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什么,”我放下轿帘,心想从仁王山进入昌庆宫过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夫君是否太过于焦虑了,走在官道上,天子脚下能出多大的事,但心底却又暖暖的,这说明夫君时刻心系着我们母子的安危。

就在这时,轿子剧烈摇晃起来,“李淳在,什么事情?”慌乱中,我听见惨叫声,“夫人,您千万出来,有刺客埋伏在官道上。”李淳在临危不惧,仓促间吩付道:“给我把轿子搁稳了。”

我感到摇晃的轿子,平稳的落于地上,轿外厮杀声一片,借着轿窗,府邸侍卫紧紧围在软轿周围,刺客只有一人,身着黑衣,蒙着面,从不断有人惨叫,和应声倒下的身影来判断,应是高手。

窄小的轿厢,令我动弹不得,轿外的情形又是那么形势逼人,李淳在忙于应付刺客,恐惧如影随形,到底是什么人,青天白日前来行刺,早知如此,就不披露身怀有孕之事。

“啪,”一支利剑从轿窗挥过,轿帘倾刻间断为两截,“保护夫人,”李淳在挡于轿窗前,形势如此紧急,我连忙伸出双手护着肚子,这么多侍卫阻止不了一人的刺杀,可见此人武艺的精深。

眼前瞬间一黑,一股腥热摔在我的脸上,下意识的一摸,竟然人的鲜血,我不觉胆颤心惊,难道连李淳在也抵挡不了刺客吗?就在这时,熟悉的马蹄声,哒哒由远及近,是夫君。

想到是夫君我的心中一阵安心,有救了,是夫君,又是一阵厮杀之后,夫君掀开轿门,见我满脸是血,坐于轿中,他慌乱的就要上前抱起我:“大人,我没事的,”伸出手紧紧握握着他。

他以袖子擦拭着我的脸,又检视了我身上的每一处,确定无恙之后,方如释重负,长长的叹了口气:“容儿。”生死之间,我眉目含笑,抚慰着他:“有你在,怎么会有事呢!”

麝香疑云

通明殿的暖炕上,大妃怜惜的安抚着惊魂未定的我:“我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盼一个孙子,”她素来温和的声音变得冰冷:“若让我查出是谁这样丧心病狂,我一定要让他诸连九族。”

之后,大妃的贴身侍婢吴尚宫扶着我:“君夫人,奴婢扶您到偏殿梳洗,”惊惧之后我才意识到一脸血渍:“吴尚宫娘娘,早知道这样,我等孩子生出来再禀报。”“夫人受惊了,”

吴尚宫命宫人打来热水,化了胰子,“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仔细的给我揩脸、擦手:“这些人就是想让王室绝嗣,根本就没安好心。”

“我之前还没有这么害怕的,”在吴尚宫跟前,软弱一览无遗。未嫁给夫君之前,我曾是宫女子的身份,吴尚宫是我的上司,自幼蒙吴尚宫言传身教,情同母女。

十七岁那年,我不愿与王侍寝,凭着精通文墨,出仕后宫,成为了大妃身边掌管书信的封书尚宫。后与夫君结缘,蒙大妃恩典,便将我赐婚与夫君。

“进了宫就安全了,”吴尚宫奉上热茶,我拿着茶盅,尽管口渴,仍是迟疑,不敢用茶,“这是我看着炉子,亲自煎的,”方小心的饮用起来,“大妃殿的饮食,你放心,我用银针一一检视过了。”

梳洗妥当之后,又换了干净的唐衣,方回内殿谒见大妃,“今日你暂且住下吧,我已命宫人为你打扫宫室,”“慈殿娘娘,”我心中是不情愿的,寄挂着夫君:“府中无人主事,谁来照顾大人呀。”

“原来是不放心永安吾儿啊,”大妃慈爱的笑着,眉眼弯弯,我羞红了脸,微微垂着头,“娘娘,人家小夫小妻的,这举行婚礼才多久,”吴尚宫撑不住笑道:“哪里分得开。”

大妃握着我的手,和悦的说道:“放心吧,上王知道你在路上受了惊,已命人将昌庆宫后的别宫十来间殿阁暂时拨了出来,自成一院,直到你生产之前,你跟永安两个先将就着住下。”

别宫就是后来云岘宫的前身,我原以为是小住,却不曾想这一生便是住下了,再不曾离开。彼时,宫人进入内殿更换已燃烬的檀香,仙鹤鼎香炉里,白烟绕缭,“如此劳师动众,真是儿臣的罪过。”

我摁着左胸,不胜惶恐,朝鲜历史上除了成宗的兄长月山大君的私宅延用宫廷的别宫,再不曾有宗亲,紧邻宫廷而居,目今,上王与大妃如此隆恩,只是不知主上与中殿的态度,这令我感到忧心。

借着怀有身孕迁居别宫,若为居心叵测的小人利用,制造话柄,引起主上与中殿的猜忌,王室的稳定必定受到动摇,上王虽然禅让宝座与主上,然朝庭的实权仍牢牢掌握在上王的手中。

