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有点着急了

竹林深处,千竿凝翠,了无风声。

郁离独坐竹榻,双眸微阖,周身缭绕着丝丝缕缕的淡淡寒雾。

每一次吐息,皆凝作白霜,簌簌坠落在他的长睫与朱红衣袍上,积了浅浅一层。

寒意自骨髓深处弥漫开来,几乎要将血液与意识一同封冻。他默默运转心法,引动体内的至阳内息流转周身大穴。

这次发作得格外棘手……待稍缓些,怕是须得去寻时云起一诊了。

他眉心微蹙,将薄唇抿地苍白。

一滴冷汗自他额角滑落,未及下颌,便已凝作冰珠,坠入衣襟,落于地面,“嗒” 的一声轻响,碎成晶莹的凉。

也不知锦书如何了,该是饿坏了。再调息片刻,便去寻他回来吧。

可若径直带回,他逃离心念未消,只怕更想远遁……

郁离长睫轻颤,凝结的霜花碎落,喉间逸出一声低叹。

唉……雏鸟展翅总向往云外,又怎知天地间尽是风雨霜寒。

窗外竹影渐正,日近中天,曦光碎金悄然移过石阶边缘。竹涛寂寂,忽而有风过长梢,揺出一片沙沙碎响。

他双目微睁,周身弥漫的霜寒之气尽散,炽热内力自丹田涌起,流转百骸,将僵冷的四肢烘得渐暖。

起身时,朱红衣袍拂过竹榻,沾附的寒霜便化作湿痕,又在顷刻间蒸腾为缕缕白雾。

他面色犹带苍白,却不敢耽搁,身形一动,人已飘出院落,径直掠入竹林。

山风拂过,送来林间湿润的草木清气。他凝神细辨,风中那一缕极淡的百和香,正从东南方向幽幽浮来。

寻定方向后,他足尖轻点,踏着林梢新叶疾行,衣袂飞扬,宛若一道朱色流影划过苍翠的林海。

循香而至,不消多时,便落在一处溪流转弯的浅滩旁。

篝火余烬犹存,足迹零乱,碳烤气息未散。他目光扫过,倏然一凝。

三人足迹……看来锦书遇上了外人,所幸并无打斗痕迹。

可那孩子心性单纯,不谙世事,更无江湖经验。如此突然被两个来历不明之人带走,只怕被人欺了尚且懵然不觉……

思虑及此,他心头骤然收紧,眼底深处涌起灼灼急怒与深忧。

得赶紧找到,不能再有片刻延误了。

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身形一荡,便循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

林间光影斑驳,鸟鸣清脆。

乔叔步履稳健,在前以木杖拨开横斜枝桠与纠缠藤蔓,开出一条小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在布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谢清微刻意落在后面,与萧锦书并肩而行,兴致勃勃同他说话。

微风拂过,带着泥土和腐叶特有的湿润气息。

“锦书,你以前当真从未下过山?”谢清微侧脸看他。

“嗯。”萧锦书点头,“师父不许。”

“那在山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谢清面上带着好奇。

“晨起练剑,午后读书。”萧锦书目光掠过小径旁湿漉漉的蕨草,芽尖在曦光中泛着透明的嫩绿,远处传来隐隐的流水声,清澈悦耳。他停顿了一瞬,补充道,“有时也随师父种种菜,或是在溪边垂钓。”

“自己种菜?”谢清微眼睛一亮。

“嗯,院子旁有块菜畦,是师父辟的。”萧锦书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师父做饭很好吃。”

“尊师竟还会亲自下厨?”谢清微面露讶色,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也是,在山上隐居,事事亲为,真不错!不过金陵的吃食也很妙。”

他笑得眉眼弯弯,顺势接道,“譬如玉髓冻、胭脂鹅脯、雪霞羹……都是金陵一绝。等到了我家,我带你去尝。”

萧锦书侧头望向他,目光里泛出些许好奇。

“而且金陵城里街道四通八达,商铺林立,夜里秦淮河灯火通明,比星河还亮!”

谢清微见他终于起了兴趣,便越说越起劲,脚下差点绊到树根,

“还有你喜欢的紫竹,不止能看,还能做成笛箫,音色清绝。紫竹伞、紫竹扇也都雅致得很。”

萧锦书原本安静听着,听到此处,轻声问道:“紫竹制笛……音色与山间的斑竹、苦竹,可有不同?”

谢清微见他主动问起,谈兴更浓:“紫竹密度高,质地坚硬,做出的笛子声音清越明亮,穿透力极强,尤其适合演奏高亢之曲。斑竹笛音色则温润些,苦竹笛更显苍凉。各有所长!等到了金陵,我带你去最好的乐器铺子,一听便知。若有中意的,直说便是,我送你。”

“可我没有银子还你。”萧锦书捏了捏剑鞘,面上有些羞赧。

“哪需你还?”谢清微一挺胸膛,清越的声音惊起几只林鸟,“我金陵谢家,与几家同道守着东边漕运与海路,银钱上你无需担心。”

乔叔在前方微微摇头,眼角皱纹里堆着无奈的笑意。

“锦书兄弟,那你应该不知如今的江湖形势吧?”谢清微转念又问。

萧锦书摇头:“不知。”

“那我便与你分说一番。”谢清微从怀中掏出一把精巧折扇,“唰”地展开,以扇代指,意气风发地说道,

“北有风雪山庄,庄主的缥缈剑法轻灵诡谲;南是听雨阁为尊,阁主苏挽月虽是女子,一柄刀却刚猛无匹。西边大漠深处还有个金驼帮,专走西域商道,行事亦正亦邪。

再说在这曦光山脉中藏着的云崖谷,谷主医术通神,但求医的代价却千奇百怪,有时治你一只手,却要你真付出一条腿来,因此除非是性命之忧,鲜有人会冒险前往。

除此之外,各地小门小派林立,鱼龙混杂。不过……”

他语气一沉,扇沿轻轻一收,“江湖上最令人忌惮的,还数烟雨楼。此楼行踪诡秘,专营暗杀、谍报之类的肮脏买卖,麾下多的是悍不畏死的死士,防不胜防。”

萧锦书听到“暗杀”二字,心中一紧。他抬起眼,眉头微蹙,不解问道:“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想要取他人性命呢?”

谢清微一愣,手中折扇顿在半空。他看向少年干净透彻的眼睛,稍微斟酌了一下,才合扇轻叹:

“为钱,为权,为恩怨,或是……为人所迫。这江湖便是人心汇聚,风波难平。有时为一本秘籍、一把神兵,甚至一句口角,便能掀起腥风血雨。我爹常说,江湖不是话本里那般光鲜,里头多得是算计、背叛与身不由己。”

他说到此处,语气却一扫沉重,反而扬起眉梢,眼中光亮湛然:“但正因如此,才更该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江湖红尘,我偏要亲自走一遭。”

萧锦书静静听着,山风拂过林叶的沙沙声,与谢清微清越的话音交织在一起。

他微微侧首,望向身旁正说得神采飞扬的人,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若是没有当年那场血案,他是否也能像对方这般,一身轻松、满怀期许地,踏入这纷扰又鲜活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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