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想到这里,惚然之间,我已理清了头绪,“兰贞,我要进宫。”

“小的正在纳罕,府大夫人今天没进宫陪主上读书呢!”杨内官远远的就见着我,一阵小跑上前向我请安,“杨内官免礼。”

我习惯性的问了问主上的课业,拿眼神扫过他,在转过回廊之际,杨内官支开随从,遣宫人给我沏茶,“杨内官,主上晏驾之前可有异照?”

见我问得如此透彻,杨内官低声说道,“小的仔细的回忆过主上晏驾前每一个细节,”他陷入沉思,“主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常常说头晕。”

“即是龙体微恙,为何不请太医,”“主上说不妨的,”杨内官摇摇头,“这病也是主上给耽搁的,”“难道没有一次诊脉过。”

“有,应该有过,杨太医定期会给主上请平安脉,”杨内官的脸色闪过一丝迟疑,“我记得是距离主上晏驾前三天,杨太医还出入过主上的寝宫。”

推门之后

“当时,”杨内官微微低着首,将手拢在袖子里,“先王的脸色就已经异同寻常的发红,”“是,”他突然抬起头,“府大夫人,内医院应存有当次诊脉的脉案。”

“杨太医,是在孝文世子被毒死之后,孝明世子进宫之际,离开宫廷的,”我掐指算着时间,“先王,不曾对你说过任何异常的话语吗?”

杨内官努力的回忆着每一个片段,“实在想不出,主上看起来与寻常无异,”“杨太医,你在好好想想,不急着现在告诉我,”我一定要想办法拿到那本脉案。

“脉案之事,只能你知我知,”我千叮咛万嘱咐,“这个自然,小的除了守口如瓶,绝不能对任何提及,”我想杨内官的为人和对主上的忠诚,“你且先进去。”

我打发杨内官先入书房已避人耳目,顺便在大造殿等侯昭儿之际,想要仔细查检每一个角落。大造殿的暖炕、御塌、一旁的箱笼与案几,还有挂着的字画,架在中的屏风,皆无我想要的结果。

太多陈设在昭儿入主之后,被尽行撤换,大妃曾对我说过,“刚过去的人屋子不干净,孝明世子年纪这么小,眼睛又干净,恐不吉利。”

原来大妃早已事事打点妥贴,只怕那份脉案,已被替换或者调包,想到这里,我不能够冒然去内医院查那本脉案,并且,我查也查不到的。

只会增加大妃的怀疑,今天,我替领相说话,大妃想必已怀恨在心,我还得仔细斟酌如何与大妃应对,就在我抬首间,那扇盆景后的格子门,与推门无异。

我曾经藏身于那里,那扇门,是小小的一间密室,里面会不会有我想的东西呢?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过去,我的心跳不断加速。

想必从前大院伟疑惑的目光,也如我的脚步般,充满悬疑,门后的女人究竟是谁呢?想要拉开推

门看个明白,又不敢在主上的跟前造次。

若当初,他一拉开推门,就看到衣衫不整的我,这段有历史,会不会就此改写,所有人的命运,会不会就不同于今天。

短短的几步,就令我想起那么多的往事,伸出手,刚刚碰到阁子门,就要拉开,“母亲大人,”主上的声音由外及内,格外清脆,只得慌忙坐在御塌上,等主上进来。

独上高楼

主上像一只蝴蝶,跃入我的怀抱,自是抱了一个满怀,“你呀!”昭儿的小脸,满是墨汁,“怎么这样淘气?”拿出手帕给昭儿擦脸。

“母亲大人,”昭儿兴奋的拖着我的手,“跟我来,”“怎么了?”我提着裙摆紧跟着他,昭儿一天一天的长大,头脑聪明、身体强壮,已经可以拉扯我。

他拖着我走入书房,宫人们正在清理满地的贡纸,“谁让你们的捡拾的,”昭儿小小年纪已懂得尊卑,“主上,这些是什么,”我正要俯下身,主上兴奋的拾起一张贡纸,“今天师傅教我画画呢!”

“是吗?”见昭儿如此高兴,我亦是开怀,昭儿一幅幅将字画尽行捡起来,“这个是太阳、这个是月亮、这个是门前栽的公孙树,”昭儿一样一样指给我看。

模糊花染的一大遍,想要笑,又怕伤着他的自尊心,“恩,主上如果能够再向师傅多讨教,画面更干净和整齐些,会画得更好。”

“母亲大人,师傅当然画得好了,”他拉着我走到案几前,“这是小儿画画的时候,师傅陪我画的,”我拾起水墨画,定睛一瞧,这不是我写的《蝶恋花》那上半阙词吗?

