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怎么告别

渠秋霜说要教她钢琴自然是开玩笑,她虽然会弹,但并不懂得如何教。

哄好靳开羽以后,渠秋霜把自己的那个椅子让给她,另搬了琴凳过来,并排坐着。

她慢慢教育她:“不要逃课,报了课就好好上可以吗?”

靳开羽鼻音很重,但已经开始打小报告,虽然这个小报告并没有任何用处,渠秋霜既不能帮她伸冤,也没法对她表示赞同。

“我不喜欢她们,她们只知道玩游戏,害我罚站。”

靳开羽逃课实在是事出有因,课间休息,琴姐给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直接翻开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接通了,顿时获得了一众小朋友歆羡的目光。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里,只有她有手机,挂断那通电话后,她的桌子顿时就被围了一圈。

靳开羽十分大方地解下来扔给了她们。

然后,小游戏的音乐一直从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响到了老师进门。

靳开羽在一旁看着她们沉迷,小脸皱成一团。很嫌弃,就说吧,怎么这么幼稚啊?她已经不喜欢玩这些小游戏很久了。

第一节课,教室里就乱成一团,老师皱紧了眉头,清了好半天嗓子,沉浸在游戏里的小朋友们才恋恋不舍散开,把手机还给了靳开羽。

始作俑者对玩游戏没有兴趣,但还是被批评了,被罚站在门口听课五分钟。

靳开羽对此十分不满,靳开颜教过她,这样很不公平。她趁老师不注意,偷偷逃出来,一间一间找过,跑得几乎要出汗,才找到这间练习室。

她断断续续说完,嗓子几乎哑了,还要强调一遍:“老师讲的内容我真的都会的,才没有骗你。”

渠秋霜听完前面的控诉,低低说了句该的,果然,老师也对她很头疼吧。

至于这句辩解,她没有接茬,目光落到她眼角,还是红的,这都是罪证,得想办法消除掉。

她想了想:“热不热?要不要吃冰淇淋?”

靳开羽眼睛一亮,重重点头:“你带我去吃吗?”

渠秋霜嗯了声,见她过分高兴,又看不惯:“吃完我没有钱付给他们就把你放在那里抵押。”

靳开羽不知道什么叫做抵押,但是结合前半句勉强能够理解过来,她摸了摸口袋,掏出卷在一起的红色纸币:“我有钱的。”

渠秋霜看了眼,默了默,她每个月的零用钱很有限,原来和小鬼相比,她真的可以说是贫穷。

她别过头,不想说话,以免出言不逊又把小鬼弄哭,只好起身。

靳开羽一路跟着她出了少年宫,少年宫旁边就有甜品店。

点单过程,靳开羽还记得她说没有钱,翘着脑袋看着,想起之前靳开颜带她出门吃东西,付钱的是靳开颜,靳开颜总会问一句:“还要什么?”

她说不要了。

然后靳开颜会扬起下巴,大手一挥,朝服务员说:“那就这样吧,买单。”

然后很流利地刷卡或者付现。

渠秋霜为自己点了一杯柳橙汁,很发愁,并不知道什么东西小鬼可以吃,翻了半天菜单,总算看到牛奶雪花冰上有一行小小的字——适合儿童食用。

她舒了一口气,找服务员点了一个这个,而后准备结账。

但她还没有开口,就听到靳开羽用靳开颜的语气问:“还要什么?”

渠秋霜眉心跳了跳。

靳开羽见她沉默不语,想起自己以前的反应,明白这是什么都不要了,又学着靳开颜的神态和动作,向服务员重复,踮起脚,很是霸气地把自己手上捏着的一卷纸币拍到了柜台上:“不用找了。”

服务员隔着柜台,俯视着还没柜台高的靳开羽,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钞票,愣了半晌,现在的小朋友这么早就受到霸道总裁电视剧荼毒了吗?

在服务员莫名的目光下,渠秋霜直觉很丢脸,彻底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将纸币塞回她口袋里:“不许说话了。”

哇,她的手好凉,很舒服,靳开羽偷偷笑了下,攥紧她的指尖,触及她危险的眼神,很有眼色地没有再发出声音。

以最快的速度付完钱,渠秋霜拉着她到座位上坐好,返身去前台找服务员要了一杯冰块。

她拿手帕包好,试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太冰,把手帕按到靳开羽额角。

突然碰到冰块,靳开羽缩了缩脖子。

渠秋霜蹙眉,很后悔今天一时兴起恶作剧,挪开:“很凉吗?”

