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很紧张

天光渐亮,疏淡的晨曦穿透窗纸上摇曳的竹影,在室内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晕。

萧锦书在一片钝痛中掀开眼皮,太阳穴处突突直跳,带来一阵阵沉闷的胀痛,脑袋昏沉滞涩,喉咙干渴得发紧。

他难受地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想往身旁的怀抱里缩去,汲取一丝安抚,然而脸颊触及的却是一片微凉的锦缎。这触感让他完全睁开眼,迷茫地侧头看去。

晨光恰好从侧面斜射进来,勾勒出郁离倚靠在床头的侧影。墨发未束,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苍白,同时眼下沉着两团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怠与憔悴,显得异常脆弱。

“师父?”

萧锦书心头一紧,睡意顿消,撑着有些发沉的脑袋,勉强坐起身,眼中盛满担忧,声音沙哑干涩,急切地问道:

“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眼下也……你是不是一晚上都没睡?是不是旧伤又疼了?”

郁离闻声回头,轻飘飘地“嗯”了一声,疲惫道:“不是旧伤……”

“是哪里不舒服吗?”

萧锦书更急了,伸手想去碰触他的脸颊,探查温度,却被他一握,捉住手腕。

“不是,” 郁离的声音低哑,比平日更沉,“没事。只是失眠了,别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犹带倦色的小脸上,转而问道,“头疼得厉害吗?”

被他这么一问,萧锦书才又将注意力拉回自身,那股闷胀的痛感再次清晰袭来。

他忍不住皱起了脸,长睫垂下,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委屈道:

“疼……还有点晕晕的。”

郁离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抬起,指尖轻轻抵上他两侧的太阳穴,开始力道均匀地缓缓揉按起来。醇和的内力透过指尖,丝丝渗入,同时低声嘱咐,语气无奈:

“以后莫要再贪杯。果酒虽甜,后劲绵长,最是伤人。尤其是你年纪尚小,脾胃未固,更需节制。”

萧锦书被他揉按得舒服了许多,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儿,从鼻腔里发出含糊的“嗯”声。

过了一会儿,郁离感觉指下肌肤的紧绷稍缓,才收回手道:

“你再躺会儿,闭目养神。师父去让他们送些清淡的早膳和醒酒汤来。”

“好。” 萧锦书乖乖应下,重新缩回尚带余温的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

郁离撑起身,随手披上搭在床头的外袍,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对着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门外候着的小厮立刻恭谨应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不多时,便有人用红木食盒送来了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碧粳米清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盅犹自冒着热气、散发淡淡药草清香的醒酒汤。

两人安静地坐在桌边用过早膳。

那醒酒汤不知用了什么方子,味道并不难喝,带着一丝甘甜,喝下去不久,萧锦书便觉得那股萦绕不去的昏沉与恶心感退去了大半,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只是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无力。

他放下空空的白瓷碗,用软巾擦了擦嘴,便有些坐不住了。快速换好外衣后,便坐回桌上,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月洞门方向,眼中交织着迫不及待的期待与一丝紧张。

“清微怎么还不来呀?”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随即转过头,看向已坐在窗边竹榻上、手持一卷书册、似乎正平静翻阅的郁离,

“师父,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来带我们去见他父亲啊?会不会谢伯父临时又有事,不来了?”

郁离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淡淡瞥了他一眼:“师父如何得知?安心等着便是。”

“好吧……”

萧锦书撇了撇嘴,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只好继续耐着性子等待。

可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格外难熬。他一会儿摆弄自己衣角的丝绦,一会儿又扭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摇晃不定的竹影,脚尖点着地面,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而郁离虽然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难以真正落在那些工整的墨字上。

视线时而停留在某一行,良久不动;时而又仿佛穿透了书页,望向虚无的某处。眉宇间的那抹沉凝,在愈发明亮起来的晨光映照下,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刻。

同时,每当静坐片刻后,便会忽然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走到窗边驻足,望着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半晌后,又默然转身走回,重新拿起书卷,然而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又再次起身……如此反复。

萧锦书起初被自己的心事占据,并未特别留意。但见他这般来回走了好几趟,眉头始终未曾舒展,终于忍不住,歪着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带着不解,小声问道:

“师父,你走来走去干嘛呀?是那个垫子坐得不舒服吗?”

郁离脚步蓦地一顿,停在房间中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消食。”

消食?

萧锦书眨了眨眼,看着师父明显心事重重、绝非饭后散步的凝重侧脸,心知这绝非实话。但见师父嘴硬,神色间也无交谈的意愿,他便也乖巧地不戳破,只是偷偷抿了抿嘴,继续望着门口。

就在这内里焦灼的等待几乎要耗尽萧锦书所有耐心时,月洞门外,终于由远及近传来了他期盼已久的、熟悉的脚步声。

随即,谢清微那清朗温润、此刻听在耳中如同天籁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郁离前辈,锦书,可曾起身用过早膳了?家父此刻正在书房,若二位方便,请随清微过去一叙。”

萧锦书眼睛倏然一亮,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快步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压下过快的心跳,才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谢清微已换了一身清贵的靛蓝色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清华。见少年开门,他微微一笑,颔首道:

“锦书,脸色好些了么?可还头晕?”

“好多了,多谢清微挂心!” 萧锦书连忙激动道,“有劳清微引路!”

“不必客气,随我来吧。” 谢清微侧身,伸手作引,姿态翩然。

郁离也已放下手中书卷,起身随手理了理衣袍,步履沉静地跟上,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神色略显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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