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对于妻子

“对于妻子,”大院伟将自己对女人的理论尽数教导给昌宗,“可以宠,但不可以爱,可以纵容,但始终要掌控制。”

“就像父亲大人对母亲大人那样吗?”昌宗有些不解,睁大双眸望着大院伟,“这,”大院伟在迟疑之后,点点头,“可是父亲大人,”

昌宗低下头,握着小手,“小儿曾经跟母亲说过,不能让她受到半点委屈,小儿的妻子,也不能让她受到委屈;”

“主上,”不能让母亲与妻子受到半点委屈,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摔在大院伟的脸上,看不见的力道,是那疼痛与响亮;

“父亲大人,”见大院伟沉默不语,“您喜欢过我的母亲吗?”

“喜欢过,”大院伟从不与人谈论他与郑氏的事情,“那我的母亲喜欢过您吗?”

“也喜欢过,”但在昌宗跟前,在这个聪慧的孩子跟前,他卸下心防;

“现在呢?将来呢?”昌宗一叠声,令大院伟感到难堪;

“你还小,长大以后就能明白;”他只能如此敷衍昌宗;

昌宗站起身站在大院伟的跟前,“我要长和像父亲大人一样高大、一样强壮,”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大院伟离开大造之际,郑氏给他生了这么聪明的儿子,比孝文世子更为聪明的儿子;

这一切,到底是缘份还是冤孽?

“娘娘,大院伟大人刚从主上的寝殿离开,”宫人向大妃禀报大院伟的行径,“府大夫人呢?”

“回娘娘话,不曾见到府大夫人,只有大院伟大人,一人独自带着小姐进宫。”

大妃的手敲在案几上,一个月将近过去,没有郑氏半点音讯,还有金正勋,告假居然这么巧?

心底浮上一层不安,郑氏与金正勋同时不在,同样长的时间,“你,去帝师府,将夫人召进宫庭。”

她扶着宫人的手,走到寝殿外,一弯弦月,“他们俩?会吗?”

主上的生母,与主上的恩师?绝对是一段丑闻。

应止于礼

将近天明之际,曙光稀微中,朦胧的山野小镇,朴氏挑起车帘,耀眼的眼光,扎着她的眼睛,“竟然是这么偏远的地方,”

兰贞附在朴氏身旁,“怪不得,没有一点音讯;”

“我肯带你来到这里,你可不能起坏心,”朴氏郑重警告兰贞,“怎么会呢?奴婢只身一人,”兰贞叹了口气,“夫人,奴婢没您想像中那么坏。”

“前方马车不能再行进,”她二人只得下车,“奴婢扶您吧,”朴氏将手搭在兰贞的手上,“兰贞,你让我很看不懂,你到底是忠诚予大院伟大人,还是忠诚予府大夫人;”

“奴婢曾经忠诚予大院伟大人,亦曾经忠诚予府大夫人,”山路上传来露水的清新之味,“但是现在,奴婢只忠诚予自己的心;”

“奴婢,只忠诚予奴婢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正确的事情?”朴氏转过脸,“那么,府大夫人与我家大人?”

“原应发于情,而止于礼,”

“连一个丫环都懂这个道理,”朴氏叹了口气,“往往是人人尽知的道理,却偏偏被打碎;”

金正勋早已下山去小镇赶早市,而我则留在草庵,为他准备早膳;

他喜欢吃乔麦粥,抓了吧乔麦扔在铜锅里,从水缸打来水,一个月,我已由有宫廷贵妇,厉练成为娴熟的民间主上;

再拌此他爱吃的泡菜,从砝子抓出泡菜,细细的切成丝,和上香油、辣椒,再撒上几颗芝麻,他一定会说很香;

想到这里,嘴角浮着一抹笑意;洗晾过的衣衫,俱挂在屋外,收了回来,发现衣襟处有缕残破,便拿出针线,想与他修补。

银针在发际间轻轻一划,听山下的大婶说,头油可令针头更为锋利,穿过线,像是一个贤惠的妻子为他缝补;

只是,为何见众仆妇捏在手中熟络的针线,在我的手中就有千金之重;

难道,拿惯毛笔的手,不足以飞针走线,如此几回,仍是手脚笨拙;“府大夫人如此尊贵之人,”窗外传来熟悉而又令我情怯的声音。

膝下黄金

居然是朴氏和兰贞,她们居然从都城的找来这里,“夫人,”我搁下手中金正勋的衣服,朴氏的目光,正滚烫的落于衣服之上,下意识的与她走草庵;

