽,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这次的刺杀却脱离了预料。

“皇上,”小兰子禀告,“风大人已经将一切准备好了,众位大臣,以及与今晚有关的所有人员均已到齐,只待皇上下令。”

今夜,风翼本不是执勤的禁军,若不是,他及时发现情况有异带了援兵到达,损失甚至会更大,死掉的人也不知会有多少。

所以,龙铭澈将一切的后续工作交给了这个武状元一手处理。

而风翼也并不负众望,惩罚和处理迅疾凌厉地展开。刺杀时间结束还未到一个时辰,一干官员匆匆地被禁军从温暖的被窝里“请”出。

很快,京城府尹,大理寺,刑部,以及相关的部门陆陆续续汇集在各个衙门里忙碌等待。与这次刺杀有关的所有宫中人员,立刻被下狱严刑拷打,连那一晚值勤的侍卫都受了重责,被革职责打的无数。一部分禁军已经奉令冲上街头,开始进行大规模搜索,所有嫌疑的地点。

他对风翼的雷厉风行非常满意,这个少年除去了一张绝美的面皮,那身奇强的武功之外,还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堪当大任。

龙铭澈在踏出房门的一瞬间,回过头来:“奉孤的口谕拟旨,叶令史救驾有功,封为从四品淑容。”

侍立在一旁的小舞连忙跪下道:“奴婢替主子谢皇上的恩德。”

“起来吧,”他最后看一眼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太后和宛若逝者一般的凤妩绵,话语苍茫而遥远,“如果,她还能醒来——”

说不出的郁气在胸臆中聚集,曾经,他那么残忍地对过床上的那个女子。

回过头,他转向小兰子:“小兰子,去传左相过来看看她,毕竟……”

毕竟,那个男人对她还是有影响的,希望可以借此唤醒她。

而当叶漠琰匆忙赶到门外时,身体不自觉停住,他目光停在了门前斑斑血迹之上,已经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

他感觉到了自己心的不规律跳动,这一日,真的如预料一般来到了,他的心在发抖,不敢踏入房中,不敢去看那个每次见面都苍白无依的脆弱少女。

即使他手握着生杀大权,却保护不了那么一个小小的女子,这是何种讽刺。

那张仿若带着人偶面具的脸开始龟裂,露出了几丝的痛苦,他紧紧握住拳头,压抑着无法爆发的情感和懊恼——是谁的错?

“大人?”前面带路的宫侍没有听到身后跟上的脚步,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只觉是错觉,竟然在那从未换过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悲伤。

正文 第151章 刹那心动2

“没事。”叶漠琰还是一贯的淡漠,岿然不变的神色,声音之中始终是没有起伏的。

“哦,”宫侍点点头回过身,“令史娘子就在里面,大人请跟奴才来。”

刚刚确实是自己看错了吧,左相大人怎么可能会有多余表情。

当踏入房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迎面侵入他的口鼻,而以前,妩绵所在的每一处地方,萦绕的永远是甜蜜的芬芳。

难道,这一次,她真的逃不过了?

每一次见她,都是在她徘徊于生死边缘之处,而每一次,这个纤弱的少女总会睁开眼对他展露明媚的笑容。

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妩儿,呜呜——你醒醒,看看我啊——”申琪贝哭得不能自己,泪断无穷无尽地流淌,床上的人却一直只是无声无息,也许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靠近,强烈的恐惧感摄住了小太后的心神。

叶漠琰无声叹息,吩咐一旁的侍者:“带太后娘娘下去休息,让尚药局为娘娘开安神茶,哭太久会哭坏眼睛和身体。”

“是,大人。”宫人领命而去。

雪儿不忍地看一眼床上无声无息的妩绵,说着安慰的话:“太后娘娘,您不用担心,令史娘子会醒的,她现在只是累了,睡着了。”

“真的吗?”小太后梗咽着,眼睛却不肯移开她分毫,一脸的迷茫,“可是,她好像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太后,”叶漠琰行礼,“保重身体。”

“叶大人?”申琪贝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眼中突增光彩,转身,半跪着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真的会醒吗?”

