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了也要找回来,不管是死是活。”夏无殇似乎是接着赵飞的话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徐子清。

徐子清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抿了抿嘴说,“你怎么这么胡来?抗旨不说,还随便扣押传旨的公公,你不想要命啦?”

夏无殇却笑了笑道,“我早说了我不是被皇上砍了,就是死在战场,如今皇上知道你在我这里吃好喝好,立刻就把你姐姐和爹爹扣了,明显就是……”突然想起这是在外面,本想说皇上吃醋了,现下只好吞了下去,一转话锋,“就算你回去,没准我也会被他找个理由砍了啊。”

“胡说八道!”徐子清不知怎么的突然生气起来,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立刻闭了嘴,好一会儿才说,“他不会为了私事乱了国家社稷的……”

“回去吧,起风了,怕是又要下雪了。”夏无殇似乎是看出徐子清为何突然生气,笑了一下,拉着他往回走,“子清,不要以你自己的想法度人,那个人是皇上,他要如何制住百官,如何在危机四伏的宫中稳稳的坐在龙椅之上,你想过吗?他登基时只有十九岁,并不是先皇唯一的皇子,比他大的皇子也有好几个,但是他们不是被一些或大或小的罪名或流放,或斩首……”稍顿了一下,夏无殇接着道,“子清,你是徐子清,你待人真诚,为人善良,你连你爹都斗不过,你又怎么能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感觉到手中的手臂有些僵硬,夏无殇放满了脚步,“子清,就像现在,你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吗?”

身后的人停下脚步,夏无殇也转过身去看着他,徐子清只是低头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他,夏无殇松开手,退了一步,巡逻的士兵远远的看见两人这么站着,觉得两人气氛不对,便乖乖的绕开了路巡逻。

夏无殇知道徐子清定是察觉了,怎么会不察觉,经历过那些事情的徐子清对这类事情是何等敏感?只是,夏无殇也察觉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徐子清并不会避着自己,或许是生病以后?还是自己失踪三天回来以后?还是更早一些?

“……无殇……”徐子清轻唤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他努力压制着心头那翻涌上来的恐惧感,那是楚重睿留给他的,或许一辈子都将刻在自己的身上,心上,骨头里,甩不掉,逃不掉……

“子清,你要平安自在的活下去。”夏无殇开了口,却没有任何动作,即使他现在很想搂着眼前正微微打颤的徐子清。

徐子清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夏无殇,他还以为那人会说出做出什么惊人的话语或事情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话。他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像楚重睿一样逼自己吗?还是说,根本是自己误会了?以为楚重睿会对自己生出别样情愫,其他关心自己的人也会?是太高估自己的吧?

还在犹自出神,突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靠近了自己的脸颊,回过神来,见原本站在一步开外的夏无殇已经在眼前,一只手正覆在自己脸上,徐子清惊得瞪大了眼睛,“无殇……”

夏无殇的拇指轻擦过徐子清的眼下,“眼睛下面有些青,最近没睡好吧?快回去歇着,等真打起来了,怕是没有时间给你睡觉。”说完,夏无殇收回手,一转身往自己的帐子去了。徐子清这才发现,两人已在自己的帐前站了好半天。

“无殇!”徐子清转头急急喊住夏无殇,见夏无殇回过头来,徐子清笑了一下,“出战的话,带上我吧?”

夏无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能跟我一起上战场的,除了威远军的将士们就只有愿意跟我一辈子的人。”

徐子清先是楞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转身回了帐子。听着外头脚步声走近了一点,顿了一会儿,又走远了去,徐子清走到床边坐下,手却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身上的披风。

他还记得那人说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披风,让他留着给他未来的儿媳妇儿,也记得那人说,他把送媳妇儿的定情信物给了自己,要自己跟他搭个伴儿。

夏无殇,你可真狡猾,你把你夏家的传家宝都给了我,可不是早就为我选了答案,如今还要我给你演一个左右为难的戏码吗?