草庵里,有我与金正勋的气息,还有我二人交叠的衣物;我怕朴氏受不了,草庵前绵延的青山,还有淙淙流水,“大人曾经带我来过这里,”

“不曾想过,一次又一次来到这里,”朴氏哽咽的声音令我心碎,“是为了你搭建这座草庵,人间仙境,远离尘嚣,”她的眼眸如温布的飞雨;

“对不起,”朴氏的言语,像揪着我的心,我曾经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心痛之感,当我将所有的爱寄托在大院伟身上,他所做的只是为了跟徐氏,只是为了自己;

而金正勋,一次又一次背叛了朴氏,“府大夫人,您可以放弃与大院伟的情缘,可是,身为一个母亲,您真的可以置您的孩子于不顾吗?”

“府大夫人,主上很惦记您,还有小姐,大人到底是男人,又不肯将小姐给奴婢们带,”朴氏与兰贞一锄一锄在敲动着我的绝心,在敲动我与金正勋在一起渺茫的绝心;

“主上和小姐她,”一月不见,我很惦记他们,主上的小脸,与女儿的小脸,女儿,甚至还不曾取名,他们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可以一时放下,可我,无比清晰的知道,不可能永远放弃;

心底纠结,我很想,很想很想他们,压抑在心底,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何时,都是压抑,都是痛?在别宫守着娇儿是痛,在这里守着金正勋是痛;

“我,”揶瑜着双唇,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兰贞催促着朴氏,“夫人,彼时,大人不在,您,”

“府大夫人,”朴氏“叭”的一声跪在我的跟前,“求您,求求您,”她抱着我的双腿,像是,像是两个耳光摔在我的脸上;

“人的膝下有黄金,”我亦是蹲下身,“起来说话,”“如果您不答应,”朴氏泪如雨下,“我十五岁嫁给金正勋,我所有的经历您是知道的。”

因为孤寂

“知道,我都知道,”朴氏的话令我潸然泪下,“我知道你委屈,”她死抓着我的手,要我点头首肯,“府大夫人,你与我家大人,就当是一个心愿,就当是一场梦;”

“是一场梦,”我喃喃的说道,心防,全面溃决,“是一场梦,我与金正勋,”“府大夫人,你们继续下去,会让所有的人,都不得安宁;”

“将来主上亲政,如何打理国家,他有什么尊严来统御大臣;将来小姐长大,有哪家士大夫敢提亲,你家小姐,还有我家素玉;府大夫人,”

朴氏伏在地上嘤嘤而泣,是,淫奔女人的儿女,一定感到耻辱、一定感到不堪,很不堪,“夫人,”我不得不作出决定,令我再次心碎,再次绝望的决定;

“给我两天时间,我会让大家回到应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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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谢谢您,府大夫人,”我掺扶起她,“兰贞,替我好好照顾夫人,”“是,夫人,”临行前兰贞回望了我一眼,“夫人,奴婢会等您;”

望着她二蹒跚下山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眸;

瘫跪在地上,“我的梦就要到头了,这么快,没想到这么快,”苍凉之感,悲伤之感;朴氏准确的点了我心最柔软之处,心软,我最容易心软;

其实从开始我就知道,最终还是会回起点,所以才这么不管不顾,因为,我早已明白,我的人生就是孤寂与绝望,就是守着寂寞走下去;

我不甘心啊,不甘心那样一辈子,在现实里,我知道自己无法守望这种幸福,那么,给我一丝回忆吧,回忆,也足够让我凭吊,让我在寂寞来袭,无比绝望的之际,走下去;

回忆,将伴随我度过余生;像先王一样,在洞悉寂寞之后,选择回忆,然后,在不经意的时候,死去,了此残生;

“金正勋,”压抑在心,冲着山间,呼唤他的名字,“我想与你瞬间白头,如你所说,我不要长命百岁,想在这一刻,就幸福的死去。”

梦醒时分

金正勋就要回来,我想让他见到我最美的样子,我想让他见到我笑语盈盈的样子,掬起清水洗了捧脸,对着铜镜,就要梳妆,挽起盘发,插上玉甸;

换上绸衣,打开粉盒,想要施脂粉,棉团轻轻点在依旧白嫩的肌肤上,像他轻柔的吻;对了,还有胭脂,胭脂化在掌心,均匀的涂在两颊;

最后,就是笑一下,牵起嘴角,对着铜镜,浅笑、微笑、大笑;为什么?推开铜镜,我的眼泪在强颜欢下之后,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在衣襟;

不能哭,不能哭啊,如果流泪,会令两个人都心碎,“不可以哭,”在喑哑间,我大声的告诉自己,“不可以哭,”

