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还记得自己吗?

靳开羽意识到自己对那个萍水相逢半个夏天而后不告而别的人的感情的契机,是在中考前的半个月。

班上突然传起了八卦,说是最近某个热门电视剧的女主角被拍到和一个女人牵手的视频,她们的动作看起来很亲密。

班上的同学都磕cp磕得有点上头,她被按头看了一眼。

当时她就愣在原地,视频里的另一个女主人公是靳开颜。

虽然班上的同学都说磕cp得这种影影绰绰似是而非的才好磕,但按照她对靳开颜的了解,这样的社交距离,靳开颜和那个女明星的关系并不单纯。

靳开颜从没有和她提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她也没料到自己头一次得知竟然是在微博上,一时心情十分复杂。

回到家里,靳开颜看着她没精打采的神情就笑了:“这么紧张?都跟你说了考不好也没关系。”

靳开羽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只能胡乱应付:“考差了会很丢人知不知道,我要面子的。”

而后拖着拖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靳开羽没有复习功课,她洗完澡,将自己摆成大字型摊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以前了解过女性之间的感情,但毕竟少见,现实生活中没有遇到过,但现在,靳开颜竟然和女人谈恋爱。

原来女生和女生也可以——

她又一次翻出了光碟,将看过了很多次的视频再次播放。

视频是琴姐站在那间练习室的后门拍的,很烂的画质,模糊极了,除了开头短暂的十几秒钟,其他时间只能看到背影。

她和那个人并排坐在电子琴前,那天很巧,她们都穿了白色的t恤,也都扎了马尾。

单是从肩膀摆动的幅度,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雀跃。

随着进度条的移动,音响里,卡农缓缓流泻。

这支曲子是她说要学的,她一连吃了五份小蛋糕的那天结束,对方让她想一想下周学什么。

她找了一整个周末,终于想好要学这个。

当时年幼的她只注意到了这支曲子联弹时的两名弹奏者双手动作的美感,却忘了卡农的寓意是永远追逐却始终无法相遇。

视频的结尾,那个人问她:“今天开心吗?”

她那天确实很开心,不住地点头。

那个人捏了捏她脸颊,低声说:“你开心就很好。”

她问:“你呢?”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鼻音很重:“我也很开心。”

“你开心怎么还流眼泪啊?”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弹一支曲子,我太高兴了,有一个成语叫喜极而泣。你知道喜极而泣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是成语啊?”

“笨死了。到现在还没有学过成语?”

靳开羽不明所以,分开的时候,她还获得了一个八音盒,那个人说这是给她今天弹得好的奖励。

笨蛋靳开羽十分珍重地看了好久,发现八音盒后面画了一个卡通小人,从小人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手机,她认出了这是自己。专门定制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礼物!

原来她真的很开心!

靳开羽那天回家的功课是,查字典喜极而泣是什么意思。

但新的一个星期,她并没有见到她。她蹲在那间上了锁的练习室门口,等到上午结束,琴姐来找她,才知道大提琴的那个学段已经结课了。

不告而别是很讨厌的事,因为她的“喜极而泣”,八岁的靳开羽很难过,不和自己玩竟然让她高兴得哭起来。

即便如此,靳开羽还是很想不忘记。她问琴姐,怎么样才能记得很多事。她都不太记得五岁之前的事情了。

琴姐很认真地告诉她,想要记住的话,不要再做同样的事。因为新记忆会覆盖掉旧记忆。

于是,无论后来琴姐如何后悔说了那句话,靳开羽固执地没有再上过钢琴课,也不再学任何乐器。就连听音乐,都尽量避开纯音乐。

那个夏天结束,少年宫搬了新址,新大楼在市中心,离地铁站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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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甜点店也因为这件事,挂上了门面转让的小广告。

故地重游甚至都没有机会。

如果不是琴姐心血来潮录下的这个视频,她甚至怀疑自己曾经经历的是一个平行时空。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没搞清楚,她的名字到底是哪三个字,因为不想弄错,在回忆里,也只能用“那个人”这样的代词来称呼。

但是她毕竟已经和视频里的人到了同样的年纪,她也终于明白,原来“喜极而泣”是一句谎言。

她的成长生涯里,物质上没有遇到过想要什么东西而无法支付的情况,得益于靳开颜,生活的暗面在她那里几乎不存在。

直到小学五年级,做阅读题,阅读理解上,作者写到,家里很穷,小时候,妈妈买了鱼,总会吃鱼骨,把鱼肉留给自己。

对生活有了一点点概念的即将小学毕业的靳开羽,忽然想起来,那个午后,帮她买了五份小蛋糕的人空掉的钱包。

还有她很陈旧的大提琴。她被问到家人时脸上闪过的厌恶和无奈。

她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二十多岁的她什么样子呢?有过得好一点吗?她会喜欢女孩子吗?有谈恋爱吗?

还记得自己吗?

***

——这一年渠秋霜二十三岁,在海大念文学博士,日常十分简单,读书,看论文,做研究,写综述,每天在办公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周末会抽一天时间去少年宫教大提琴基础课。

高考结束后,她鼓起勇气脱离了那个乱七八糟的环境,每天忙于为生活奔波,做不尽的兼职,打不完的工。

后来,经过了两三年的诉讼,她拿到了妈妈留下的一笔财产的支配权,刚好苏盈星当时想要创业,而家中不支持,于是渠秋霜将这笔钱给了她。

彻底结清所有的恩怨,渠秋霜的日常却并没有多少改变,规律得近乎乏味。

苏盈星嘲笑她,可以原地出家。

渠秋霜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能性,某个长假去寺庙清修,过了半个月每天四五点起床,日常干农活的生活,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不太能吃苦。

上个月,赵愁澄同女朋友去国外订婚,她那天刚好和苏盈星一起去看妈妈,顺便把赵愁澄在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给她妈妈看了一遍。

她妈妈对这个世界陌生了许多年,但对同性恋情接受得很快,当即拨了一个电话对赵愁澄表示祝福。

挂断电话后,妈妈顺便关心她:“你也喜欢女孩儿?”

渠秋霜没问妈妈怎么知道的,怔了片刻:“不知道,应该是。”

从疗养院出来,苏盈星说:“什么叫‘应该是’?我以为你以前喜欢过她。”

渠秋霜否认:“没有的事,别乱讲。”

“那你高一暑假那么难过,不是因为赵愁澄谈恋爱了?”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渠秋霜支起下颌,半晌,才道:“因为那个暑假,度过了一段十分十分开心快乐的时光。”

像是在深井里漏下来的一缕天光。

但当初,她没有时间,给不了陪伴,也没有能力,做不了任何约定,因为无法确定自己可以履行。

比起一次又一次失约被讨厌,或者在逐渐稀少的相处里慢慢疏远,她只好选择那样的方式。

有时候想想都觉得可笑,因为一个悲剧的结局,她拒绝了所有可能。

也不是没有过后悔,但每个阶段人做决定都是依靠当下的感受,时隔经年,再讨论对错毫无意义。

“我们过几天去一趟法华寺吧。”

“干什么?”

“算一算时间,有朋友要考试了,帮她祈福,祝愿她考试顺利。”

“你不是无神论者吗?”

“偶尔愿意信一下。”

这是她在无法陪伴某个小朋友长大的时光里,少有能做的事。

在她每一年生日帮她庆祝,每一年自己的生日,匀几个愿望给她,愿她健康快乐,每一个可能还算重要的节点,祝她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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