金正勋以画为题,将整幅词的意境手绘出来,玉树之下的高楼,登临高楼望向天边的背影,惟妙惟肖,准确的答意。

像是配予这幅词的配图,索性提起笔,将下阙联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提词与绘画如此适配,昭儿看了直开怀的拍手说好,正想再与昭儿一同装裱起来,宫人前来传话:“府大夫人,大妃娘娘召见您。”

走在宫道上,我揣度着如何对付大妃,她一定会质问我,为何要如此替领相开托。果然不出所料,大妃阴沉着脸,拿着脸色冲我说道:“府大夫人如何干预起国政?”

“大妃娘娘是指今天早上,我替领相说话的事情是吗?”在大妃这样聪明人的跟前,切忌拐弯抹角,不如从实招来。

“既然知道,为何要就犯呢?”大妃俯视着我,一种凌人的气势,我浅笑的望着她,“臣妾只是觉得义禁府的官兵处事不当,有损娘娘威严。”

见她有些迟疑,我趁机说道:“就算领相真有不妥之处,在未有定论之前,对一国领相如此无礼,恐怕会受人以口舌。”

大妃多疑

“领相的事情,”大妃狭长的凤目,意味深长的望着我,“你就不要再干预了,”她加重了语调,“这是朝庭的事情,”

与其说虽告诫,不如说是警告。

“我将主上的培养与成长悉数交给府大夫人,这才是府大夫人最应当的做的事情,”大妃以手抓了把提篮里的忍冬,掷在水翁里,“我打理好这个国家的朝政,府大夫人掌管好后宫,如此,也不会令彼此感到分心。

在大妃说话的期间,我一声不吭,而是透过眼角的余光打量大妃,“是,娘娘说的极是,”她堵住了我想要为领相求情的攸攸之口,同时,我感到,大妃在领相的事情上这么强硬,可见心中的怨恨,而狡猾如大院伟,一定不会出手救领相的。

还有一种可能,我不敢深想,而是调转话题,“娘娘,主上最近已在学习《诗经》,今天帝师教授主上绘画呢!”“是吗?”大妃的脸上终于有了愉悦之色。

她向中宫殿的宫人说道,“传膳,将主上接过来,我要与主上一同用膳,”“是,娘娘,”膳桌抬进来,主上迟迟未到,“娘娘,您操劳一日,不如先享用一点,”

“不,主上还没到呢,”大妃朝推门外一阵张望,娘娘,您对主上的养育之情有几分是真?想到大妃与先王之死,脱不了干系,我的心中一阵发冷。

大妃突然转过脸,“怎么?府大夫人,你在发抖?”“今天在外头吹了一天的风,”我摁了摁眉心,“估计有些受凉了。”

“一会儿让医女给你看看吧!”大妃的脸看不清神色,“哦,不必了,回去让奴婢给我熬点姜汤即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接近内医。

大妃的心思如此缜密,为领相尹光院说话的事情,已令她像瞪起眼睛的猫头鹰,正在这时宫人呈上一封书信,大妃扫了一眼落款,连忙拆开信封。

看罢书信的内容,她的托着下巴一阵出神,声音发抖:“今天淑夫人去见过你是吗?”

“是,”想必奇氏留给大妃的书信她已然看到了,“她今天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大妃直勾勾的盯着我。

“她只是跟臣妾说想要离开,”我尽量令神色浅淡,“但臣妾觉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初见端倪

“她确实离开了,”大妃匆匆拾起书信,“不曾想,昨日在宫廷,她竟然不对我实话,”我感到大妃在奇氏的事情,非常恼火。

奇氏一直以来是她的左膀右臂,如今说走就走,并且临行前不曾对大妃说实话,大妃那种失去控制的心情可想而知,懊恼、埋怨压抑在心底。

她紧紧抓着书信,蹙着眉心,“你陪主上先用上,”之后,她带着宫人去了宾厅。

以我对大妃的了解,她一定会召吏曹参知进宫,将事情彻头彻尾问个清楚明白,“大妃娘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嫔宫娘娘。”

我亦在咀嚼着奇氏的留下的这句话语,陪主上用罢晚上之后,直到送主上回到大造殿,仍不见有大妃的来探视的消息。

趁主上梳洗之际,我并立即离开,而是寻到机会拉开那幅推门,小间里只了两只箱子,并无他物,连忙打开箱笼,除了一些衣物,亦无别的东西。

我很纳闷,又再翻了一次,“啪,”箱子的夹层里掉了一本簿簿的册子,我再检视了一遍,见无任何异外的东西之后,将册子揣在胸前。

然后等主上回来,并哄他睡觉之后,才坐上软轿。

回到私之后,我点燃了数盏烛灯,将册子拿到灯火下一瞧,乱七八糟,出乎我的意料,居然全部是食谱,主上的密室里怎么有这样一本食谱。

这个字迹,应不是出自主上之手,到底会是谁的,我非常纳闷,翻到最后一夜,才看到朱笔提了一个字,那个字,我认得,是主上的朱批,“查。”

