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宗元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冰雪尚未融化,而昌庆宫的枯木却已抽出点点绿芽,掩映在冰雪里的新绿,给庄严的宫廷,带来了些许暖意,我坐在软轿上,跟随我的夫君永安大君进宫请安。

软轿并未如寻常直奔昌庆宫的正殿明正殿,而是绕过禁川,先行到达我的婆婆敬大妃所居住的通明殿,据大妃殿宫人禀报,我的公公上王严宗与大妃在内殿吃茶,闲话家常,少不得改了行程。

宫人打叠起轿帘,掺扶我下轿,一抬首,龙辇凤舆上神情严肃、高贵庄重的兄嫂,当今主上平宗、中殿安妃依次落轿,我与夫君连忙伏在雪地上行大礼请安。

主上的声音倒是和悦,他已携起夫君,安妃亦伸出手,指尖冰凉,笑容浅显,“君夫人的手很温暖,”“回娘娘话,想是抱了手炉之故,”我尾随其身侧,始终与之保持一个剑步之距,这位嫂子素来令我即敬且畏的。

尽管殿外飞雪,而内殿却温暖如春,袅袅檀香里,上王与大妃正在对奕,我四人按序请安之后,分宾主依次落坐,宫人捧上茶点,握着茶盅,氤氲的茶香阵阵扑鼻,想起临行前夫君的嘱托,朱唇轻碰茶壁,未曾沾到茶汤,彼时,大妃殿尚宫吴尚宫禀报,仁平公主亦入宫谒见。

待仁平公主落坐之后,朝鲜王室嫡系这一脉俱全部到齐,仁平公主年龄居长,是主上与夫君的长姐,上王与大妃的长女,又称为长公主,她紧挨大妃坐着,“父王、慈殿娘娘,难得今儿一家这么齐全,您二位拿什么款待我们呀?”

从长公主不使用敬语儿臣,可以看出她在王室颇受宠爱。上王匆匆落了棋子,言语慈爱:“御膳厨房做了馒头,你们也试试。”长公主探出首,“慈殿娘娘,你瞧,这子被吃了,您又输了。”

大妃一推棋盘,撅了嘴,略带赌气:“罢、罢、罢,回回都输给你父王,再不玩这个了,”“是谁每回总是央求寡人要陪她下棋呢!”上王花白的残眉之下,一双精明的眼睛里略带笑意。

“老来伴,老来伴,”上王转过身,捡了个舒适的坐姿,言辞闪烁:“你们这些小夫小妻的,倒比起寡人与你们的慈殿还相敬如宾呢!”“可不是吗?”大妃倚在抱枕上,眉目里满是和蔼:“到底自在些。”

言辞闪烁自然是意有所指,即不是指长公主,亦不是指夫君与我,内殿的目光隐隐绰绰,皆落于主上与安妃身边,主上置若罔闻,安妃则是自顾自的低头吃茶,一时气氛凝结,颇为僵冷。

长公主少不得从中周璇,“弟妹,你今天居然不曾沾茶水,这可是奇了。”我轻轻移回目光,含笑望着长公主:“最近脾胃不太好。”中殿安妃方顺势接了话柄:“可别吃坏肚子存了食。”

一时推门拉开,飘来肉汤的香气,小桌上金灿灿的浓汤里,飘浮着滚烫的馒头,我只觉得心口一阵翻江倒海,撑不住干呕起来,这一闹不打紧,大妃提着裙摆走到我的跟前,她满是期待的望着我。

馒头:相当于我国的锟钝

梦兆蟠桃

内殿落下重重垂帘,垂帘外是上王、主上与夫君紧盯着太医,垂帘内则是大妃与长公主左右围着我,安妃则静静坐于我的身后,三位医女依次与我把脉,“恭喜上王、恭喜大妃,君夫人已有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太医禀报结论之后,龙颜大悦赏赐不菲,大妃则激动的握着我的手,抽搐着满是皱纹的脸,“你总算没让我失望。”朝鲜王室传到主上平宗这一脉,平宗与安妃成婚多年未曾诞下王嗣。

平宗虽有后宫,仍不见有动静,王室子嗣凋零,令人心焦。最为着急的,自然是上王与大妃,我嫁给夫君不过三月,就已怀有身孕,如此喜讯自是令人欢喜,长公主亦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尚好,倒无不适,”在垂帘收起间,分明看到安妃眼中的落寞,“你刚过十八岁的生日,虽是怀第一胎,却正值生育的好年纪,对了可曾做过胎梦?”敬妃言语关切,她探寻的望着我。

我曾梦到过在溪边浣洗,一只蟠桃飘浮在溪水里,走上前用裙子兜了过来,而此刻,因顾忌着安妃的感受,言语格外谨慎:“回慈殿娘娘,除了不思饮食,就只觉着犯困,不曾做过什么梦。”

“胎儿尚在腹中,未知男女,”上王适时的话语,转移了众人聚集的目光,“为王室添丁就好。”

