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的就是他的

夜色倾覆,将曦光山脉吞没。

郁离强提着一口近乎涣散的真气,身形踉跄地掠出云崖谷,沿着险峻山道折返。

夜风呼啸刮过,带来刺骨的冷意,却远不及在他经脉腑脏间肆虐的凛冽冰潮。

时云起的警告与体内的剧痛绞在一起,嗡嗡作响。但他脚步未停,甚至刻意又催动了几分内力,只求更快,快些回到那方能让他喘息片刻的天地。

山路在黑暗里模糊难辨,湿滑的苔藓与松动的碎石让他几次险些坠倒。带刺的灌木枝条撕扯着衣袍,发出“嗤啦”的裂响。

回到那片熟悉的竹林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竹梢在晨风中轻晃。

他踉跄着撞开小院竹扉,勉强跌进屋内,反手合上门,那口强撑了整夜的真气,骤然溃散。

“呃——”

一声压抑到变调的闷哼挣出喉咙。

他再也支撑不住,修长身躯沿着门板软软滑落,最终蜷缩在冷硬的地面上,牙齿磕出细碎的咯咯声,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仿佛冻结的肺腑,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旋即,霜花以他为中心蔓延、凝结、加厚,转眼间身下周遭便覆上了一层白霜,寒气四溢。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喘息,涣散的目光掠过屋内陈设,最终落于竹桌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两只竹蜻蜓。

一只上的青翠竹片被削得极薄,翅膀弧度精巧,中轴磨得圆润。另一只却歪歪扭扭,叶片极厚,上面还沾着几点凝固的、褪成暗红的斑点。

那是很多年前,和锦书一同做的了。

小家伙那时在书里看到了图样,便缠着要自己动手。可他手又笨,总也削不好,急得眼圈通红,泪水在眶里直打转。

最后一下失了准头,锋利的竹刃划过指尖,血珠当时就冒了出来。他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一日,他是怎么哄的呢?

是允诺会替他做一只完美的,又小心地替他吹着伤口、敷上草药,那小小的人儿才终于抽抽噎噎地止了泪,破涕为笑。

而此刻,透过这两只竹蜻蜓,恍惚间好像望见了幼时的锦书,正举着那只崭新的竹蜻蜓,在灿烂的光晕里朝他奔来。

“师父!师父!你看!它会转诶!”

小小的团子跑得那样快,冰蓝色的眼睛笑成了弯月,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欢喜。

然后他跑过来,扯住他的衣袖,仰起那张漂亮的小脸,声音软糯:“师父,陪锦书玩这个好不好?”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满满地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郁离的指尖猛地抠进地面,却只抓了一把湿滑寒霜。心脏被无形冰层封冻,生出窒息般的锐痛。

他骤然闭眼,长睫上迅速凝结出细密冰晶,掩住其下几乎决堤的脆弱与恐慌。

他的锦书……真的会恨他么?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天经地义。他只是……讨回了血债。

他有错吗?

这个问题在过去数百年的孤寂中,答案从未动摇。可当它与锦书笑意粲然的小脸重叠时,竟重如千钧,压得他头痛欲裂。

如果锦书知道了……如果他查到了蛛丝马迹,如果他用那种看仇人般的、冰冷又仇恨的眼神看过来……

他该怎么办?

该挽回吗?像一个卑微的乞儿,去解释,去剖白,诉说那些陈年的冤屈与痛楚?

可那些鲜血与背叛,锦书会听吗?他又该如何启齿,告诉那孩子,他血脉相连的亲族,曾如何对待他的师父?

他要将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又重新撕开,只为获得对方怜悯的目光吗?

一股更猛烈的寒意自心脉炸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咳出夹杂着细小冰碴的暗红淤块,落在霜白的地面上。

这十年……过得太过舒心惬意了。竟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锦书是谁,他们之间横亘着怎样深重的血色过往了。

可笑他前几日竟还困惑锦书为何要执意下山。真是昏了头,他的锦书也姓萧啊。

下山,自然是为报仇。

但若锦书真的查到了当年真相的一角,甚至全部,最终恨上他……

他究竟该怎么办?

思及此,他倏然睁眼,以手臂抵住冰冷地面,一寸寸挣扎着撑起身体,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走向屋角那个陈旧木柜。

霜花从发梢衣袍簌簌跌落。

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卷以素白绸缎紧裹的画卷,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缎面,停顿良久,才缓缓展开。

画纸历经悠远岁月,边缘已泛出旧黄,但幸而保存得极为精心,未见丝毫损毁与褪色的痕迹。

画中人一袭月白长衫,静立青竹之前,侧身回眸。眉眼清冷如孤悬九天的寒月,气质出尘,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画中人脸上,指尖极轻地抚过那清冷的眉眼,在一片死寂的空气里,只余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一声浸透迷茫与无尽疲惫的呢喃,散入凝结的寒气中:

“雁时……我该怎么办?”

“若是你……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我的隐瞒,我的身不由己,和我这……耿耿于怀、无法消弭的恨意?

他静静看着画中人清冷无波的眼眸,不知过了多久,眼底那层迷茫的水雾渐渐褪去,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悄然抹平,握着画轴的手指缓缓收紧。

不。

他就是没错。

百年前没错,如今更没错!

萧家欠他的,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何错之有?

至于锦书……

若他因那些陈年旧事,因那些早已化作枯骨的所谓亲族,是非不分的便恨他、怨他、想从他身边逃开……

那就抓回来便是。

恨又如何?怨又如何?

这是他一手养大、精心雕琢成玉的人,纵然是毁了,也轮不到旁人染指分毫。

纵使锦书恨他入骨,用最怨毒的眼神看他,那冰蓝色的眸子里,也必须、也只能映出他郁离一个人的影子!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带着冰渣的呛咳。

他抬手狠狠抹去唇边黏腻的痕迹,眼神却越发幽暗沉静。

屋外,晨光终于突破云层,金灿灿地泼洒入庭院,照亮空气中飞扬的微尘。

山风涌入,带来竹叶的清新气息,与他呼出的白气悄然交融。

他将画卷缓缓卷起,以素缎重新包裹,仔细放回木柜最深的角落,合上柜门。

而后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竹蜻蜓上。一精一拙,并排躺着,蒙着微尘,静默地横亘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随即,无边的黑暗迅速淹没了所有感官,一切色彩与形状都在急速褪去、消失。

最终,他身躯一晃,任凭自己向前,沉入那片令人安息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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