兴许是我过于多虑,不知为何感到腹中一阵悸动,昔日闻惯了的檀香,清淡之后另有一种异香,我下意识的扶着肚子,“拉开推门,将香炉扔出去,”大妃瞧见我的异状声色俱厉。

“启禀娘娘,”太医检视了香炉之后,“檀香中掺有麝香,”“啪”大妃一掌击在案几,“将更换香料的宫女给我拖上来,”“冤枉啊,大妃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檀香里怎么会有麝香。”

步步惊心

我与夫君到底在别宫住下了,饮食起居,与上王、大妃无异,一想到这里,我十分不安:“大人,您没听到宫人们的传言吗?”夫君对于兰花儿的喜爱已到如痴如醉的境界,他在花园里提笔画兰。

时逢阳光明媚的春天,别宫里种满了从私宅移来的兰草,适宜的温度、温暖的气候,娇柔的兰草吐露着绿芽,而夫君笔下的兰草尽管新绿,却柔韧如厮:“整天听人闲人碎语,于胎儿无益。”

“大人,一想到前些个日子在大妃殿,就有宫人在檀香里掺入麝香,想要谋害我们的孩子,”我蹙着眉心,恐惧写在脸上:“自怀有身孕之后,诅咒、刺杀、麝香,步步惊心!”

他掷下笔,撕碎了手中的画纸,如豆的目光泛着阴蛰:“死了七个宫人,”“那么,最后查到了吗?”他最近因为一直抓不着谋害我腹中胎儿的人,大为光火,言行举动颇为烦躁。

“虽然不肯承认,但是我已掌握了证据,”他强压低着怒火,低沉的嗓音挤出两个字:“恭嫔,”我简直是难以置信,竟然上王的后宫,“她为什么要谋害于我?”而说完这句,我却后悔了,明知故问。

夫君在我之前曾经娶过两位妻子,元配早殇,第二位妻子徐氏就是恭嫔的侄女儿,因徐氏失德,忤逆王室,抓伤夫君的脸,所以被废位,赶回私宅,接着,夫君便娶了我,为继室。

想必徐氏一门,心存怨恨,一定以为是我夺走了夫君的宠爱,“都是她所为吗?”“诅咒与麝香两件事情,可以断定是她所为,”夫君解开荷包,拿出一封书信,“我找到了当日给你送锦盒的孩子。”

看完书信,我抽了口凉气,“大人,这样的书信如何会落于您的手上?”“可别小瞧了恭嫔这样的女人,”夫君凑在我的耳边:“之前宫廷的监察尚宫权尚宫常常替她出面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出生于宫人的恭嫔,成为上王严宗的嫔御,二十年来是占尽了上王的宠爱,先后诞下了两女一子,皆是主上与夫君的庶兄弟姐妹,她除了泄私恨,更多的是不愿看到嫡系一脉诞育王嗣,“她难道?”

“正是,她对王位亦是垂涎三尺,”夫君的眼目中冲满了肃杀之气:“一个卑贱的妾室,王室的旁枝,胆敢觊觎宝座,”“想必慈殿娘娘俱已知晓,那么,就是父王的态度了,”我有些惧怕于夫君骇人的狰狞之相。

夫君见我怯生生的模样,收敛了怒容:“父王自会从长计议,不会任其施恶行,我们不能逼得太急,”“恩,夫君说极是,”我报之以温婉的笑意,“那么刺杀那件事呢?”“尚不能肯定。”

他的目光深远,“那个人应该没有那个力量了,”我正想问那人是谁,他搁下笔,若有所思:“适才你说传言,什么传言?”“我们这样住在别宫,呼奴唤婢,使役宫人,”附在他的耳边,

“昌德宫那两位,到底才是宫廷真正的主人,”“应该是昌德宫的一位,”夫君一语双关,主上冷落中殿时常有废黜之意,“而主上素来仁厚,并不会对我二人起歹念,如此,”他像是恍然大悟,“错不了。”

九死一生

迁入别宫之后,鉴于之前屡次被谋害的经验,别宫不仅加强了戒备,饮食起居也是层层严防死守,因为仅临昌庆宫,专开有甬道进入宫庭,在别宫悉心养胎,倒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展眼之间,我已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除了王室大妃这一脉嫡亲的女眷,任何人未经大妃的许可,都不以到别宫来探视,夫君白天黑夜忙于他的政务,仅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才回到别宫,其实这样的日子,是十分寂寞的。

我便常常在宫人的掺扶之下,到昌庆宫给大妃请安,大妃到底年迈,闲聊之余,喜欢到昌庆宫的御苑里散步,一则是锻炼身体,听太医说越是近临生产,越是要勤于走动,另一则则是贪恋园中草木的葱茏。