添丁,这词用得隐晦,我颇为感激的望着上王,孰料,跃过上王的身后,夫君在听到添丁这一词,挤兑着眉头。

倒是主上,舒展开笑容,“生个儿子,一定要生个儿子,”他疲惫的目光里泛着笑意,真诚、首肯,我有些惊诧于他的憔悴,之前天庭饱满、目光深遂的主上,缘何即位之后如此疲态。

“衣食用度若有不足,我让内需司给君夫人准备妥当,”安妃言语适时颇有肚量,甚为得体,“臣妾自当保重身体,”我微微欠身,深深低了头,切不可宠擅得意,失了本份。

“殿下,是否要设立产室厅,”大妃求子心切,出语惊人,产室厅历来只能为中宫殿及世子嫔生产设立,若为屈屈宗室夫人设立,是为簪越,夫君与我慌忙伏于地板:“真是惶恐之至。”

“大妃想来盼子心切,失了宫廷礼法,”上王言语从容,四两拨千金:“王室子息艰难,亦不能不眷顾,未若行此举,不言明此意,将宫中资深的太医俱派到永安府上,悉心照料,如此可好?”

我的夫君却轻声说道:“启禀父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儿妇怀孕生子为妇人所历之常事,安心于私宅待产即可。”“臣妾亦以为如此,”自是夫唱妇随,其实我心底却明白得很,夫君那是放心不下。

怀孕之事我夫妻二人早已知晓,直到胎儿于腹中满百日,坐稳胎气,他才着我于今日请安宴中表现出来,其实数日前呕吐之症早已消减,腹中的胎儿,他惜若珍宝,处处防备,连大妃殿的茶点都特地嘱咐,不可饮用。

如今,安妃命内需司送衣物,上王又派医官,他这心底,难免不安,生恐被人趁机算计,“若永安吾儿以为如此甚好,但有需要,直接吩咐内医院即可,”上王见我二人如此坚持,到底随意。

枕边授计

廊外的明月,映着残雪,夜色已深,夫君仍提笔手绘着兰花儿,我则在一旁轻巧的研墨,阵阵墨香令这雪夜有些许禅意,“大人,那个胎梦,我没敢在这么多人跟前向慈殿娘娘据实以报呢!”

他虽然凝神作画,却仍转过脸望着我:“之后我看到你,站在回廊上跟吴尚宫耳语。”“希望慈殿娘娘听到这个胎梦之后,能够安心呢!”我自是笑语嫣然,夫君果然深谙我的心思。

一提一点,一枝一叶,他握着笔,笑眯眯的说道:“这图你今儿提什么字?”我倚在他的肩上,贪恋着他身上迷人的气息:“时候不早了,请你早些就寝。”“你呀,”他抚着我的发丝,言语里带着宠腻。

温暖的地炕,透着层层暖气,夫君不喜着中衣而眠,我便缠绵在他厚实的怀抱里,细腻而紧实的肌肤,触感绵密,指尖抚过他的眉目,于他的耳畔吹气如兰:“夜这么深,”

我的声音娇俏而朦胧,他握着我的手,轻啄于唇齿间,“左不过是为了孩子,”不觉泄了气,为了腹中的胎儿,自发觉我怀有身孕之后,我二人已不行房,“太医不是说,”

脸颊一阵滚烫,我一阵娇羞,不知是怎么了,自与夫君有过肌肤之亲后,之前他的热烈,浓浓滚滚的传予我,他亦是不安分起来,抓着我的手,慢慢游走在他的雄伟之处。

我像是受到极大的鼓舞,贴着他温暖的胸膛,翻手云、覆手雨,手掌处软柔的爱抚,令他激荡的难以自持,他在一阵愉悦的低唤里,翻身揽过我赢弱的身子,只是他以手肘支撑着身体。

格外温柔,格外贴切,寒冷的雪夜,缠绵着温暖,直到我二人身体滚烫,溢出细密的汗珠,才埋首在彼此的怀抱里,他在我的耳呢喃:“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是,一定给你生个儿子。”

他轻轻刮着我的鼻子,“对了,除了贝嬷嬷给你做的膳食、茶点,所有送入府中的食材你切切不可食用,”“知道了,你说了好多次了,”我轻轻扯着他的胡须,如孩子般笑容可掬。

“过了今晚,所有的风向标将集中在大君府,”借着散碎的月光,他浑圆的脸上,笑容满满,“我们的儿子,一定要坐在宝座上,”“大人,那要是日后主上与后宫生出了王嗣,”我的声音一阵轻颤。

他挑弄着我瀑布般的长发,“没瞧着主上疲惫不堪吗?”他在笑,黑暗里,他的笑声荡漾,如一轮散开的水晕,波澜起伏,“是了,今日主上的身子,看起来不如之前康健呢!”