“会。”他很平静地诉说。

“嗯,那就好。”小太后点头,有些失魂落魄,泪依旧不止,双目失焦,喃喃自语,“我们回华韵宫,好好休息。”

雪儿迅速上前搀扶住小太后:“太后,小心。”

她的灾难似乎永远没有完结。

夜半,她开始发热。

无垠的黑暗,漫天的血海,累积成噩梦,折磨着她。

黑暗的夜空直直压下来,压得她难以喘息,什么都看不见,眼睛迷茫一片,浑身虚软无力,身体似乎处在虚无缥缈之间,漂浮着找不到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着她,飘向遥远记忆的深处。

×××

好遥远,好熟悉的场景,这是朱雀国的宫廷,华丽以红色为主调的建筑,寂静无声的空气压抑着无穷的黑暗。

同样的夜色之下,空旷的宫殿之间小道上有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如傀儡般木然地行走着,不知是靠着什么的牵引,慢慢向着皇宫深处行去。

精致漂亮的脸蛋,异常熟悉,小小的脸上一双琉璃色的眼眸空茫,似失了神智的娃娃毫无光彩。

夜间的皇宫寂静无声,一切均披上了暗夜的色彩,处处透着些肃杀之气,极其珍贵的植物,巧夺天工的装饰,全部成了魔鬼的残像。

孩子毫无知觉地往前走,竟神奇地未碰着任何人。

逐渐,四周的景物更加荒凉,残破的门扉,结满蛛网的牌匾,牌匾之上依稀可见几个字——花容宫,传说住过朱雀国前朝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可惜病逝,然后入住的嫔妃或难产而死便病死,皆死于非命,慢慢亦就荒废了。

尽管已然废弃多时,但宫中的睡莲却异常的妖冶,然,因失去强光的覆盖,全部合着花骨朵安眠。

孩子在莲池之前顿住,呆呆地看着满池的莲花,池水中映射着夜空中的圆月,染着血腥的光辉。

似被蛊惑一般,孩子倾身便欲跃下莲池。

“喂。”一声惊呼之后,闪出个与睡莲几乎同色的身影堪堪将她抱住,却收势不及,两人双双跌入莲池。

水池离岸处很浅,他坐倒池中,双手将她护于怀中,水也并没有没过膝盖,他微微吐了口气,犹有心悸之感。

他语气中带着责备,双手固定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与自己正面相对。

月光轻泻,此刻的女孩精致绝伦的五官,白皙的肌肤被镀上了一层羽化的光晕,加上空茫的双眼,便宛若是一抹失去归依的幽魂,抑或是诱人沈伦的艳鬼,犹稚嫩的脸于月光的渲染下线条柔和更显倾城冠世的风华。

他于怀中见着便是这么个已然美入极至的女孩。

刹那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十五年来第一次跳跃得失了心序。

女孩无神的瞳眸转而望向他,依旧呆滞着,映不入似乎的影像。

少年无意识的将她揽得更紧,起身,抱着她上岸,一次次试图平复下心绪,一阵微风却又将怀中甜蜜的芬芳混入了吸取的气息,心荡神驰。他竭力抓回自己的理智,提醒自己怀中的只是个稚子,将她轻轻安放,却又不忍她只着湿透的单衣寒风中颤抖。

“小妹妹?”

“呃?”

“你是谁?”

“呃?”

