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自仁俨大王驾崩之逝,长公主因悲伤过度,随仁承尉远赴大明。“臣妾见过姐姐,”我微微颌首,“你倒没什么变化,”长公主一直打量我,那目光,上下游移,像烙在我的脸上。

“对了,荣源怎么没跟你一同进宫,”她自是感到意外,“想必大人正在进宫的路上,”“你们难道没有住在一起吗?”

长公主是自大妃之后,王室最高的长辈,她的话我不好驳回,“为了方便昭顾主上,我暂时住在别宫,”大妃亦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是吗?”她显然不愿意相信,望向安妃,“主上呢?”“主上结束课业之后便会到中宫殿,”大妃眉目含笑。

“我有些等不急了,还没有见过主上一次呢!”长公主提起裙摆,大妃见她如此执意便命宫人随行,我少得跟在长公主的身后。

“府大夫人,”长公主突然转回身,“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三弟之有过什么误解,但他是夫,你是妇,王室要和睦,主上的安危才会如磐石般屹立不倒。”

“是,”我低着头,“年幼的主上,正是需要双亲的呵护,你到底是一个女子,纵然夫君有千百不是,你总是体恤他。”长公主果然是先王和王后的眼睛和耳朵。

“王室先后离去的亲人太多了,父王、母后、主上,还有孝文世子,我们剩下这些,难道不应珍惜眼前的日子吗?”

望着长公主颇为悲伤的神情,我亦是感慨的,很多事,也不想这样的,最后,走到今天这一步。此时已近大造殿,远远就已听得帝师的授课之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主上朗朗读书声已从殿阁内传到殿外,长公主与我俱相视而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望着主上的样子,“又聪明又英俊,比孝文世子长得更讨人喜欢。”

“就想要搂在怀里,好好呵护呢!”她一直在殿外,我常常在想,如果长公主留在禁宫,留在都城,兴许主上与昀儿,不会这么早离去。

她到底是这么些人中,唯一能说上公道话的人,唯一没有那么私心重的人,唯一是真心希望王室和睦的人。

欲言又止

“师傅,那我明白了,”昭儿已结束课业,长公主连忙拉开推门,“主上,我是你的姑姑,”昭儿坐在书案前望着仁平公主呆了一呆,又望着我。

“主上,快叫姑姑,”昭儿方从宝座上走下来,像模像样的叫道:“姑姑好,”长公主虽然贵为长辈,到底需得微微欠身,此亦为宫廷之礼法。

长公主牵着主上的手,也不顾有外臣,大妃的三弟,主上的帝师在,一把抱起昭儿,“日想夜想,没想到是这么可爱。”

昭儿冲长公主甜甜的一笑,哄得长公主更为喜欢,姑侄二人便吵着去御花园荡秋千,金正勋向我欠身行礼,我笑着命他免礼。

“大人,因长公主远道回来,思念主上情切,还望您准予主上半天假,”“享受天伦此亦为礼法,”金正勋十分恭谨,“主上龙凤之姿,天资聪颖,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那么,有牢您费心了,”金正勋是懿平大王一朝的状元,其才学与学识享誉朝鲜,人品也十分出众,大妃挑选他为帝师,虽说是戚臣,倒也公允。

“府大人,”他突然叫住我,微微扬眉梢,“大人?”

初冬的中午,暖暖斜阳穿过推门,一轮晕黄的光线洒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身形更为俊逸,他那样望着我,幽深的目光里满是探寻,令我感到诧异。

“呃,恕臣无礼,”他一阵沉默,方开口:“很久不曾听府大夫人抚弄弦琴了,”“因为住在别宫,距离道诜寺太远,故迩,”我微微一笑,“对了,令夫人及素玉小姐可安好?”

“母女二人皆好,”“有空请夫人带小姐到别宫吧!我一个也是闷得慌,”想起雪一样可爱的素玉,心里十分喜欢,多日不见,自然惦记。

“是,”见我就要离去,他抽动着嘴,似乎有话要说,大妃及宫人浩浩荡荡的向讲书院走来,我二人自是一前一后向大妃请安。

“金大人,主上的课业如何?”大妃坐在主位,她十分关心主上的学习,“真是聪明又努力,三字经已能倒背如流,”“什么时候可以学习《小学》,”

大妃望子成龙心切尤甚于我,“依臣之见,未若先令主上保持如此学习兴趣,再长两岁学习未然不可,”“主上乃一国之君,虽然大人学富五车,到底要往正业上引导。”

