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怕被气死在这里

月光如霜,将整片山谷浸成泠泠的银白。夜风从木壁缝隙钻入,呜咽盘旋,吹得桌上那盏孤灯的火苗剧烈跳荡,将两人的影子扭成张狂的形状,在墙上晃动不休。

郁离回过头,迎上时云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刺眼,又带着戏谑之意的眼睛,眸色沉了下去,又重复一遍:

“与你何干?”

时云起非但不怕,兴致反而被挑得更高。他慢条斯理将配好的药液倾入玉瓶,语调拖得悠长:“我只是……心疼当年的你啊,竹青。”

郁离唇线抿紧,并未接话,周身散着凛冽的气息。

时云起见他面色愈沉,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散了些,转而升腾起一种近乎恶意的关切。他假意叹口气,声音放轻,却字字诛心:

“竹青,你可别忘了,你这一身每逢心绪激荡便骤然爆发、痛彻骨髓、生不如死的蚀骨寒毒,可是萧家当年赐予你的啊。”

郁离闻言倏然转身,几步逼近至他跟前,朱红衣摆带起微寒的气流。他盯着时云起的眼睛,声音平静:“萧家,已经死绝了。”

“死绝了?”时云起嘴角夸张地扬起,眼中却毫无笑意,“你那宝贝徒弟,难道不姓‘萧’?”

郁离想也未想,脱口而出:“锦书是锦书,萧家是萧家。”

“哈哈……哈哈哈……”时云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木屋内不断回荡,“竹青!妄你活了这么些年岁,见识过人心鬼蜮、王朝更迭,怎么还是这般天真啊?血脉亲缘、灭门深仇,岂是你说割开就能割开的?你分得清,那他呢?”

郁离看着癫狂的时云起,久未答话,桌上油灯侧照在他脸上,使得他的整个面部半明半暗。

时云起笑声渐歇,眼底又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慢声道:“你可别忘了,当年萧家从煊赫一时的都城世家,被一步步逼回祖籍小镇……这其中,是谁在推波助澜?若萧家仍在都城,权势熏天、守卫森严,又怎会被人轻易屠尽满门,连一个活口……啊,除了你捡回来那个,都不留呢?”

郁离瞳孔骤缩,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他猛地出手,一把攥紧对方的衣领,几乎将人提离了地面,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你究竟想说什么?”

时云起被勒得气息一窒,脸上却绽开讥讽的笑,直直撞进他翻涌着怒气的眼底:

“我想说,你最好求他永远蒙在鼓里。否则,等他知晓一切之后……”

他故意顿住,欣赏着郁离眼中闪过的僵硬,才一字一字,轻缓如蛇信:

“你说,他是会可怜你,还是怀疑你?他会不会怀疑你当年收养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怀疑你如今与他肌肤相亲,是不是……只是为了折辱仇人的后代,泄你当年被背叛、被碾碎一身骨血的私愤?”

郁离抓住他衣襟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句:“锦书不会……”

“不会?”时云起仿佛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笑得脑袋后仰,“我当年是不是也劝过你?我说萧家未必可信,你是怎么回我的?你说萧家不是这种人!可结果呢?结果是什么!”

他的笑声陡然变得尖利:

“是谁被萧家人引进陷阱,像条狗一样让玄铁锁链穿骨吊起?是谁在地牢里受尽酷刑,求死不能?竹青!看看你这一身病骨!看看你时刻承受的寒毒之苦!这就是你当年相信萧家的下场!”

他喘着气,看着郁离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心头掠过一丝快意,声音压得更低:

“竹青,你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啊。你最好日夜祈祷,祈祷他永远不知真相。一旦他知道萧家为何被逐出都城,知道灭门之祸的原因……我猜,他一定会恨你。人在是非恩怨面前,总是本能地偏向自己的血脉亲族,不是吗?你可别让他成为萧家对你的……第二次背叛啊。”

郁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吐出淬毒的字句,胸腔里怒浪滔天,深埋心底的恨意交织着从未愈合的旧日创痛一同翻涌,本就躁动不安的内息,此刻被激烈的情绪引爆,彻底紊乱。

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从脏腑最深处炸开,顺着经脉乱窜,蔓延至全身,而后外散,周身响起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响,木屋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霜晶,簌簌飘落。

最终他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鲜血,在地面绽开一片暗红,散发出雪后松竹的清香。随即身形剧晃,眼前一阵阵发黑,伸手撑住桌缘,才勉强站稳。

时云起见他这幅模样,脸上夸张的笑容和尖锐的话语终于停了下来。

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啧,可别倒在我这儿。旧伤叠新伤,寒气攻心,再晕厥过去,还得连累我费神救你。”

郁离没有看他,只是紧闭着眼,努力平复紊乱的内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过他向来羞于在人前露出这般软弱的姿态,于是强忍着痛意,喉头滚动,硬生生将再次上涌的腥甜咽了回去。随后缓缓抬臂,用力抹去唇边残留的血渍,慢慢站直了身体。

待体内翻涌的气血稍平后,他便冷哼一声,一把夺过时云起装好药液的玉瓶,转身便走。

“喂,”时云起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总算正经了些,“寒毒淤积心脉,单靠药力化解太慢。要不要我替你施上几针,先将部分寒气导出体外?能少受些罪。”

郁离脚步未停,只冷冷抛下一句:“不必。”

时云起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扬声道:“你这次发作得凶险,若不施针导引,接下来三日最好静心修养,按时服药,莫要妄动内力,否则会导致气血逆冲,损伤脏腑经脉。”

郁离恍若未闻,朱红衣袍拂过门槛,很快便没入了那片银白的清辉与深沉的黑暗之中,再不见踪迹。

只有夜风犹在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那滩渐渐凝固的暗红上。

最终屋内响起一声轻叹,消散在带着药苦味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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