×××

玄然,那个就是玄然,而女孩就是她,这是一段深埋的记忆,或者仅仅是一段影像,存在过,却没有留在记忆之中。

那是她和玄然的初遇吗?月光下的少年纯净的浅笑,他的眼中是毫无杂念的惊艳,不带利用,没有欲念,只是喜欢,刹那间的心动。

正文 第152章 刹那心动3

笑容在她的唇边荡开——原来,玄然才是她的第一个猎物,原来那便是他对她迷恋的源头。

泪缓缓自眼角渗开,滴落枕间,她何其残忍,竟然利用了那么一个少年的真心,将本该脱离尘世的仙人拉入了万劫不复,自以为是地利用着一切,利用着那份纯粹的感情,犯下的错,不可饶恕。

她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堪,如此丑陋。

叶漠琰本是握住她的手半闭着眼休息,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手的轻微颤抖,散开的神志瞬间聚拢,定定地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换。

就见透明的泪珠,缓缓自她的眼角滑落,还是无知无觉状态。

“妩绵?”他握紧她的手,“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一切都是她的罪孽,都是她该受的惩罚,她该死!这么丑陋的自己,她无法面对。

他突然感觉不到她的呼吸,掌心的温度也瞬间骤降,莫名的恐惧摄住他的了心神,声音拔高几度:“妩绵!醒醒,坚持住!”

黑暗中她一步步走向唯一的光源处,有个声音诱惑她说——只要踏入那里,她就可以解脱了,不用再挣扎,无需再痛苦。

越来越靠近光源。

然,在准备伸手触及光源之时,她倏地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焦急而热切。

蓦然回首,一束强烈的光线穿过层层的黑暗映入她的眼帘。

“呃?”她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就一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似乎整个世界还是一片黑暗,她微微地动了一动——真的已经死掉了吧,那这里就应该是冥府地狱,可以等待下一世转生了呢。

“妩绵,”叶漠琰看到她睁开眼,脸上出现惊喜的神色,担忧和喜悦交杂,最后沉淀做一个温柔的浅笑,“醒来就好了。”

她只觉得浑身难受,疼痛难当,而死魂是不该有痛觉的,涣散的眼睛逐渐聚集了光彩,陌生的脸——带着溢满的担忧,不对,好像是熟悉的,是谁,想不起。

她唇翕动却因为喉咙的干涸而发不出任何声响,无声的哀求:“水……”

“妩绵,”叶漠琰凑近她的唇边,不甚确定,“你是——要喝——水吗?”

她浑身无力,身体脱离了掌控,似乎是连动手指都很艰辛,更何况是点头,只能眨眨眼表示自己的渴求,但口不能言,难忍痛楚了泪水却有了意志,不停地流淌。

“你失血过多,尚医说,只能喂你喝少量盐水。”叶漠琰示意小舞倒水,“而且这次你伤的很重——”

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为她拭泪,握紧她战栗的手,声音温柔:“不要怕,你会没事的,痛也只是暂时的。”

可是,好疼,她受不了。

“妩绵,”唇边带着安抚的笑,他眉心紧锁,“值得吗?”

她痛得再次晕厥,而他的问题萦绕在她的脑海——值得吗,值得吗?这根本就不上她可以决定的事。

每次生死徘徊,她都以为自己没救了,却仍然顽强地活了下来,可是好累,来自灵魂的绝望和虚脱,她真的不愿意再次醒来的,不愿意面对这无望的一切。

可是,舍不得,舍不得他,再无望也还有他的存在。

再次睁开眼时,进入视野的是那张永远带笑,眼神却冷漠的男人,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此刻,正面无表情地闭着眼倚靠床柱做短暂的休憩。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一旁的小兰子已经见到她醒来,神色一喜:“淑容娘娘。”

淑容?是她的新封号吗。

龙铭澈感知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眉宇间竟有难掩的疲累,看向睁开眼的她,唇边浮现浅笑:“妩儿,有感觉好些了吗?”

“皇上——”沙哑细弱的声音从她口中吐出,妩绵只觉心惊,一愣。

“妩儿,嘘——”他伸出手指制止她的话语,指尖轻柔地抚平她紧蹙的眉心,“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好。”

他的眼中是——难道是温柔?

“妩儿,”龙铭澈无声的叹息,“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疼,好疼——

看着她冷汗涔涔而下,他细细地为她拭汗,声音柔和:“乖,我让尚药局给你开了止痛药,喝了就不会再疼了。”示意小舞将药端上,将她的身体扶起靠于自己胸膛,亲自喂食,“来,张开嘴,喝下去,马上就不会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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