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开始慌了

萧锦书呆呆地听着,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有惊雷反复炸响。

先祖的显赫、骤然的倾覆、流放的悲苦、艰难的延续……这些信息如同洪流,冲击着他原本简单空白的世界。

直到谢景那肯定的目光与话语落下,他才被猛然惊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答道:

“是,晚辈萧锦书。红叶镇萧平正是家父。”

谢景看着他失魂落魄、深受冲击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十年前,红叶镇萧家,安稳了不过两代,突然又遭逢灭门惨祸,阖家上下,连同仆役,几乎无人幸免,宅院亦被焚毁。此事震动地方,然凶手行事周密,现场几乎未留痕迹,最终成为一桩悬案。老夫亦未曾料到,天可怜见,竟还有遗孤存世,并且流落至今,已然长大成人。”

听到此处,萧锦书勉强从跨越数十年的家族悲欢冲击中,凝聚起一丝清明。

他眼中燃起急切的、痛苦的火焰,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声音微颤:

“谢伯父!那您可知,当年我萧家被灭满门的背后真相到底如何?求伯父告知!”

谢景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略带遗憾:“此事扑朔迷离,凶手行事极为老辣,老夫虽曾暗中查访,却始终未能窥得全豹。当年案发后,地方上报乃流窜悍匪所为,然其组织之严密、手段之狠绝、事后消失之彻底,绝非寻常匪类能做到。或许是当年明景帝赏还的那笔丰厚家产,惹人眼红,招来觊觎,引来杀身之祸,亦未可知。江湖上对此亦是传言纷纷,有说是仇家报复,有说是谋财害命,甚至还有牵扯前朝秘辛之说……然则皆难辨真伪,缺乏实证。”

希望骤然从高峰跌落,萧锦书眼中方才燃起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塌下。

见他如此灰心丧气的模样,谢景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方又开口道:

“小公子若不甘心于此,执意想更深入了解萧家之完整旧事,或是探寻当年血案的蛛丝马迹,老夫倒可为你指一条路。”

萧锦书立即抬起头,眼中重新迸发出希冀的火星,紧紧盯着他。

“金陵以北,约五百里,有山名风雪岭,岭中有座风雪山庄。”

谢景缓缓道,“庄主姓韩,单名一个庆字。韩庄主当年,乃是令尊萧平的至交好友,二人志趣相投,情同手足,据说曾有过命的交情。萧家出事后,韩庄主悲愤难平,曾亲赴红叶镇查探,此后这十年来,一直未曾放弃追查真凶,明里暗里动用不少人手与关系。他手中想必掌握着不少外界难以知晓的线索。你若是决心为家族报仇雪恨,寻他相助,坦诚身份,或许能有所得。”

萧锦书将“风雪山庄”、“韩庆”这个名字,深深印刻在心里,随即站起身,整理衣袍,对着谢景,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伯父指点迷津!此恩此情,晚辈没齿难忘!”

谢景摆了摆手,神色恢复沉稳:“举手之劳,不必多礼。老夫稍后还有公务需处理,便不多留你们了。”

随后他转向一旁的谢清微道,“清微,代我好生送送郁离先生与萧小公子。”

“是,父亲。” 谢清微躬身应道。

“是,晚辈告退。” 萧锦书声音有些发紧,连忙再次行礼。

谢清微上前,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

“锦书,你先回去歇息一下吧,缓一缓精神。此事关乎家族血仇,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萧锦书抿紧唇,点了点头,便跟着他,退出了这间弥漫着墨香的书房。

郁离自始至终都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全程未发一言,只偶尔喉结滑动一下。

回听竹轩的路上,萧锦书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方才听到的庞大信息如同暴风般在他脑海中翻腾席卷,让他心乱如麻,思绪纷杂,一时难以理清。

谢清微见他神色恍惚,心事重重,也体贴地没有出言打扰,只安静地走在身侧引路。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石板路上,无声前行。

一直将萧锦书送至听竹轩的月洞门前,谢清微才停下脚步,温声道:

“锦书,我便送到这里。你且进去好好休息,静一静心。若有任何需要,或决定了什么,随时让人来唤我便是。”

萧锦书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抬头看他,真挚的感谢道:

“今日真是多谢清微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谢清微唇角微扬,笑了笑,目光掠过一旁沉默的郁离,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萧锦书站在门前,深吸了几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将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后,便抬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待郁离走进后,又反手轻轻关上门。

随后,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目光抬起,直直地看向正静静望着他的郁离。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师父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萧锦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书房中的疑问、震惊、联想,再次翻涌上来。他面色认真地开口唤了一声“师父” 。

“嗯?” 郁离应道,目光平静地回视他。

“《霜寒九式》……”

萧锦书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师父是从何处得来的?谢伯父说,那是我萧家绝不外传的独门剑谱。”

郁离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地回答:“是许多年前,一位故友临终所赠。剑与剑谱是一起的。”

萧锦书看了他半晌,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位故友是谁,与萧家是何关系。

竹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摇曳。

忽然,他又抬起头,眼中映着郁离的身影,再次开口:

“师父,你既然就是传说中的不老神仙,那前朝永昌年间至今的许多事,许多变迁,你应当都曾亲身经历,或有所耳闻。方才谢伯父所言,关于萧家的那些往事,从显赫到流放,再到后来的平反、定居红叶镇……这些是真的吗?”

郁离看着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有所耳闻,他未有虚言。”

萧锦书“哦”了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院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衬得这片寂静愈发深邃。

郁离看着他这副低垂着头、沉默不语的模样,心中那根自昨夜起便紧绷到极致的弦,越发勒得生疼,几乎要断裂。

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他好似都能听到猜疑的种子在寂静中悄然萌芽的声音。

最终,他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阳光被他挺拔的身形遮挡,在萧锦书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锦书,你不想知道萧家前人被永昌帝宠幸,后被明景帝流放又平反的真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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