靳开羽看她表情不是很好,连忙摇头。

渠秋霜很忧心地叹了口气,又掏出一个手帕,这样的话,效果要差很多,要花很长时间。

她不太开心,但靳开羽被她圈在怀里,离得这么近,开心得反复冒泡泡。

甜点和果汁被服务员端上来,靳开羽知道那份甜点是她的,迫不及待就取过勺子开始吃。

渠秋霜一只手帮她按冰块,看着她这副馋了八百年的模样,潜意识觉得不太对劲,目光沉沉盯着她。

靳开羽感受到她的注视,还以为她也想吃,停下来,很慷慨地挖了超大一勺:“姐姐,你试一试,超好吃。”

这一勺几乎挖了小半份,递到她唇边,眼看着就要掉下来,渠秋霜想起曾经见过的小孩的护食的表现,勉强压下怀疑,吃掉了。

靳开羽很快吃完剩下的半份,看着空空的甜点碗还有些意犹未尽,家教使然,没做出什么舔唇角的举动,但垂涎的目光无法掩饰。

渠秋霜觉得自己应该确认一下,她耐着性子放柔了语气:“还想吃吗?”

靳开羽当然想,但又很担心:“你还有钱吗?”

渠秋霜咬着牙微笑:“还可以给你买好些份。”

靳开羽掰了掰手指:“那我还想再吃五个。”

五个?渠秋霜冷笑,确定了:“你家里是不是不让你吃冷饮?”

靳开羽再次露馅儿,啊了一声,但还记得她刚才是怎么不高兴的,小声嘀咕:“你没有问过我,不是我骗你。”

渠秋霜感觉麻烦一样接一样,她喝的柳橙汁是常温的,现在气温很高,常温的橙汁等于热的,这样兑一下的话,会不会好很多呢?

“刚才的甜点不可以再吃了,要喝橙汁吗?”

她刚准备扬手喊服务员再点一杯,只见靳开羽看向桌上的橙汁,飞快点头,迅速抱住杯子,连吸管都没换,喝得一滴不剩。

渠秋霜手一凝,扶了扶额角,带小孩好麻烦。

好不容易等到她眼角消了肿,渠秋霜松了口气,领着她出了门。

回到那间练习室,渠秋霜没有再劝她回去上课,只给她提了一个要求——安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渠秋霜自己练习,靳开羽坐在旁边做观众,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每次结束,她都像第一次一样,毫不吝惜掌声。

渠秋霜略无语,但她吵吵闹闹的,自己并不觉得很厌烦。

临到分开,靳开羽仰脸问:“姐姐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渠秋霜下意识就想说我不来了,今天实在太累了。

靳开羽眼里充满期盼和渴望,平心而论,这个小孩大部分时间里,还是很乖的。

而且,她的眼神很令人眷恋。渠秋霜以前想过,如果养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会不会成为小猫或者小狗的全世界。

但是不自由的她,好像暂时没有资格去成为另一个生物的全世界。

可现在,在小鬼时刻欢喜的眼睛里,她竟然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己十分十分重要的感觉。

不到三十天的时间,放纵一下也没有关系,对吧?

渠秋霜忍不住点了头:“明天也在。”

靳开羽扬唇,唇角梨涡深了:“那我明天还来找你玩。”

渠秋霜戳了戳那颗深陷的梨涡:“等你家长过来我再离开。”

靳开羽瘪了嘴:“我自己会去找她,我可以送你上车。”

人还没有安检闸机高就说要送别人上车,渠秋霜挑眉,想起刚才在甜点店的插曲:“少看点电视剧好不好?”