主上曾将我搂在怀里,一首批阅上疏,一首娇宠我,清楚的认得,出自他的手笔,一个查字,我心的迷团更加疑惑。

“主上,”这本册子你搁在箱子的夹层,就是为了要等有心之人来替您解除冤屈是吗?我认真解读起这些食谱,鲍鱼、豆腐、干贝、海带汤、虾、黄鱼,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这是大概主上晏驾前,近一个月的时谱,这些菜样,天天换着花样,做了呈到主上的膳桌前,山珍海味,帝王的御膳,我实在看不出到底有什么问题。

百思其想,仍不得要领,便将册子紧慎的收其来,解下盘发,对着铜镜卸妆,不管怎样,我找到了钥匙,以我的细致和决心,我一定有办法解开其中的秘密。

嫡庶之分

仁王山大院伟私宅,他正在召见两位家臣,“那边义禁的情况怎样了?”两位家伏在地板上,“回大院伟大人,已开始像领相大人用重刑”;

大院伟并不曾停下手绘的兰花儿,他的脑海浮现着多年前,大妃的父亲河城府院君金佐根在义禁府动大刑的情景,夹板、皮鞭、泼盐水甚至烙铁,特别是父王用烙铁烙在他父亲身上,那种皮焦肉裂的薰味。

安氏这个女人,能不怨恨吗?她一定恨不能剥掉领相皮,吃他的肉,这个狠毒的女人,亲手杀掉飞霜那个伶人,脸不变色,心不跳。

他提着笔,是否要救尹光院,郑氏的脸不断浮现在他的眼前,“大人,请您救领相大人,”唇亡齿寒的关系,领相辅佐三代国君,她尚敢这么迅速就动手,在领相之后,这个女人一定想对付她,可恶的女人。

大朵大朵的墨水染污了大院伟的兰花,他一把扯去画卷掷在地上,“大人,是否要出手救领相?”两位家臣亦洞悉大院伟心中所揣。

大院伟拉开推门,信步走在回廊上,庶长子正在和乳母嬉戏,一见大院伟阴沉着脸走出来,连忙弯腰低头,“父亲大人,”“谁让你叫父亲大人的?”

他板起脸,目光冰冷,“乳母,难道你没告诉他国法吗?”“是,”乳母战战战兢兢,“小少爷,您是妾氏所出的孩子,只能称呼大人,不可尊称父亲大人。”

“可是母亲大人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庶长子扬起小脸,一脸不解,“小少爷,”乳母连忙掩住庶长子的口,“不可称为母亲大人,只能称为母亲。”

“你,给我记着,”大院伟声音冰冷、目光凛冽,“你的母亲是罪人,并且从前她也只是我侧室的身份,你只是我的庶子,当今主上才是我的儿子,你可听清?”

不过五岁的孩子,除了点头答应,还能作何回答,“乳母,以后不许到上房附近玩耍,留在后院即可,”“是谨遵大人的吩咐。”

乳母连忙带着庶长子恭敬的退下,他恼怒的摇摇头,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的生母,他的嫡长子就不会死在禁宫,并且,他就不会处于今天这个局面。

“来人,”两位家臣紧跟在他的身后,“把后房那个疯女人,送回都总官的府上。”

黄雀在后

大院伟自郑氏之后所娶的两房侧氏,兵判的女儿柳氏在兵判被赐死后自缢于私宅,都总官的妹妹在都总官向金氏靠拢之后,受到大院伟终年冷漠。

最终,被逼疯于大院伟私宅,常年锁在后房里。他今日之所以命人将其送还都总官私宅,即是警告、又是恩赦,都总官曾多要求其释放其妹送还私宅。

“胆敢挑畔我权威的人,统统不得善终,”强势如大院伟,不管是妻子还是亲人,从不曾放过;所以郑氏,如果不是看在孝文世子和当今主上的薄面上,他绝不会再踏入别宫半步。

但是,再次见到郑氏,郑氏眼中那抹淡定与冷静,却出忽意料,晃然间,他与郑氏已有五年未曾再私见过,郑氏迁回妙香山的私宅之后,更是消声匿迹,像从都城人间蒸发了一般。

所幸,郑氏的身边派有兰贞这个丫头,郑氏的一举一动,他还在掌控中,郑氏曾经对他的背叛,即使现在他也不会忘记,他始终是介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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