却不知在窗外,他在一旁静静的流泪,从朴氏跪在我跟前那一幕,金正勋早已躲在一旁洞悉了一切,无声无息,溢出的泪,像涨满心湖的雨,喷涌而出;

两个人的心,在窗内窗外,被纠结、被折磨,痛疼,在这一刹一起迸发;

不能言语的痛苦,强压在心底的痛苦,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中的泪水尽行流出,直到,整个生命像是被抽离,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干净眼角的泪;

重新补了粉,幸好,他不在,幸好,此刻,他不在;

“君容,”推门被拉开,“正勋,”迎上他,扶着他,看他脱下鞋子,“早膳,只怕都变成午膳了,”“我,正好饿了,”

两碗乔麦粥搁在我二人之间,“试试我拌的泡菜,”

“好,”他夹起了一箸,“真是又爽口又好吃,”“是吗?”我强打起精神;

“正勋,我们去找那个艺人,”我将完稿的《春香传》珍重的拾起;

“这么好的剧本,要有艺人的演绎,才会富有生命,”“是,”金正勋牵起我的手,“打开扇子子戏弄太阳,桃花飞处,是春香明媚的脸;”

“世间育男成女,”山路上,倚偎在他的怀抱,吟诵着我二人所编撰的俚语;

“梦龙考取了功名,成为主上钦点的状元,”

···

不能回头

怀揣着那种刹那成为永恒的心境,我跟金正勋像是在这一天走遍了海角天涯,像是把人生要经历的事情,都经历过一般,“君容,”他打开折扇,“你看,艺人们都在称道你的剧本;”

因为都用的是俚语,布衣出生的艺人,很是拿手,适有年轻的两个男艺人,当场就和着剧本,一面吟诵、一面表演,我靠在金正勋的肩上,两人在一旁击鼓;

“春香,梦龙不只要去赶考,还要去明国谒见皇帝,”

“终有归来的那么一天,”我与金正勋已在借剧本互道彼此的心语;

“此去明国,如果是遥无归期,是一去不复还,”

“即使不回来,心意在,已经足够,也有可能是梦龙归来,而春香不在;”

“即使梦龙与春香无法相守,那份情义也不会消失;”

“随着岁月的流逝,加倍的去珍惜;”

“君容,”金正勋牵着我的手,终于鼓起勇气,“我送你回都城,”

“好,”我努力挤出笑容,却是眼泪不住的流,“沙子吹进眼里了,”

“我也是,”金正勋拿袖子拭泪;

“正勋,”我倚在他的怀抱中,“照顾好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也是,”他紧紧拥着我,抚着我的长发,“再怎么难,都会过去,”

“是,我听你的,一定好好的,”

“是,我也听你的,只要活着,知道彼此都好好的,”

为什么去都城的路会这么短,为什么眼前的飞雨会一直不停歇,为什么离别会让人这样心碎;

“一会儿,不要再回头了,”金正勋像是低声哀求;

“是,我们彼此都不要再回头了,”

晨风,掀起我二人的衣襟,冉冉红日,原是升起希望,而此刻,去只能是离别;

默默走在去道诜寺的路上,真想要回头,可是我却不敢,他一再叮嘱我,如果我回头,如果他也回头,我们是背对着彼缓缓离开;

是数着一步、二步、三步缓缓离开;

意欲毒杀

穿过道诜寺寂静的禅房,像是被剜却了心头之肉,麻木的坐在回廊尽头,我答应了金正勋不再回头,也答应了自己,搁在心里就好,放在心里就好;

那一刹那,已经成为永恒;

“府大夫人,您终于回来了,”兰贞拉开推门,解下盘发,跪伏在我的跟前,“兰贞,”我的声音很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的倒在回廊上。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熟悉的寝褥里,大院伟正坐在我的身边,他沉默的望着我,是什么时候,我回到别宫的,晕倒的时候,兰贞将我带回别宫?

“不生病,就不会回来?”难道他不知道,我根本就不在道诜寺吗?又或者,是知道,只是不愿提及,大院伟,这一次,是我心甘情愿的背叛了你;

“起来喝点汤药吧!”他掺起我,端过药碗,很呛鼻的药味,下意的别开脸,“不吃药,病怎么能够好起来?”

不曾注意到他泛青的脸,更不曾注意到他紧握于袖的拳头,还有那碗散着异味的汤药;

相较于从前跟主上在一起,我没有愧疚,因为我已经选择拒绝,我已经选择放手,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他的目光,紧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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