靳开羽踢了踢脚下并不存在的石子,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让自己少看电视剧,她本来也看得不多,她都看动画片的。

“好了,别磨蹭了,快回去,你妈妈该着急了。”

靳开羽张了张嘴,超不情愿地挪步。

渠秋霜目送她走到钢琴班的教室,见她一步三回头,抬手示意她快走,唇角却因为这样被眷恋而挂起浅笑。

还有几分钟就要下课了,至于她今天会不会被骂,渠秋霜对此并不是很担心,显而易见,这个小鬼在家里简直无法无天。

走出少年宫,还要步行1.5公里才到地铁站,四十度高温的午后,渠秋霜背着琴走在烈阳下,背后很快汗湿了一片,这样辛苦的夏天过了好些年,她少有的期待起了明天。

……

靳开羽回到教室,确实没有得到任何责骂,但她高兴不起来,虽然明天会很开心,可是今天已经不能一起玩了。

下课,琴姐拎好她的书包,试图牵着她走,她一脸严肃拒绝,而后和琴姐商量:“我明天可以坐地铁来上课吗?”

琴姐纳闷,先劝阻:“地铁多挤呀,你以前也没有坐过,而且现在夏天,会很臭,你会变臭。”

靳开羽听到这话十分不高兴,漂亮姐姐就不是:“才不会呢。很香的。”

琴姐依然摇头:“不行,太挤了,而且你会被嫌弃的。”

靳开羽刚想说我会很乖,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但还没开口,突然意识到,qu秋shuang让她少看点电视剧的时候的表情就是嫌弃吧,她闷闷垂头:“好吧。”

刚才吃的那份牛奶雪花冰并没有被勾兑成功,靳开羽肚子有些疼,小脸煞白,可是她知道不能和琴姐说,不然她和靳开颜告状就糟糕了。

她忍住,不说话,只是有一脚没一脚地边走边踢地板。

琴姐见她少有地这么安静:“今天和新朋友玩得不开心?”

靳开羽顾不得痛,立刻反驳:“很开心,今天最开心了。”

这一天回到家,靳开羽还是没有忍住,现了端倪,以去医院挂点滴告终。

***

后面的几天,渠秋霜每天到那间练习室的时候,小鬼总是已经在里面乖乖坐着等她了。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小鬼的名字,但还是内心习惯于这样喊她。

她虽然是以一个月的时间来劝说自己接受这份命运馈赠的陪伴,但小鬼每天都这样翘课,她生出了一些罪恶感,第二周开始,她实在忍不住问:“你不上课了吗?”

靳开羽理直气壮:“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你玩的,不是为了学习的。”

渠秋霜:……听听这是什么话?

她平下唇角,极力忽略掉内心涌上的喜悦。

学习乐器的话,尽早培养习惯更好。

她把琴放到一旁,坐到小鬼身侧:“你喜欢学钢琴吗?”

靳开羽点头:“喜欢。”

渠秋霜循循善诱:“你想学好吗?”

“和你一样厉害吗?”

“嗯。”

靳开羽回答得毫不犹豫:“想的。”

“那你明天就回去上课好不好?等你下课了再来找我,我可以晚一个小时走。”

才一个小时,靳开羽很有时间概念,眨了眨眼,抓住她裙角:“你不想和我玩了吗?嫌我烦了吗?”

那双大眼睛有湿润的征兆,渠秋霜怕她又哭,只好实话实说:“没有嫌你烦,但是你不是喜欢学钢琴吗?你再这样,就学不好了。”

靳开羽嘟起唇角:“可是我更喜欢你。我可以不要学钢琴。”

沟通好困难。渠秋霜一边有点开心,一边有些生气:“你爸爸妈妈万一怪我带坏你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她也变幼稚了,竟然在和小鬼商量?

靳开羽再度眨了眨眼,一副无辜懵然的神情:“我没有爸爸妈妈,靳开颜说她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渠秋霜一怔,听名字,靳开颜应该是她的姐姐。而她的爸爸妈妈……

她的脸上有不解,有好奇,唯独没有悲伤。

她可能,现在还没有明白,死亡是什么概念。也可能,她从来没有过关于父母的记忆,所以,才会完全没有反应。

想到这里,渠秋霜心里酸酸胀胀的,安静了很久。

靳开羽靠在她身侧,歪着头看着她,发现她好像有点难过,和靳开颜某些时候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露出这种想哭的表情,但是她们这些长得很高的人,总是难过也不说。

靳开羽小心翼翼张开怀抱,轻轻拢住她削薄的肩膀。

孩童柔软而热烈的怀抱贴到身上,陌生的感觉令渠秋霜一愣,她下意识扶住靳开羽细软漆黑的头发。

靳开羽弯着眼睛贴近她:“抱抱,不哭。”