三十九章

每日都会有人将戎凌族的动向送到夏无殇面前,戎凌族虽然已在天门关外扎营,却并没有什么动作,军营里有人走动,却也不见练兵的样子,却常见几个士兵三五成群的围坐一堆喝酒。

夏无殇每日只是看一眼军报,到第五日上便吩咐全军不得放松戒备,老兵多教些临阵经验给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轮到不巡值的时候都好好休息。除此之外也没再说什么。

徐子清觉得有些奇怪,但见夏无殇望着地图半天不说话,也不好问,正打算走,夏无殇抬头道,“戎凌虽然吞并了周围不少大小部族,但毕竟冬季的草原没什么吃的,想要打仗必要有充足的粮草,他们在等粮草呢。”

张山和赵飞两人刚才出去巡营了,现在帐子里只有徐子清和夏无殇两人,夏无殇那句话明白就是说给他听的,徐子清有些惊讶这人到底是不是在看地图,怎么一双眼睛没看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大将军!”小石头捧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大将军,刚到的。”

夏无殇接过木盒看了一眼,一抬手,扔到帐子角落里去了。这东西不看也罢,这几天来看的也不少了,那角落里还有两只呢!木盒里是皇上的金牌,里面还有一封密函,这盒子本是给徐子清的,却被夏无殇抢了去看,看完就扔到角落里去了。

“你要看的话就拿回来看。”见徐子清一副想要阻止又放弃了的样子,夏无殇抬了抬头,“不过,我估计,那三个盒子和第一个盒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

徐子清也知道夏无殇说得没错,那密函多事楚重睿召自己回去的信函,只是,若是真要叫自己回去,一封密函或者诏书即可,何必一连发四封密函还附带金牌?想起还被关在营里的公公和黄安,徐子清只得猜想是因为传旨的公公始终不回去,楚重睿便以为路上出了差错,生怕再出什么差错,便一连发了三四道一样的密函过来。

可是,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着叫自己回去?难道爹真的已经……

“大人,吃饭了。”青犊端了饭菜过来,在桌上一一布好,“大人,你跟我回帐子吧,你……”本想说,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却看见那边夏无殇已经抬眼扫了过来,立刻收了嘴。

最近真是奇怪,大将军有事没事就往徐大人帐子里跑,要不然就带着他到处跑,若是实在带不了他,就会有张将军或者赵将军过来找徐大人,总之,徐大人是绝不会一个人呆着的,医官虽然说过徐大人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可是,这么折腾下去也不行吧?

“小石头,你等一下去请个医官过来。”夏无殇一边坐到桌边准备吃饭,一边吩咐着。

听到夏无殇说要请医官过来,小石头一惊,“将军,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请医官过来给徐大人看看。”夏无殇淡淡的说,“这几日全军戒备,徐大人身子刚好一些的也跟着一起忙,我怕他再病倒。”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想要笑,青犊眼疾手快一脚踩在他脚上,他竟然没有忍住,“哎呦”一声叫了出来。夏无殇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没……没事……”小石头皱着眉头忍着痛。

青犊一把抓过他说,“小石头早上就说有些肚子疼,我带他去医官那里看看,顺便请医官过来。”说完把小石头拖出了帐子。

“平时挺机灵,今天怎么比猪还笨?”刚出了帐子,青犊就小声责骂道,“明知道大将军关心徐大人,你还多嘴问,没见徐大人脸都红了?”

小石头揉着脚嘟囔道,“你就关心你家徐大人,踩我居然这么大力。”

青犊见小石头真的疼得厉害,便蹲下身去帮他揉,小石头也蹲下身来,“我说……”

“嗯?”青犊抬头看了小石头一眼,“不要问我徐大人和将军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去的撇了撇嘴,小石头哼了一声,心想,你明明就是心里有数,骗谁呢!可是……

回头看了一眼帐子,小石头叹了口气,大将军你作对的可是皇上啊,虽然威远军的将士们都装作看不见,可是,宓阳那里的皇上可不会装作看不见啊,你为了徐大人真的值得吗?

帐子里,徐子清也在问夏无殇同一个问题,“你为了我这么做值得吗?他可是皇上。”

夏无殇低头吃饭,没有回答,徐子清皱了皱眉,放下了碗筷,“无殇,我在问你话!今天已经第四道密函了,就算皇上是怕密函有闪失一连多发了几道,你这样……他一定会发现的啊!”

“我说过要你平安自在的活下去的。”夏无殇也放下碗筷,“不管是什么理由回去,你都不会平安自在的。”

徐子清避开夏无殇望过来的视线,“可是……”

“你若是要说我抗旨什么的,大可不必说了。”夏无殇笑起来,“那圣旨是被我烧了的,那公公也是我下令关的,你,是我强迫留在营里的。”

一句话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徐子清有些无奈,“无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事了,夏老将军怎么办?”

