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徒弟说不喜欢

郁离闻言,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谢清微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萧锦书,语气变得温和,更添了几分郑重与承诺:

“锦书,你且安心在此住下。待今晚家父回府,我便即刻为你引荐。关于萧家旧事,我定恳求他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不必过于忧心。”

萧锦书眼眸倏然一亮,盛满期盼与紧张,连忙拱手,声音清晰,诚挚感激道:

“多谢清微!有劳了!”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谢清微轻轻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笑意,“你们先在此歇息,解解乏。我去母亲处问个安,晚些时候再来叨扰。”

说罢,他对郁离与萧锦书又是拱手一礼,仪态周全,然后便转身,带着始终沉默如影的乔叔,缓步离开了听竹轩。那名引路的小厮也退至月洞门外,垂手侍立。

待那扇月洞门被轻轻掩上,细碎的竹影重新将入口遮掩,郁离周身的淡漠气息才稍稍收敛,转身推开竹楼底层那扇虚掩的门扉,迈步走了进去。

室内陈设一派清雅,不见丝毫金玉俗物,桌椅、矮榻、书架、乃至窗棂,大多以竹制成,纹理天然,触手温润。

窗明几净,午后疏淡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竹叶特有的清气,混合着一缕极淡的宁神檀香,沁人心脾。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临窗一张铺着厚实锦垫的宽大竹制躺椅上,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去,缓缓躺下,合上眼。

修长的身躯陷入柔软的铺垫,一直挺直如松的肩背终于显出些许松弛,眉宇间深重的倦色,也不再掩饰地流露出来。

萧锦书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回身仔细关好门,将外界的窥探隔绝。

一回头,便看见师父已然躺下,那副难得流露疲惫的姿态让他心尖微微一揪。

他蹬掉脚上的软靴,像只猫儿般轻巧地侧身趴到了郁离身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脸颊埋进那带着熟悉冷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郁离本能般伸出右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少年柔韧的腰身,将他圈在怀里。

同时,掌心悄然运起一丝温和的暖流,隔着衣物落在少年后腰位置,揉按了起来。

醇厚的内力所过之处,肌理深处积存的酸涩与不适被丝丝化开,带来一阵松快。

“嗯……”

萧锦书舒服地、从喉间溢出一声慵懒的喟叹,身体更软地贴服在郁离的胸膛上,眼眸满足地半眯起来。

然而,就在这片静谧温馨的时刻。

“咕噜噜——”

一声绵长悠扬的腹鸣,猝不及防地从少年腹部传来,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萧锦书身体瞬间僵硬。

紧接着,头顶便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低沉闷笑,那笑声带动着郁离的胸膛微微震动,清晰地传递到他脸上。

“……”

萧锦书耳根“腾”地一下红透,脸颊也迅速漫上绯色,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把自己埋进师父怀里再也不出来。

他鸵鸟般将脸往郁离颈窝里钻,试图假装刚才那丢人的声音不是自己发出的。

郁离终于睁开眼,长睫下含笑的眸光垂落,看着怀中少年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小巧耳垂,眼中笑意更深,声音慵懒而沙哑,明知故问:

“饿了?”

“没有没有!”

萧锦书矢口否认,声音闷闷的,把脸埋得更深,瓮声瓮气地嘟囔,试图甩锅,

“是……是它自己不听话,自己叫的……跟我没关系……”

郁离笑着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没再继续逗弄这只已经羞愤欲死的小猫,只道:

“躺会儿也无用,既饿了,师父去让人备些点心来。”

说着,便揽着他,作势要起身。

“不用麻烦师父!”

萧锦书连忙按住他,从他身上弹起,脸颊犹带红晕,趿拉着鞋就“哒哒哒”跑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对着外面垂手侍立的小厮,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又立刻关上门。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少年跑去开门,那名伶俐的小厮便用红木托盘端来了几样小巧精致的江南点心。

一碟切成莲花状的桂花糖藕,晶莹剔透,糖香与桂花香交织;一笼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玲珑水晶包,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仁;还有几块做成梅花形状的杏仁酥,酥层分明。并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瞬间冲淡了室内的甜腻。

萧锦书坐在桌边的竹凳上,捏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咬着,酥脆掉渣,甜而不腻。

他眼睛满足地弯成了月牙,对着不远处仍倚在躺椅上的郁离,声音雀跃:

“师父,这金陵城里的东西真多,点心也做得这么好看,好吃。”

郁离闻言,走至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飘着的两片嫩叶,随意问道:

“锦书很喜欢这里?”

萧锦书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眸,冰蓝色的瞳孔清澈见底,映着郁离沉静的侧脸,摇了摇头,放下手中吃了半块的杏仁酥,语气认真:

“不喜欢。”

“哦?”郁离眉梢一挑,有些意外,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带着探究,

“为何?此地繁华富庶,远胜我们隐居的山野。美食与美景应有尽有……”

“因为师父不喜欢这里。”

萧锦书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语气理所当然,

“师父不喜欢的,锦书也不喜欢。”

郁离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他好奇问道:

“你怎知师父不喜欢?”

萧锦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离开凳子,走到他身边,随即蹲下身,仰着脸,仔细地看着郁离,然后伸出方才捏过点心、指尖还带着一点甜香的纤细食指,极轻地点在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心疼道:

“因为师父从下船开始,眉头就一直像这样蹙着。师父以往只有在不喜、或是思虑很重的时候,这里才会轻轻皱着。”

郁离微微一怔,看着少年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即将面对萧家真相而产生的郁躁,突然就被他这纯粹的关切冲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握住少年点在自己眉心的那根手指,指腹摩挲着对方的指尖,语气温和,略带自嘲:

“傻话。师父是怕我们锦书见了这般花花世界,十丈软红,便乐不思蜀,不肯再随师父回那清苦无趣的山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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