“这不是你需要挂心的,”一缕缕的发丝在他的掌心散落开来,“下次,你去到慈殿娘娘的寝宫,要单独谒见,”他附在我的耳边,逐字逐句托付予我,见我所述精辟,他呼吸渐重,鼾声起伏。

我小心翼翼将他的露于外的手臂掖在被褥里,深恐他着凉,无比眷恋的望着枕边的男子,为了成为他的妻子,历尽艰辛,此生此世,我只愿与他平淡安稳,只要我办得到,就算是粉碎骨,亦在所不惜。

布袋诅咒

果然我怀有身孕的消息自在通明殿接受诊脉之后,传遍了整个都城,大君府门前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各色问安的人物,有王室宗亲、朝庭大大臣、甚至富商巨贾,一时门庭若市。

夫君深恐我为闲杂人气所累,只命我待在内堂静养,不必出面接待,我坐兰苑的回廊边,随手绣着婴儿的衣服,手抚日渐隆起的肚子,满是爱怜:“孩子,你可要给为娘的争口气。”

夫君因为序位,是上王与大妃的次子,无缘于宝座,身为宗亲,被王室提防,又受到朝庭大臣的排挤,他的处境十分艰难,加之我所爱的这个男人,又是一个不甘于平凡的庸碌之辈。

他有远大的抱负,也是在兰苑,回廊里仿佛还飘荡着他的豪言壮语:“身为王子,不能为宗庙分忧;身为人臣,不能为社稷效力;大丈夫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建功立业,夫复何求。”

所以,我一定要给他生个儿子,主上无嗣,若此子能过继给王室,将来夫君出仕朝庭,就不会处处受掣,想到这里那个胎梦让我略为安心,贝嬷嬷捧着一锦盒礼物,见我动针线,慌得了不得。

“君夫人,劳心伤神的,”她一把接过衣物,“这些事情奴婢来做就好了,”“瞧你,我哪有这么矜贵,”我含笑嗔道,“天底下的孕妇难道终日坐着不动,”“女人命运,就如廊外的积雪。”

她指着兰苑的积雪:“命好呢,就落在富贵之家,命贱呢,辟如奴婢,落在荒郊野外里。”见她一幅较真的神情,我插开话语:“对了,这锦盒里是什么好东西?”目光直落在乌黑透亮的漆盒里。

她方手捧过锦盒,苍老的脸泛着笑容:“门房说是夫人娘家送来的问安礼。”“哦,是吗?”我揭过锦盒,未及深想连忙打开,盒中之物,竟然是一只布袋,拎在手上沉甸甸的,粒粒滚圆。

我来了兴致,想要打开布袋,掌心大小的布袋却无开口,想是盛物之后是被缝合了在里面的,“贝嬷嬷,拿把剪子过来,”贝嬷嬷站在我的身边脸色一阵惨白:“这,这绝无可能是夫人娘家送来的。”

闻言不觉一惊:“这是何意?”手一松,布袋摔在地上,“奴婢真是该死,”贝嬷嬷拾起布袋,仔细的检视了布袋之后,连忙拔下头上的银钗,挑破了缝合之处,挤出一粒染红的黄豆。

满满一袋子被染得绯红的黄豆,被缝死在白布袋里,“罪过啊,罪过啊,”贝嬷嬷伏在地上,撮着手:“是谁这样歹毒?”我被她的一惊一乍弄得心神不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贝嬷嬷双手颤抖,声音惊恐:“将豆子缝死在布袋里,就是民间诅咒人生不出孩子之意。”我不觉毛骨悚然,是谁胆敢这么明张胆的诅咒我,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人脸,却又是一遍模糊。

“回夫人,送布袋的是个孩子,与令弟年纪相仿,”门房望着血红一样的黄豆,情知出了漏子:“因天寒地冻,围着围巾,迎来送往的人又众多,未及款留,搁了锦盒就走了。”

进宫遇伏

布袋之事,令夫君颇为震怒:“胆敢诅咒我的儿子,”他招来身边几个心腹,李淳在、张熙奎俱是他最为得力的左右手,“大人,据小人看来此事无从可查,除了上王与大妃的赏赐,就不必呈予夫人跟前了。”

“除了加强食物的检视,还应增加侍卫保护夫人的安全,”自此内堂的前后,屋檐房顶,天罗地网,布满了保护我周全的人,为此,夫君依旧不甚放心:“不知为何,我这眼皮子跳得厉害。”

我亲手给他温了热酒,满上一杯:“想是大人夜里睡得不踏实,”他一仰脖子,吞了口热酒:“明日我陪你进宫请安。”“大人明日不是还有公务吗?宫廷里有软轿来接,”我握着他的手,以示安心。

“不行,至少得把淳在派给你,”他回握着我的手,一脸愤恨:“上次那个布袋的事情,绝对是个挑畔,”“大人,为了这个孩子,”“还是府里的侍卫比较可靠,其他人绝对靠不住。”

在他的安排之下,我虽坐上大妃派来的软轿,然软轿四周紧紧跟着大君府的侍卫,宫廷的侍卫倒靠后站,我揭开轿帘,见李淳在紧紧跟在轿外一脸警惕,“夫人,您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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