渠秋霜一时失语,到底是谁应该哭啊?真笨。但她很快释然了,摸了摸靳开羽的耳朵,不懂得失去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希望她晚些明白。

这一瞬间,对未来的迷茫无措,减轻了许多,原来,她还算幸运。

过了好一会儿,渠秋霜放开她:“不上课可以,我们学几首新曲子吧,不能等到这个课程结束了你还什么都不会。”

只要能和她一起,靳开羽学什么都不抵触,她飞快地点头。

但渠秋霜并没系统学过钢琴,并不知道什么适合这个靳开羽这样基础的小朋友学习,选不到合适的曲子,以至于靳开羽频频出错。

开始她还会口头上纠正,然后示范,但这对于靳开羽来说还是太难。

不知道错了多少次,她耐心终于用完,抓住靳开羽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过,一个小节结束:“现在记住了吗?”

靳开羽全副心神都在上面,加上已经重复了很多次,自然记下来了,这次果然顺利地没有弹错音。

然后,她就发现,下一节,靳开羽的错误更多了,她只好重新把着靳开羽的手一段一段地过。

但就算重复过的内容,她还是会犯错。

如此带她顺完一整首,渠秋霜终于反应过来,垂着眼,声音寒冷:“你是故意的?”

她第二次手把手带着靳开羽弹,靳开羽就发现了原来这样可以总是贴住她凉凉的手,她后面很快就无师自通开始故意按错了。

靳开羽对了对手指,转过身,埋到她怀里:“你在说什么呀?”

还不承认?渠秋霜气笑了,单手捏住她的下巴:“小骗子。”

她手上毫不留情,靳开羽的两颊几乎要碰到一起,嘴唇也被迫嘟起,可是这会儿不敢喊疼,只含混不清地嘀咕:“这样就是学得更快嘛。”

渠秋霜:……

她玩了一会儿靳开羽的脸才慢慢劝导:“你想我带你弹就直接说出来,不要故意弹错。不可以再撒谎,知道没有?”

靳开羽虽然脸还是被捏着,但眼睛又很迅速地弯了起来。

就这样,靳开羽的学习以这种形式继续了下去,日子慢慢流淌,到第三周结束,靳开羽竟然学会两首超过她当下阶段水平的曲子。

周末放假,临分开,靳开羽更加舍不得她,趴在她腿上不想走:“明天可不可以还来学习?”

渠秋霜捏了捏她脸蛋:“这么爱上课?”

靳开羽蹭着她指尖:“好不好嘛?”

渠秋霜摇头,休息日没有能够出门的理由。

靳开羽又沮丧起来,苦着脸。

渠秋霜想了想,计算了一下自己可支配的钱,这个月还有十来天,后面如果她坐公交,每天会比地铁节省十块钱。

这二者花费的时间差不多,她晕公交车,所以之前一直乘的地铁,不过这一个月快要结束,只有几天时间,她还可以忍受。

她低声问:“今天还想吃冰淇淋吗?”

靳开羽意动,可是那天她去打点滴靳开颜十分生气说再发现她在外面乱吃就要让琴姐时刻盯着她了,她抿唇不说话,为难极了。

渠秋霜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不能吃冰?”

靳开羽点头。

渠秋霜点了点她鼻尖:“那可以吃点不冰的,比如小蛋糕。”

靳开羽又兴奋起来,因为怕她蛀牙,就连她吃甜的东西也要受到限制。

再次回到那个甜品店,服务员还是同一个,对她们很有印象,没有让渠秋霜纠结,很快就给出了合理的建议。服务员报的名字,靳开羽都好久没吃过,她跳起来,叫着我都要。

甜点上上来,渠秋霜全部推到靳开羽那边。

靳开羽:“你不吃吗?”

“我不喜欢吃甜食。”

靳开羽知道,她不喜欢不可以勉强:“好吧。”

这一桌都是她的,靳开羽超级开心。

渠秋霜支着下颌在一旁看着她大快朵颐,心里泛起愉悦。

但愉悦很快就消散了,还有一个星期,她的暑假就结束了。

她要怎么告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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