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正风华正茂

曦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叶隙,在三人衣袍与积年落叶上投下细碎光斑,随风游移。

谢清微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锦书,尊师那般世外高人,定与你说过不少江湖典故吧?他可曾提过,最佩服或最忌惮哪位前辈?”

师父……

萧锦书的脚步顿了一下,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微而脆裂的轻响。

林风过梢,一片黄叶吹落在肩头,他抬手拂去,低声回道:“师父从不说这些。”

谢清微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恍然与敬重:“看来尊师是真正的超然物外,已不屑红尘旧事了。”

他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不像我爹,三句话不离江湖风波、门派经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

一直沉默引路的乔叔,此时回头无奈道:“少爷,江湖险恶,老爷耳提面命,也是为了你好。”

“知道啦乔叔,我记着呢。”谢清微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却又凑近萧锦书一步。林间的光斑落在他蓝色的衣襟上,明明灭灭。

“那你呢,锦书?日后有何打算?到了金陵,若不想长住,咱们大可结伴游历天下!”

他执扇一挥手臂,袖袍被山风鼓动,“江南烟雨,塞北风沙,东海波涛,西山暮雪,各有各的妙处!”

日后?打算?

萧锦书被问住了。他逃出竹山,心头压着的唯有“报仇”二字,沉甸甸,血淋淋。

可仇人是谁?又在何方?他一概不知。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场泼天祸事究竟因何而起,记忆里只有血腥浓郁与暴雨瓢泼。

见他久未答言,唇线抿得发白,几乎失了血色,谢清微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待到了金陵,你只管安心住下,把谢家当自己家便是。”

家……

萧锦书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涩,半晌才生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多谢。”

谢清微顺着话头安慰,声音和煦:“这有什么可谢的。”

见对方仍垂着眼,他便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带起一缕微风,语气也随着这个活泼的动作扬了起来:

“对了,金陵可是个有趣的地方,等你安顿下来,我带你去逛逛秦淮的画舫、夫子庙的夜市,还有栖霞山的枫叶,都各有各的好看。”

萧锦书抿紧唇,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精神好转,谢清微又莞尔笑道:“说起来再过月余便是中秋,届时满城皆是灯火,河中莲灯点点,天上明灯如星,热闹极了,你若愿意,我陪你一起去看。”

中秋……

萧锦书恍惚了一瞬。林间摇曳的光影漫开了边缘,化作竹山小院里的叶影纷扬。

岁岁中秋夜,师父总爱坐在院中,对月独酌,周身的孤寂却比月色更凉。

而他总会忍不住挨过去,悄悄贴进那片凉意里。师父的手臂便会轻轻环拢,将他抱到膝上,从怀中取出一袋月饼递来。

师父自己很少吃,只垂眸看着他,偶尔伸手,用沾着酒香的指腹,替他拭去嘴角的饼屑。

月光淡薄地落在师父肩头,为他的侧影镀上银边。仰头望去,仿佛师父只是偶然停驻在此的一缕云烟,像话本里随时会乘风归去的神仙。

他偶尔会偷尝师父杯中的酒,一口下去,灼得喉头发紧,眼前漫起雾蒙蒙的水光,最后天地旋转,软软醉倒在师父泛着冷香的怀抱。

意识浮沉间,能感到微凉的掌心托着他的脸颊,指腹抚过发烫的皮肤,而后便有低低的笑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师父的手,像月饼里的豆沙馅儿,又软又绵。他有时便会借着那点放肆的酒意,抓住师父的手腕,张口衔住近在唇边的指尖,轻咬浅尝。

师父好甜……

……好想再尝。

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握住那段温热的触感。萧锦书猛地回神,将目光从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移开。

“少爷,前路滑,留心脚下。”乔叔平稳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三人已行至一处陡坡,泥土被山泉浸润,湿滑难行。

谢清微“哎哟”一声,脚下打滑,乔叔早有防备,猿臂一伸,稳稳将他扶住。

萧锦书也下意识伸手,指尖将将触及谢清微的衣袖,便倏地收回。

他深吸口气,足尖在湿滑泥泞上轻轻一点,身形在险处一沾即走,衣袂飘摇间,已稳稳落在下方略干的地面上。

“好身法!”谢清微站稳,眼睛一亮,由衷赞道,“举重若轻,灵动非凡,定是尊师亲传吧?”

萧锦书轻轻“嗯”了一声。

“真想拜见一下尊师,不知是怎样一位风采绝世的前辈。”谢清微按捺不住好奇,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问,“对了,尊师……如今年岁几何?”

师父的年岁……

萧锦书怔然片刻,摇头回道:“不知。”

记忆中,师父总爱一身灼目的红衣,有时夜中立于最高的竹梢饮酒,醉了便翩然跃下,在洒满月光的院中恣意舞剑,剑光潋滟,身姿飒沓,端的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十年光阴逝去,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岁月痕迹。

师父应是修炼了玄妙的驻颜功法。他曾缠着要学,师父却总是蓦然沉默,神色隐入阴影,周身泛起孤寂与哀伤。

“不知道?”谢清微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对方显得更加好奇,折扇也忘了摇,“那尊师相貌如何?是位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老神仙?还是板板正正、不苟言笑的中年修士?”

“都不是,”萧锦书望向林梢晃动的天光,声音轻缓,“师父看起来……倒像是位刚过弱冠的少年郎。”

“哈?竟如此年轻?”谢清微惊叹,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看来尊师……”

他话音未落,前方一直稳步向前的乔叔,突然猛然驻足!手中木杖重重顿入泥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老人原本微驼的背脊瞬间绷直,霍然回首,目光看向右侧那片幽深茂密的林木!

一股浑厚凝重的气势自他佝偻的身躯中勃然迸发,惊得近处枝叶沙沙晃动。

谢清微与萧锦书被他骤然爆发的凛冽气机所慑,立刻噤声,随之望去。

只见林涛如海,随风起伏,一片浓翠在光影中晃动,鸟雀噤声,虫豸匿迹,并无异样。

“……乔叔?”谢清微收敛了全部笑容,手按在了折扇中段,低声问道。

乔叔凝神注视着那片林木,耳廓微微颤动。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低啸。

过了足足数息,他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那股迫人的气势悄然收敛。

他收回视线,面色重归沉稳,皱纹里堆出温和笑意,对谢清微宽慰道:

“……无事。林深树密,风动叶影罢了。人老了,眼力耳力,终究是不比从前了。”

他重新提起木杖,转过身,步履稳健地继续向前走去。

谢清微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手中折扇摇动的频率加快,向萧锦书笑道:

“吓我一跳……乔叔有时就是太过小心。对了,你师父当真如你所说,风华宛如少年郎?那可真是……”

“少爷,”乔叔头也不回,声音肃然传来,“前路尚远,少说几句,留神脚下。”

谢清微立刻闭上了嘴,只朝萧锦书飞快地眨了眨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萧锦书却没有回应。他落后半步,再一次回头,望向那片宁静的密林。

山风拂过,带来浓重的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清冽至极的……

雪后松竹的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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