夏无殇略微愣了一下,继而又笑道,“我爹都死了两个儿子了,再死一个也不会太伤心吧,再说,我二哥有个儿子,夏家不会绝后的。”

“你!”徐子清对面前的人不配合非常恼火,“要是皇上诛你夏家的九族呢?”

“那是天要亡我夏家。”夏无殇答道,似乎连思考都没有,“子清,我是为你好,乖乖吃饭。”

徐子清依旧瞪着夏无殇,好半天才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为我好,我自然是知道你为我好,护着我,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你因我而死,我平安了,可是还会有自在吗?或者,我会因为你因我而死,便以死谢罪?”说完,徐子清掀了门帘出去。

夏无殇看着那重新盖下来的厚厚的门帘叹气,徐子清啊徐子清,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为的是什么啊?

自从戎凌在天门关外扎营之后,夏无殇便在全军下了命令,入夜之后不得随意走动,值守的将士下值以后马上回帐休息,不得在外流连。徐子清很清楚轮值换班的时间和路线,所以,想要出军营并不难,难得是如何出关。

徐子清想了半天觉得除了用皇上的金令别无他法,只是金令在夏无殇的帐子里,这就有些难办。

喝完了青犊端来的药,徐子清便说自己困了要睡,让青犊忙完了也去睡。青犊在边上守了一会儿,见徐子清似乎是睡熟了便退了出去。

青犊刚走,徐子清便从床上翻坐起来,从床头拿出自己的包裹,就准备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叠的整齐的狐裘——无殇,你为我做得够多的了,我不能让你再为我丢了性命。

没有穿狐裘,被冬夜的冷风一吹徐子清冷得打了个颤,却还是咬着牙迅速的从一个又一个帐子后走过,直奔夏无殇的长子去了,他要去拿金令。

天虽黑了,但并不是很晚,徐子清在夏无殇的帐子后等了一会儿,便见张山和赵飞从帐子里出来,猜想两人应该是来向夏无殇回报今日训练和巡逻的情况的,也没放在心上,盘算着再过一会儿,夏无殇应该要亲自去巡一次营,这中间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足够自己进他的帐子取金令了。

果然过了没多久,夏无殇便出了帐子,徐子清只心急着想要去取金令,并没有发现夏无殇今天走的并不是平时巡营的道路,二十往徐子清帐子的方向去了。

徐子清见夏无殇走远便进了他的帐子,却没有在角落发现夏无殇随手丢弃的装有金令和密函的木盒。徐子清心里一惊,莫不是夏无殇又拿去烧了?徐子清犹豫着,还是四下找了起来,可是将东西都细细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此时帐外却传来的脚步声。

“别找了,金令在我这儿。”夏无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四块金令。

徐子清一惊,回过身去看他,知道夏无殇是猜到自己想要连夜离开,也不辩解什么,只等着他走过来。

“真要走?”夏无殇在徐子清面前站定,语气平静。

“我不想连累你。”徐子清也没什么好隐瞒,如实相告。夏无殇不说话,等着徐子清把话说完,徐子清接着道,“无殇,你待我好,我都记着,正因为我记着,所以,我不能连累你,你是楚国的无殇将军,你若要死也该是死在战场上的英雄,怎么能为了……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丢了性命?”

“什么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夏无殇依旧盯着徐子清,“你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明知道皇上要你回去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我爹重病……”

“重病?”夏无殇突然笑起来,从怀中掏出那几封密函。“也许你爹是病了,可是,楚重睿的密函里写的绝不是你爹重病,要你速速归家!”

徐子清听到夏无殇直呼皇上名讳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想起来要去接他手上的密函。

——子清,回来吧!朕对不起你。

——子清,你回来,朕什么都答应你。

——子清,对不起,回来吧!我绝不会那样对你了。

最后一封密函上没有其他话语,只是慢慢的写着徐子清的名字。徐子清颤着手看四封简单的密函说不出话来。

夏无殇也没有说话,只等着徐子清缓缓的放下手中的东西,随后问他,“你还要走吗?”

徐子清抬头望着他,眼里是痛苦的挣扎,随即闭上眼睛道,“即使……即使只是这些,我也该走了,他已经用我姐姐和爹爹来威胁我了,他总有一天也会想要……”他不敢再说下去,生怕一语成戳,“无殇,我说过了,我不想连累你,你和我毫无关系,何须为了我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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