原来大妃担心金正勋教授杂学旁收于主上,大妃见我在侧,“我因处理政务,也请府夫人经常进宫来观注一下主上的课业。”

人伦之情

因长公主回到都城进入宫廷谒见主上,当晚大妃便在中宫殿摆下家宴,邀请长公主、大院伟、我及她的戚眷右赞成金正翰及帝师金正勋夫妇。

主上虽然身份尊贵,然年纪到底是小孩子,虽设也主席,不过是挨着几个女眷轮流坐着,极受宠爱,但我看到大院伟很不满意的眼神。

“也请大妃及公主姐姐不要太过于娇宠主上了,”他在席间终于克制不住,“主上乃一国之君,总是留连于女性长辈的裙摆,实在不是一件益事。”

长公主搂着主上,“主上才多大,四岁的孩子,正是要父母亲疼呢!”说罢他望着大院伟,也不避忌,“你怎么没跟府在夫人一同住在别宫?”

这令我感到难堪,到底有外臣在,我想大院伟也会尴尬,岂料,他只是淡淡的说道:“私宅与别宫相去不远,不过说话间的事情。”

大妃插开话题:“府大夫人住在别宫,也是方便照顾主上,”“可是寡人希望父亲大人可以照顾母亲大人呢!“

昭儿抬起头望着长公主,“姑姑,原来在宫外私宅的时候,就只有母亲大人和兰贞照顾我,晚上打雷的时候,其实母亲大人很害怕。”

“主上,怎么说起这些了,”我不希望主上提起我在私宅的事情,“怎么?主上,您没有和您的父亲大人共同生活吗?”

“是啊,我没进宫之前,也没见过父亲大人的,”昭儿很认真的向长公主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荣源,还有你?”

长公主望向大院伟大与我,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从不曾有人公开提及,而长公主公然摆到台面上来说,我自是觉得非常挂不住,大院伟不置可否的笑笑:“姐姐远道归来,不要为这些事情扫了兴致。”

分明看到,大妃举着杯子,嘴角泛起的笑意,之后,我推说吃了酒心口发热,便坐上软轿,离开昌德宫,回到别宫。

若长公主执意要知道原因,大院伟也不会对她说实话的,我只要保持缄默,她也没有法子,但今天长公主一而再再二三提及我与大院伟之间的事情,真是令我难堪。

主上已经懂得人伦,懂得父子之亲,甚至对夫妻之情,都已有了知觉,他在大一点一定会为了我与大院伟之间的关系感到费解,若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面对我的儿子。

难道,要对他说出隐情吗?不,我不想失去在我儿子心目中崇高母亲的影像,至少在有了昭儿之后,我一直是尽到了一个母亲应尽的本分。

为师之道

因大妃的许可,我又可以常常进入宫庭,隔着帘幕可以远远看着帝师对主上授课。

“主上,今天臣下要给您教授一篇是《诗经》里的《关雎》,”金正勋说话的声音非常好听,正所谓是清晰悦耳,即有男子的抑扬之声,读诗论道又令有一种神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读诗的声音抑扬顿挫,将君子对女子的那种渴求恰到好处的表达出来,颇富感染力;

“师傅,这个诗好记,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昭儿在帝师的跟前,要谦称我,而不能自称为寡人,“主上,这首诗的意思是指,男子爱对女子的爱慕之情。”

“什么叫爱慕之情啊?”昭儿抱着手,睁着一双滴溜的眼睛转个不停,“这个,就是将来主上成年之后,要配佳偶,有一位主上殿下心仪的女子,陪伴您共度一生。”

“是不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要共同生活在一起?”“正是如此,”金正勋一脸和悦,“可是师傅,我母亲大人和丫环兰贞独自带我,跟您说的不一样,”主上低着头,一幅极委屈的样子。

“这个,依臣下之见,主上心里是不是有些疑惑?”金正勋极富耐心,“是有些,师傅,我以前很羡慕世子哥哥,父亲大人经常看他,可是从来不看我,即使看到我,也是从我当主上之后才对我好的,”

昭儿撅着嘴,仰望着金正勋:“师傅,我是不是一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听到昭儿说这些,我的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可怜的孩子。

原来他的心底,是那么渴望得到父爱,“主上,”金正勋轻轻抚着昭儿圆圆的头,“您的父亲在心里应该很疼您,但是,大人对于情感的表白,不是孩子还能够理解,可能,作为师傅,有的时候,都不能参透。”

昭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是希望主上能够相信,您的父亲一定是疼您、爱您搁在心底,”“师傅,母亲大人也常常这么跟我说呢!”