昌庆宫不同于主上和中殿居住的昌德宫,还有一直都在修缮的景福宫,此宫原名寿康宫,是王室的别宫,当年世宗大王为了奉养已退位的太宗大王,经过大规模的修整和扩建,才拥有今日之规模。

如今上王与大妃在此颐养天年,与当年的情景颇为相仿,为了令两位上殿住得舒心,昌庆宫里移栽有无数稀世佳木,和奇珍异兽,毗邻而建的水池,令仲夏的傍晚,又多了几许清凉。

郁郁葱葱的背后,有一队迤逦的身影,定神一瞧,原来是中殿安妃,“给中殿娘娘请安,”因身体笨重,我扶着腰身,微微行礼,“免了,”安妃生就一张冠丽的端绝的脸。

她细长的凤目闪过一丝伶俐,直落在我的腹部上,“快生产了吧!”她的声音平淡却也关切,“回娘娘,还有大半个月的光景,”我的声音低低的,在她的跟前,恪守着本分,断不肯有半点不敬。

“在我的面前,大不必这么温婉谦卑,”她俯下身,去摘一朵茉莉,声音很轻:“谁都知道在宫廷,表面身为国母的我,甚至不如一个打水的婢女,”“娘娘所言,臣妾真是惶恐。”

她摘了一大捧茉莉,“听说君夫喜欢茉莉花的香气,”我含笑点点头,“只是这个季节,莲花开得为清远,”“我适才从春塘池过来,”她的脸上绽放着如莲花般妖娆的笑容:“开得正艳。”

寻着安妃对于莲花的迷恋,我亦不知不觉走到春塘池边,霞光里,数朵莲花,或红、或白,姿意怒放着,无数张堪比安妃笑容的脸,浮现在眼前,不知为何,心底陌名不安。

正要离去,池里,岸边,一道白光,浪花翻滚开来,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探出来抓着我朱砂红的裙摆,吓得惊声尖叫,脚一滑,跌倒在地,若非宫人在慌乱中紧紧抓着我,只怕我已失落在池塘。

血,不断有血,从筒裙里溢出,双腿间一阵温热如注,我身旁的宫人失声尖叫:“快请太医,君夫人流了好多血,”腹中一阵绞痛,一种撞冲与撕扯的力量,紧紧绞动着腹部。

“孩子,”我动了胎气,他已迫不急待,想要来到这个世间,“快,”我的额角沁出细密的虚汗:“我像要生了,太医呢?”疼痛,持续的疼痛,翻搅着我,眼前的景色愈来模糊,耳畔的声音越来朦胧。

一举得男

“君夫人,请您要振作一点,”半梦半醒之间,是吴尚宫的声音,一阵参汤呛口,我睁开虚弱的眼皮,“娘娘,”看到她,像看到母亲一样温暖,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大人呢?”

吴尚宫素来严厉的脸,犀利的目光,一片柔软:“奴婢已派人去宗亲府请大人了,说话就到,”“吴尚宫,君夫人的情形到底怎样了,”推门外是大妃的声音,“娘娘,请您稍安毋躁,已苏醒过来。”

“事不宜迟,娘娘,”宫廷里的老尚宫和医女,催促着:“君夫人,请您听奴婢说,深呼吸,使劲,胎水已破,孩子出生在即,你这时醒来于孩子和大人都有益,使劲啊,夫人。”

我抓着悬挂着布带,紧紧咬着宫人塞在嘴中的手帕,“啊,”撕心裂肺的疼痛,整个下体像要被撕裂开来,狭窄的下体不断膨胀,“好痛,”滚烫的眼泪滑落,声音凄惨:“怎么这么痛。”

“君夫人,再使劲,还没见到孩子的头露出来,”老尚宫探出焦急的身子,“使劲,太久孩子容易窒息,”为什么,我的身子这么疲软,没有力气,“吴尚宫,我没有力气,”

“这,这,吃点参汤,君夫人,”吴尚宫扶着我,将半碗参汤与我灌下,“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可不能不白废了,”脑海里浮现着我曾经受尽屈辱,在宫廷为奴为婢任人贱踏的情形。

很久以前,我喜欢上了夫君,可那个时候,夫君心仪的却是恭嫔徐氏的侄女儿,眼睁睁的看着夫君举行婚礼,新娘却不是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守望了多久,受尽无数白眼和耳光。

我终于等到了,是的,不能放弃,“啊!”剧痛之后,身体一阵麻木,老尚宫一阵欣喜:“看到孩子的头了,再用力,再用力,就快了,”气喘喘,汗水迷离,吴尚宫给我擦汗,亦是激动得泛着泪光。

正当我再要使劲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一条红色的绸带从天而降,我的身子一阵疲软,“君夫人,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啊,”吴尚宫的声音一阵凄厉:“太医,传太医。”

银针的刺痛,像在无尽深渊里投入的一道耀眼的光芒,我挣扎着,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容儿,快点醒过来,”是夫君,是夫君啊,我努力睁开眼,他紧拍着推门,在推门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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