“师傅,”昭儿扑入金正勋的怀抱中,“父亲大人是不是很厌恶母亲大人,或者母亲大人也很厌恶父亲大人,”他抿着小嘴,“为什么两位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不言不语的。”

金正勋的笑容是那么慈爱和温暖,“从前你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是住在一起的,就住在别宫,为师以为,如果主上能像桥梁一样,架在两位的心上,主上一定能和父亲、母亲享受天伦之乐。”

槛菊愁烟

“大人,”金正勋离开之前,隔着帘幕,我叫住了他,“非常感谢您,主上年幼的心,曾经很令我担心,”“请府大夫人不必过虑了,”金正勋当然知我所虑。

“主上虽然年幼,却是一个难得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府大夫人将主上教得很好,”金正勋既夸奖了主上又对我小有赞誉,这令我感到心慰。

“那么主上的将来就托付帝师了,”我开始信任金正勋,虽然他大妃的戚眷,但他的人品与学识令我敬重。

之后我在大造殿看主上午休,初冬的中午,暖炕烧得正旺,主上睡得十分香甜,而我了无睡意,这间屋子曾是懿平大王与我温存热络过的处所,一时百感交集。

懿平大王曾给予了我三千宠爱,甚至要与仁俨大王摊牌,这样炽热的爱是那样令一个女人滚烫而温暖,但对一个母亲,一个孩子的母亲,他一定无法理解。

真是令人纠结的情感,我走出大造殿,坐在回廊上,一旁是主上的书房,无数书卷,信手拾起一本,不是治国之道,也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宋词。

以前经常看唐诗,不承想宋词是这样清新与隽永,一首一首,字里行间,俱是温婉之意,令人爱不释手,特别是晏殊的那首《蝶恋花》,我不仅喜欢,读一片就能诵,甚至喜欢到临摹。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这是上阙,意境真美。



清晨栏杆外的菊花笼罩着一层愁惨的烟雾,兰花沾露似乎是饮泣的泪珠,罗幕之间透露着缕缕轻寒,燕子双飞而去。皎洁的月亮不明白离别之苦,斜斜的银辉直到破晓都穿入红红的门户。

正想要再抄录下阙,宫人们在推门外轻轻叩门,原来是主上醒过来,“母亲大人,”昭儿站起身,揉揉眼睛,“小儿要准备下午的午课了。”

我便给他穿衣,并不假以宫人之手,能为这个孩子做的,并不多,这样的小事于我,就是对昭儿尽母亲的本分,他扑入我的怀抱里,“母亲大人,小儿长大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真懂事,”我是那么欣慰,有这么懂事和聪明的儿子。

正想要随主上去授课业,大妃身边的宫人连忙来请,“府大夫人,大妃娘娘有请,”“好,我这就过去,”“府大夫人,不是去中宫殿,”宫人领着我径直往御花园。

远远就瞧得大妃坐在御花园中,还有几个女眷的身影,会是谁呢?

金枝玉叶

初雪之后的御花园,银装素裹,琉璃世界,两个穿着朱砂色艳红筒裙的贵妇,俱是大妃的戚眷,左赞成金正翰的妻子与帝师金正勋的妻子,杨氏与朴氏。

杨氏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安静可人的小女孩儿,大概五岁的年纪,比主上长一岁,“给府大夫人请安,”她很大方也很得体,一点不羞怯,朴氏怀里抱着还不及一岁的素玉,原也是见过的。

从不曾想,主上的两位王后就是今日所见的一对唐姐妹,更不曾想,金氏家门的女孩子,宠冠朝鲜后宫,无人能及。

我眉目含笑,冲大妃及杨氏说道:“虽然年纪小,就这样庄重得体,出自大妃娘娘的家门,品格就是出类拔萃,”大妃听了我的话,十分受用:“这孩子闺名名唤玉叶,是我哥哥的心肝宝贝,我曾经跟你说起过,配给主上为妻子的女孩子就是她了。”

其实在私宅的时候,我曾与朴氏有过相谈想将素玉配给昭儿的,然而今非昔比,即是大妃作的主,我不好驳回,“娘娘能为主上挑选到这么合适的佳媳,我心里很喜欢。”

听了我的话,大妃及杨氏都欢喜无比,我招手叫玉叶坐到我的身边,“玉叶啊,有空常常进宫到宫里来玩儿,我们主上跟你年纪相仿,从小作伴,也是青梅烛马,两小无猜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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